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以为费融被留下,姑侄俩有好些话要说,没成想晏青染刚出头道门,费融就追了上来。
“晏学士。”
听她在背后喊,晏青染只能停下,转身与她作了个浅揖:“费舍人。”
费融摆摆手:“圣旨还未下,吏部的文书也未出,下官如今还是翰林院的博士。”
晏青染拱手笑道:“不过是早晚的事,费舍人可不必在意这些细节。”
费融脸上有了丝笑意:“行,那下官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往日在翰林院,下官就敬仰大人的才能,只无奈官微言轻,不能跟随大人。如今你我同为陛下左右,常打交道,陛下令下官多跟您学习,下官若有不懂之处,还望晏大人不吝赐教,勿要嫌下官烦扰才是。”
晏青染连忙摇头:“不敢不敢。”
“既是陛下要求,臣定当尽心竭力。”
客套的官场话,让费融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快。
但晏青染的下一句,又让她立马破防。
“只不过,”晏青染顿了顿,“这会儿怕是不行。”
费融刚要问为何不行,又听晏青染道,“我这早上只喝了点白粥,如今饿的发晕,得先去膳堂看看,是否还有留饭。”
费融愣住,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么个理由。
她在说正事,她却只想着填饱肚子,怎么想都觉得十分的荒唐。
以往对她的滤镜碎了一地。
不过她心中算是舒坦了,老师让她提防着些晏青染,但依她看来,这人着实没什么可怕的,也不过就是一个需要一日三餐,不吃就饿得慌的普通人。
她哈哈大笑了起来:“陛下跟下官说,您是个有意思的人,下官原还不信,今天见到,着实有趣。”
“那下官就不耽搁您去膳堂了,告辞。”
晏青染站在原地看她离去,眉头一挑。
果然身上留着皇家的血,都是一样的鸷狠狼戾。
以后看来除非必要,还是少打交道为好。
······
赶到膳堂,别说是饭菜了,就连最低廉的杂粮馒头都没留下一个。
膳娘认出她,将私藏的一块点心塞给了她:“大人,就只这一块,您别嫌弃。”
晏青染摇头:“不嫌弃不嫌弃。”
双手接过来后又郑重作了一揖:“多谢。”
那膳娘立马羞红了一张脸,十分客气:“下次大人若要晚来,可提前让人来知会一声,小的替您留饭。”
晏青染点头:“多谢,下次一定。”
从膳堂出来,晏青染两口就将点心吃了,肚中虽仍空空,但聊胜于无。
也不知范陈来了没,车上定是有点心的。
但如果人还没来,白跑一趟又要消耗不少体力,晏青染想了想,还是决定直接回翰林院,大不了多喝些水,混个软饱。
今天皇帝连发三道旨意,吏部那边估计始料未及,此时定忙作了一团。
工部和费融的都还好,两人直接调档即可,可梅七那边,怕是要多费一番工夫。
不过荆州雨季也不等人,治水之事迫在眉睫,若她猜得不错,梅七怕是这两日就得动身。
若是走之前能见上一面,那是极好不过。
就不知能不能找到机会。
一路上心思不断,晏青染险险撞上一人。
“晏学士。”
来人急急后退了两步,正是姬兰序宫中的首侍寄奴,手上拎着偌大一个饭盒。
晏青染看了眼周围,并未见到姬兰序的身影。
这还是头一次。
见她看他,寄奴提了提手中饭盒:“殿下知道您中午未用饭,特地让奴才等在这儿。”
若是往日,她定当拒绝。可今天她实在饿得慌,也不知是心理效应还是咋地,她似乎闻到了他手中饭盒溢出的香味,肚子便控制不住的叫了起来。
寄奴垂下头,全当没听见。
晏青染倒是格外的不好意思:“对不住,失礼了。”
寄奴未应,手仍然高举着。
晏青染只好舔着脸将饭盒接了过来:“替我谢谢你们殿下。”
寄奴点头应下,然后转身离开。
此时带着这偌大的饭盒往翰林院走显然不妥,晏青染又返回膳堂。
那个给她点心吃的膳娘还在,见她返回,又拎着食盒,十分上道。
“晏大人自便,小的后头还有活计要做。”
见晏青染点头,忙从侧门溜了。
晏青染抱着饭盒在廊角坐下,正好石椅石凳都是全的。
打开饭盒,一溜儿的都是清淡的,姬兰序知道她嗜辣,没一道辣菜,看来是为了照顾她这个病号,特意如此。
晏青染也不敢深究太多,只专心吃了起来。
宫中御厨出手,味道自然不会太差,即便都是清淡口味的,依旧满足了她的口腹之欲。
尤其是那道翡翠白玉汤,竟仿得跟丰和楼的丝毫不差。
吃虽吃了,晏青染却心思复杂。
姬兰序这人,还真是见缝插针,处处都好得让人挑不出刺。
可他俩指定没希望,他就不能换个人再攻略。
如此这般,谁能顶得住,还不早就成就了好姻缘。
······
待到傍晚,吏部果然有人过来,跟她核实陛下的旨意。
虽然当时皇帝有所口述,但她拟旨时稍稍修饰了一番,吏部拿不定主意,又过来讨教。
晏青染没有夸大言辞,只说加急办,他们能等,荆州事务不能等,可以先核查必要的,其他的不紧要的可以后期慢慢补。
当时御书房有吏部的人在,回去定也说明了事情的缓急,是以,她话都没说尽,那吏部之人就连连响应,火速离去。
稍后又处理了些公务,再抬头,天已漆黑。
外头除了几个值守的,基本都回了,见她出来,一一打着招呼。
晏青染一一回礼,然后迈入夜色之中。
经过最后一条甬道时,晏青染总觉得背后有人盯着,但转身看去,分明又无人影。她只当是自己吓自己,加快了离宫的步伐。
范陈在外头等着,一顶草帽盖在脸上,靠着车厢,像是睡着了。
可晏青染还离得几丈远,人就有了反应,草帽一掀,一个弹跳就定在车旁,然后遥遥喊了她一声:“主子。”
晏青染扬起嘴角,往她那处走,走至她身边,笑道:“不错。”
范陈被她夸得莫名,一头雾水。
上了车,才问她:“主子,回晏宅还是忘忧馆?”
晏青染道:“回晏宅。”
范陈有些诧异:“今晚不去莫郎君那儿?”
晏青染的声音从她背后传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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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回去,待会儿再去。”
范陈顿了一瞬,这才甩了鞭子。
无他,只觉得主子完全是多此一举。
这会儿街上人烟稀少,正是过去忘忧馆的最佳时机。
中午莫郎君托人找了她,让她今天送主子过去时,动作和缓些。
分明是心疼主子这破身体了。
她也想和缓一些,可动作和缓在安全面前,她显然是要选后者的。
当然,这会儿过去,危险可以忽略不计,待会儿,就说不定了。
回到晏宅,哑爹已经睡了,他知道她今晚又要留宿忘忧馆,是以什么吃食都没备。
“去请他过来?”晏青染坐在前院花亭。
云苓有些诧异,她还从未在哑爹睡下之后又将人叫醒了的。
不过她既有吩咐,她也不敢怠慢,转身就要跑。
“等下,让范陈去。”晏青染拦住她。
云苓有些怔愣,不懂就叫个人,怎么还专门要范陈去。
晏青染也没解释。
哑爹虽不能说话,耳力却非凡,纵然睡着了,也没人能近他三尺之内。
晏青染只怕云苓去,人还未出声,就先被弄死了。
喂了快一炷香的蚊子,哑爹这才姗姗来迟,一脸肃容,摆明了是被搅了好梦的不快。
见她当真坐在亭中,这才缓了缓脸色。
他打了几个手势,问她可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或者有需要他去解决的人?
晏青染挥手,屏退范陈和云苓。
待两人都消失在院墙之后,她这才开口。
“哑爹希望我娶九皇子吗?”
哑爹微微发愣,然后点头。
“希望,九皇子位高权重,能帮您。”
晏青染看懂他的手势,又问:“那如果让你在莫问和九皇子之中选一个做我的主夫,你选谁?”
她强调道:“只能选一个。”
哑爹为了难,半响做不了决定。
晏青染一笑:“所有你不是不喜欢阿问,只是因为觉得九皇子能帮我是吗?”
哑爹脸色一变,慢慢明白过来晏青染今晚喊他来的用意。
他看着她良久,然后才比划道:“可莫郎君无法替您孕育后代,燕家不能后继无人。”
“小主子你若不喜欢九皇子,或者怕伤了莫郎君的心,也可以在外头养个,待生了孩子之后再打发了就是。”
晏青染被他的话气笑。
“不不不,哑爹,你弄错了。”
“我不喜欢九皇子,也不会喜欢别人,我只喜欢莫问一个。”
“生孩子也不是我此生必做的事,我的孩子只能是从阿问肚子里出来的,他若不能生,那我此生就不会有孩子。”
哑爹脸色难看。
他执着地比划着:“你若无子,那燕家怎么办?将来老奴又有何颜面去底下见公子。”
晏青染一笑:“哑爹,你定当知道我父亲不会在意这些的。”
“父亲性格洒脱,不拘泥于常规,若非真心爱慕母亲,绝不会嫁进燕家,守在一宅之内。”
哑爹顿时哑口无言。
因为晏青染说得全对。
他自小便跟着公子,公子活泼,最不爱被拘束。
嫁进燕家全是因为爱,但公子却不愿连累他一同失去自由,所以才没带走他,将他留在了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