因为头戴蓑帽,遮住了大半张脸,晏青染并没有隐藏踪迹,直接从忘忧馆正门进的。
或许是因为下雨的原因,忘忧馆的生意相比往日,有些清淡。
大堂中央只稀稀拉拉的坐着几桌客人,与她之前看到的热闹喧嚣完全两样。
她没抬头看其他楼层,只从一楼的廊道直接绕到通往后面的径道,穿过用来遮挡兼迷惑外人的竹林,小楼豁然开朗。
她看到靠后门的那棵树旁似乎站着个人,临近了才发现是打着油纸伞的莫问。
“你怎么......”
她刚想冲上去质问两句,气他不顾身体,他已瞧见了她,小步跑了过来。
“你终于来了,”他一脸喜色,“还以为你今天不会来了。”
“不知道我来不来,你还出来等?”晏青染沉下脸。
莫问却没安抚她的心情,只道:“有人在里头等你。”
说罢,扯着她的胳膊就往里拉。
晏青染心中一动,谁在等她,答案呼之欲出。
推开门之后,进入视角的一如她的猜测,正是梅七。
孩子见她进来,规规矩矩的磕了头:“老师。”
晏青染连蓑帽都来不及摘,上前就扶住她:“起来,快起来。”
梅七顺着她的力道起身,两眼微红。
莫问见她们寒暄,上来替她除了蓑帽,然后拉着一旁稳坐泰山的云舟走。
云舟不满的声音传来:“干嘛,我和小七话还没说好呢。”
莫问抓着他的手臂不放:“让她们先说说话,你的话待会儿再说。”
等两人都上了楼,晏青染才拉着梅七去坐。
“坐老师身边,讲讲你的近况。”
虽然她常写信回来,但毕竟信中能说的有限。
给她配了个书娘兼护卫,偏也是个锯嘴葫芦,跟她这主子一个样,只报喜不报忧。
梅七先扶着她坐下,自己却没回位置,只正对着她又行一个大礼:“多谢老师替我姐姐做的,让她被害的真相公之于众,也让害她之人不得善终。”
“你这孩子,”晏青染嘴上嗔怪着,眼中却有笑,“算了算了,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罢。”
“你姐姐如今沉冤得雪,你也当放开过去种种,往前看,往前走了。”
梅七低头回应:“是,学生听老师的。”
晏青染看她这样,也知没真听进去。
她知道这话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困难,她自己都这么多年了还没走出来,何谈去劝别人。
她也不勉强,只顺着她的话玩笑道:“既说了听老师的,那现在老师让你坐下,还不快坐?”
梅七见她指着的是她旁边的位置,微微犹豫,然后又似下了某种决心,过去坐下,
不过没敢坐全,只坐了半个屁股。
晏青染看她坐的如此别扭,笑了笑。
算了,一时也改变不了这个小顽固。
让她坐旁边,还不是想跟她凑近了多说两句。
“什么时候回荆州?”害怕她这样坚持着难受,晏青染长话短说,直入正题。
梅七一脸正经,乖乖回答:“明天一早。”
“这么快?”晏青染微露诧异。
即便是特事特办,但工部和吏部必要的流程还是要走,再怎么样也不可能这么快。
梅七微微扬起嘴角:“一个时辰前,圣旨和吏部的任命文书同时到的客栈。”
“传旨官转达陛下的意思是尽快动身,吏部那边说明十五日内到达即可。”
晏青染沉默着,此去荆州,快马加鞭,要不了十日。
“你自己定的?”她问。
梅七点点头:“是的,老师。”
“离雨季也就不到两个月了,今年还不知是什么样的光景。”
“学生这两年走着姐姐以前走过的路,才知姐姐当年一心要考出功名,替百姓真正做事的心有多了不起,可惜.......”
她顿了顿,声音微哽,但说出的话却更有力道:“不过没事,姐姐没做的事,我来做,她没实现的愿望,我来实现。”
她朝晏青染看来,眼中露出一丝悲怆:“老师,去年荆州大水时学生就在樊县。学生幼时父母为救我们姐妹,死于大水,学生当年是亲身经历过的,本以为不会再受触动,可是樊县不一样,那是真正的人间炼狱。”
“官府早将家中的壮娘抓去了上游堵坝,洪水一来,下游的老弱病残唯一能做的,只有等死。”
“学生曾看到出生不足三日的娃娃和他父亲一同被挖出时,最后的动作还保持着吸乳的模样......”她又停了停,音量稍稍转低,“老师,我等的了,荆州的百姓等不了,樊、陈两县的老弱夫幼更等不了。”
她目光坚毅的看着她:“所以老师,哪怕只是提前一天也好,学生不想再等了。”
晏青染深受触动。
当初那个什么都不懂,一心只想复仇的女娃娃终于长大了。
长成了令她都钦佩的模样。
古人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诚不欺她。
一个人的成长绝不是只靠读书,读书是为了让她开阔眼界,但真正的成长是需要去闯荡,闯荡出来的才是真正的独属自己的阅历。
她整理了下情绪,微微一笑:“行,老师支持你。”
“陛下那边是不是给你做了安排?”
梅七点头:“是,传旨官说,明早会有护卫随学生同行。”
“但人我还未见过。”
晏青染笑了笑,安抚道:“没事,你现在在陛下眼中尤为重要。”
“内侍官在安排时,不敢马虎。”
“等名单出来,老师会帮你看的,若有那等心思不正的,老师也会帮你处理。”
“你只管安心的做你的事。”
梅七大为感动,眼眶微红:“老师。”
“别,”晏青染拦住她,“好歹现在也是巡河特使了,可不能还想当初那般,动不动就哭鼻子。”
梅七感动的情绪一滞,想起当年跟着她学习时吃的那份苦。
晏青染不但只教她读书,还让红杨教她练武。三九寒冬的,天不亮就站一个时辰的柱子,冻僵了再回屋,笔都拿不稳,还要再练一个时辰的字。
每天起的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当真是一点没夸张。
最难熬的那段时间,她每天哭每天哭,从不知学习也能这么苦,比种庄稼苦,比做活计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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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再苦,她也从没想过要放弃。
晏青染是个好老师,虽然她也从没有过其他老师,但若算上姐姐,她无疑更加厉害。
姐姐当年也是手把手教了她的,可除了认识些字,那些字连起来就是天书,她压根儿看不懂。
可晏青染不一样,引经据义,因材施教。她将死的东西重新赋予生命,那些以前她一看就头疼的经义在她口中串联成一个个生动有趣的故事。
她也从不教那些虚的,所有的特训都是针对科举而来,半年一到,她就喊停,只言道,对付考试,这些足够了。
科举涉及到的,来来回回也就那么些。比才华,比底蕴,她永远也越不过那些世家女,可眼界这东西,并非看书就能得来的。
她将她送回荆州,去走她姐姐曾走过的路,何家既偷了她姐姐的东西,那她就要在何家稳操胜券时,用她们最自以为豪的东西打败她们。
她原还半信半疑,可从童试、乡试、会试一路走来,她每考一次,便多信一分。难怪老师年纪轻轻就能有此成就,论把握人心,她便是重来几辈子,也难望其项背。
看她表情怔愣,晏青染笑道:“怎么,还在怨老师?”
想起当年,对她的确心狠。
她本也没打算真的教她,刚开始那些举动,不过是在为难她,让她知难而退,谁知道这小妮子真咬牙挺过去了。
梅七回过神来,连忙摇头:“没有。”
“学生知道老师那都是为了我好。”
她纯纯就是好奇她的出身。
她知道老师孑然一身,莫师公或许就是她唯一的家人,云舟哥,好像也算一个,不,顶多算半个。
可从她的言谈举止,学问见识来看,又分明不像是从底层爬上来的,更像是世家精心教养出来的娘子。
再说她身边跟着的,无论是只管吃食的哑爹,还是护卫她左右的范陈,抑或就是现在跟着她的红杨,看起来都不是普通人。
而且这两年多,她的吃穿用行,都是红杨在管。红杨不过一介武娘,哪里来的银钱,还不是背后有老师在支持。
老师的俸禄绝不够养这一大家子,除非,她本身就不缺银钱。
那她,到底是什么身份?
晏青染看她表情傻傻的,知道她没哄她,这孩子,经历了这么多,还没泯灭初心,也算难得。
只是今日不同往时,太实诚只会让她丢了命。
“后面我会让肖雅去帮你。”晏青染开口道。
看她想拒绝,晏青染没给她开口的机会,“放心,她会以最自然的方式到你身边去的。”
“至于你要做的,就是她出现时,你顺势而为,勿要让人看出什么。”
梅七看她坚持,只能起身高拜道:“听老师的。”
“谢谢老师。”
晏青染看她如此郑重,笑了笑。
她从袖中掏出一个牌子:“这是荆州商行的牌子,若将来有人在赈济一事上卡你,你可去商行找赵娘子,她会帮你的。”
梅七微张着嘴,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晏青染笑道:“惊讶什么?你不是早猜到了。”
“靠那点儿微薄的俸禄,为师可养不起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