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外头下起了绵绵细雨,不大,却无端的惹得人心烦。
长安殿东北廊角,寄奴烦躁地来回走着,尽管已经往里头靠了,但如丝的冷雨仍不停地往他脸上打,寒意顺着他脖领的缝隙,拼命地往他怀里钻。
白天日头还毒辣的很,这会儿却像进了三九寒冬。寄奴双手抱臂,上下磨蹭了几下,就不知是暖的身体还是心。
他伸长了脖子,死命地盯紧暗处,只希望等的人赶紧来,可当暗处真飞出来一个黑影,他又吓得一个踉跄,险些坐在地上。
“掌事,您没事吧!”
黑影脚尖刚着地,就连忙过来扶他。
寄奴借着她的力道站稳,便甩开了手:“没事没事。”
他拍了拍跳得厉害的心脏,睨向她:“怎么这么晚?”
那黑影刚要解释,寄奴已不耐道:“算了算了,快些走吧。”
“耽误了殿下的事,你我都没好果子吃。”
寄奴在前头引着,那黑影乖乖跟上,始终离着一人距离。
到了内殿之外,寄奴停下,吩咐了一句:“等着。”便自己进了里头。
片刻不到,又伸了头出来:“进来。”
黑影略略抱拳,一个闪身,进了内殿。
寄奴在她耳畔叮嘱:“进去了莫要乱看,仔细你的眼睛。”
然后便将她继续往里领。
绕过一扇比寻常屏风大出几倍的雪竹屏风,最里头还拉了一块布帘,似有人坐在后头。
那黑影刚要看去,旁边传来寄奴一声厉呵:“快跪下。”
黑影依言跪下,抱拳抬过头顶:“属下拜见殿下。”
良久,上首才传来一个清脆的男声:“你就是外祖母派来的人?”
黑影应道:“回殿下,是。”
“国公说了,属下以后只听您一人吩咐。”
“你叫什么?”姬兰序问。
影月回:“属下原名影月,殿下可为属下重新赐名。”
姬兰序想了想,道:“影月这名挺好的,以后就还叫这个吧。”
影月垂头谢恩:“多谢殿下。”
姬兰序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今晚有何收获?”
影月抱拳回道:“属下一路跟着晏学士,她中途并未去其他地方,直接回的家。”
“为了保险起见,属下特意多留了片刻,但并未瞧见府中有任何人再出来。”
要不说运气是个好东西,殊不知她但凡再晚一步走,都能被哑爹捕捉到她的气息。
可惜命运就是这么捉摸不透。
一步之差,差之千里。
姬兰序听着她的回报,陷入沉思。
难不成真是自己多心了?
殿中静了片刻,姬兰序又重新抬头,隔着帘子望向跪在不远处的影月,道:“从今天开始,本殿所有的暗探都交由你统领。”
影月一听,连忙递投名状:“属下誓死追随殿下,愿为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姬兰序摆手:“停,本殿不要你的命。”
“你是外祖母送过来的人,本殿相信她老人家的眼光。你替本殿办事,本殿绝不会亏待了你,但你若有二心,不好好替本殿办事,本殿也绝不会仁慈。”
影月连忙磕头:“属下不敢。”
“属下发誓,从此之后属下只效忠殿下一人,若有违逆,天打雷劈,不得善终。”
姬兰序这才微微满意道:“行了,眼下你只需要做好一件事。”
“本殿要你去盯着郑国公府的大公子郑云舟。”
“外头传言,郑国公极为疼爱她这个失而复得的大公子,这并非戏言,他明面上只有一个护卫,但暗地里,郑国公给他派了一个十人精英小队,轮流跟着。”
“靠近他,事事都盯着本殿也知强人所难,所以本殿不需要知道的那么详细,你只需要远远地跟着,将他每日行程,在何处待了多久?见了何人?一一记录下来即可。”
影月应道:“属下领命。”
姬兰序又道,“至于其他要做的,本殿后面让寄奴再跟你对接。”
影月抱拳应下:“是。”
她极有眼色:“那属下告退。”
待她出去,寄奴进来,拉了帘子。
“殿下不叫人继续盯着晏学士了?”他轻声开口。
姬兰序有些恍惚:“不了。”
“本殿跟她保证过,不会再让人跟着她,今天让影月看她有没有去旁的地方,已经是违背诺言了。”
寄奴听此沉默,不敢再多说什么。
姬兰序神游片刻,就在寄奴以为他要就寝的时候,他突然开口。
“西苑的那位还是没说?”
寄奴摇头:“是。”
“白大夫还是坚持,病人的病情都是隐私,她不能随意透露。”
姬兰序冷哼一声:“都是废物。”
寄奴一颤,但还是大着胆子道:“她们都顾忌着,也不敢真用大刑,怕留了痕迹。”
“不过现在殿下已经有了明大夫,她的出身显然比那野路子大夫更加靠谱,殿下是否......”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姬兰序几乎立刻就脱口而出:“不可。”
“明溪虽是明家这代的掌话者,但到底初出茅庐,有几分真本事犹不可知。”
“更何况她看了那药方,不也连声叫绝?”
“这说明什么,说明晏信赖她,并非无的放矢,这人是有几分真本事在手的。”
“那,”寄奴问道,“还将她继续这般拘着?”
“暗探那边来报,打听她的那伙人似乎在离京不足三十里的一个小村庄问出了些什么,如今又将目标放回了京城这边。”
姬兰序看向他,脸色阴了下来:“去叫城门吏管好她的人,若是从她们那儿透出一个字,她那城门吏就算做到头了。”
寄奴点头应下,然后又想到新法子:“殿下,奴才记得白大夫还有个小药童,她既不开口,不如将这小药童也抓过来,逼着她开口。”
姬兰序垂眸想了想。
诚然,这是目前为止,最好的法子。
那白薇死不开口,就是笃定了他的人不敢真动手,可他不敢动她,还不敢动一个小药童了?
可动了那小药童,肯定要打草惊蛇。
晏青染那么聪明,只怕要不了多久,就会猜到他的身上。
他伪装了这么久,就是不想在她眼中看到任何一丝嫌弃。在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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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应该是,也永远是温顺纯良的。
“不必,”他抬手拒绝,“白大夫是一进城就被抓来,晏见不到人,只会当她还没回来,可那药童天天都在,若突然消失,只会引起她的怀疑。”
“你让人继续盯着就行,晏若再去,你让人及时来报。”
“是。”寄奴应下。
“另外,”姬兰序又道,“你让人跟着那些寻她的人,看她们到底是谁的人?”
“可以适时给些诱饵,摸清她们的底细。”
“查出来之后,一个不留。”
寄奴浑身一颤,对上姬兰序看过来的视线,连忙低头:“是,殿下。”
记忆中温顺善良的殿下终是变了,变得不再心慈手软,变得更像皇家子,刚刚那一瞬散发的杀伐之气和御殿上的那位几乎无差。
这些明明都是他之前期望的。
在这吃人都不吐骨头的皇家,性子和软就是原罪。
他现在有陛下护着,有贵君宠着,可这两位终将会老去,他得自己立起来才行。
可他现在立起来了,甚至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有手段,他应该高兴才是。
但是,当他面不改色的说出“一个不留”的那一瞬间,他是恐惧的。
或许不只是今天才恐惧,那五十个板子打在他身上时,他便从心底开始有了恐惧。
他是怎样的眼盲心瞎,才会替他去操心未来。
他之前不争,不耍手段,不弄人心,不是他不会,而是没必要。
皇帝宠着,贵君护着,他还没开口,这宫中最好的物件儿就已经送到了他面前。
如今会争,会动心思,会耍手段,皆因他最想要的那一个,没有如他所愿。
他现在只祈祷上天能让他如愿,否则他这般疯魔怕是要无休无止,最后伤人亦伤己,所有人都不得善终。
······
哑爹还在伤感,晏青染只能又陪着他多坐了会儿。
外头敲门声响起,是范陈。
她隔着门告诉她:“主子,外头下雨了。”
“今儿还去吗?”
“要不让人去通传一声,莫郎君不会生气的。”
晏青染隔着门问:“雨大吗?”
范陈回她:“不大,毛毛雨,但看这样子,怕是短时间内不会停。”
“那还是要去的,”晏青染道,“我答应了他的。”
“你去准备两个蓑衣,今天就不从屋檐上飞了,我们骑马去。”
“是。”外头很快有了回应。
晏青染听她渐渐远去的脚步声,起身走到哑爹身旁。
“您老今天就先回去睡吧。”
“明天白天你先写个章程出来,细节等我回来再敲定。”
哑爹已收了伤感,点了点头。
想了想,他还是多问了一嘴:“那老奴可以给老祖宗写封信,告知她老人家,小主子你要成婚了吗?”
晏青染认真等他打完手语,点头道:“当然可以。”
即便他不写,她也要去信一封的,若是这两个月内能顺利娶上莫问,柯沫那个小魔头说不定也能赶上。
与其让她添油加醋的在外祖母面前挑唆,还不如她自己老老实实的提早交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