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继续说。”
皇帝拍板,文尚书的脸色更黑。
晏青染拜了拜皇帝,继续道:“陛下,臣虽非工匠出身,但也能看得出这几张图的宝贵之处,治水从不是堵或疏一家之言,而是并驾齐驱。”
“坝要修,水要疏。”
晏青染看见文景又有动作,直接堵了回去:“臣知道文尚书肯定要说,从哪儿去找这么多工人?”
“每年光修堤坝怕是都凑不全人吧。”
文景黑着脸应道:“难道不是?”
“每年都要征壮丁去修堤坝,人数尚凑不够,哪里还征得到人去挖水渠?”
晏青染微微一笑:“那你就要问跪着的这位了。”
“我不是说了吗,我不擅长。”
看她脸色黢黑,她方才蹲下身子,声音温和:“这位梅七小女郎,请问你能替我回答她吗?”
梅七身子一动,却没敢抬头。
晏青染又轻轻一笑,抬头往皇帝看:“陛下,怕是要您开口给个恩典,这小女郎才敢回答。”
皇帝眼神在她俩身上漂移,晏青染大大方方的给她看。
良久,皇帝开口:“你若能答得上,尽管说,孤不会治你的罪的。”
梅七这才有了动静。
她先俯身拜了皇帝,进而抬头,眼神坚定:“回陛下,小生能答。”
她未起身,只身子转向文景:“尚书说无人可征,那是因为对荆州樊、陈两县具体情况不了解所致,这两个县皆在荆州赤水最下游,每年受灾最严重的也是他们。”
说罢,又转向晏青染:“大人可知,您口中所谓的下游百姓提前迁移,其实不过是将这两个县十二岁以上的女郎都抓去修坝了,而男人和老弱病残若想进临时安置所,需得上交一两银子才行。”
“一个百姓之家,全年收入也不足五两银子,往往拼了命凑出了一两,都是紧着家里最后的一点希望,那就是未满十二的女郎,可拼命保下的女郎,过了十二,又成了修坝的壮丁。”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两县如今人口已不足三千。”
“敢问尚书,这些人,除去老人孩子,还有体弱的郎君,如何能凑够你想要的修坝壮丁?”
这一句几乎是压抑着所有的悲痛才质问出口的。
文景踉跄两步,她或许知道些征丁的猫腻,但绝没想到会是如此的惨状。
谢慧趁此机会在她背后捅了一下。
她望过去,又是幸灾乐祸的表情。
不过她也挺意外的,好家伙,这是连她都给套路进去了。
皇帝听罢,却是一拍桌子:“好,好,好。”
一连三个好,众人顿时一阵头皮发麻。
上次三个好,礼部侍郎丢了命,这次又不知哪个冤大头要丢了脑袋。
文景头一个跪下:“陛下开恩。”
“这些臣全然不知。”
“臣真不知道荆州那些人敢这么干。”
她这一跪,众人也跟着跪下。
御书房内只剩下皇帝喘着粗气,她没有理会文景,却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凌迟她的神经。
许久后,皇帝才出声:“你既说你知道怎么征丁,那就说说吧。”
梅七行了个礼,从容不迫:“回陛下,以工代赈方才是良久之计。”
“以工代赈?”皇帝倒是头一次听到这个概念,感兴趣道,“你继续说。”
梅七继续道:“往年荆州水灾,官府想到的就是抓人修堤坝,虽每日也管食,但吃的都是冷硬粗糙的干饼,且数量有限,很多人都吃不饱,还要干最苦最累的活儿。”
“所以每年修堤坝的壮丁,最后能活下来半数已是奇迹。”
“这前期的投入,基本上用的都是官府往年的陈粮,无米之炊,县老爷们也确实困难。”
“而朝廷的赈济是在大水之后,那时流民四起,百姓失去家园,只能坐等朝廷的投喂。可朝廷赈济的数量也不可能养活所有人,所以接下来就是饿殍遍地,曝尸荒野,严重时还可引来时疫,更加会雪上加霜。”
说到这处,她顿了顿,抬头看向皇帝。
皇帝此时面色也很难看。
梅七知时机已到,这才继续开口:“陛下为何不能将这赈济的银两提前拨出来呢。”
“怎么说?”皇帝皱着眉看她。
梅七面不改色,回道:“以工代赈,就是将这赈济的银两用作发放给工人劳动的报酬。”
“往年官府一味的抓壮丁,当成了免费劳力,大家都藏着躲着,修坝也不尽心尽力,可有了银子就不一样了,大家会将它当成养活自己和家人的动力。”
“而且,下游两县虽劳力不足,但庄稼人,即便是男人的力道也不容小觑,更何况修渠挖沟也并非难事。小生已在图上标明了沟渠的分布,将这些沟渠沿路按所涉乡村分出来,再分到每户成年劳力头上,每人只要挖自己分到的那一段,最后串联起来,就是一条完整的分压排水渠。”
不说皇帝,在场之人也听得一愣一愣的。
还能这么干?
“那这些人不需要给报酬?”工部一个官员小声问道。
梅七朝她看去,道:“那要看赈济的银子够不够了。”
皇帝往前趴过来,问:“要是不够呢?”
梅七回道:“不够的话,有两种方法。”
“一是,临时安置所既都建了,那就不能浪费了,每家每年再困难,都要花一两银子将家中的幼女送过去,那今年这一两银子免了对朝廷也没什么损失。”
“每家都有一个免费名额,百姓们有了希望,做事自然更加用心。”
皇帝朝文尚书阴恻恻地看了一眼,然后应道:“可。”
横竖这银子她是半分也没瞧见。
梅七继续道:“第二,就是免了他们的赋税,至于免多少怎么免,陛下可自行定夺。”
“当然,这必须提前说明是挖渠的奖励,官府可派工匠验收,合格才有此奖励,这能在一定意义上杜绝部分偷奸耍滑之人。”
听到此番说辞,皇帝的双眼亮如灿星,笑容也布满了整张脸。
“好,”她一拍龙案,爽朗大笑,“谢卿说的没错,你果然是个人才。”
“不,是天才。”
“晏卿,拟旨。”
晏青染连忙爬起来,依着皇帝所说下笔。
“封梅七为荆州治水巡使,享一切特权,所到地方,全力配合,若有阻拦,可便宜行事。”
晏青染写好,呈上去给皇帝看。
皇帝看后点头,又道:“再拟一份。”
晏青染虽有疑惑,仍旧照办。
“兹有翰林博士费融,勤勉忠诚.......”
洋洋洒洒一大段,竟是赐费融为中书舍人的诏书。
满篇用词极为讲究。
晏青染便写便腹诽,谁说皇帝对这个外甥不在意的?
这分明还在意!
皇帝声音刚落下,费融已开口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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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微臣叩谢陛下圣恩。”
“微臣以后定当尽心竭力,替陛下分忧,以报陛下隆恩。”
皇帝摆了摆手:“行了,好听的话孤听得耳朵都生茧子了,孤要看你以后怎么做的。”
“都起来吧。”
众人要起,偏文景又生了幺蛾子。
“陛下慎重,”她磕了个头,道,“微臣承认,这位学子的确是有些才能,但她无功名利禄,也无一官半职,如何能担得起这巡河使的责任。”
“而且她这些计策闻所未闻,听上去是好听,但真正实行起来怕是困难重重。眼下雨季将至,万容不得她再试错......”
她话都还未说完,皇帝的砚台就砸了下来:“你这个狗东西,她不行,你上。”
这还是晏青染头一次听皇帝爆粗口。
众臣也被吓得不轻,刚爬起来的身子又连忙跪了下去。
晏青染听见旁边一溜儿的膝盖砸地声,估计都砸的得不轻。
她虽缓了些力道,但今天前前后后跪了也挺长时间了,膝盖很不舒服。
不过心里倒是舒畅的。
今天这局势,文景估计是不得善了。
她以为她这是跟她主子提前递了投名状,晏青染却看她是蠢猪,完全分不清大小王。
她都不晓得她是如何爬上来这位置的。
估计她背后那主子出力不少。
不过显然再蠢的猪,此时也发现不妙。
“陛,陛下,臣,臣不是这个意思。”文景牙齿发颤,好不容易才将一句话说给全。
“那你是什么意思?”皇帝冷喝,“孤看你是在这个位置上坐久了,脑子都坐成浆糊了。”
文景脸色发白:“陛下,臣错了,臣糊涂,臣再也不敢了。”
皇帝冷哼一声:“行了,你也别鬼叫了。”
“往常孤对你们那都是睁只眼闭只眼,可你们非要让孤不好受,孤自然也不能白受了这份气。”
“你继续拟旨。”她朝晏青染道。
晏青染又连忙起身,研墨书写。
“工部文景忤逆犯上,今给予警告,连降两级,留用察看。另,任工部侍郎顾以安暂代尚书之职,半年为期,吏部考校过关再做最后定夺。”
好一招杀人诛心。
若非此时御书房内气氛诡异,她都要拍手叫绝了。
只是,这到底是皇帝的临时起意,还是早有所谋。
她觉得一切都顺利的有些诡异。
搁了笔,她将旨意拿给皇帝看,皇帝只摇了摇手道:“你跟吏部对接。”
此时文景已瘫坐在地,整张脸上都写着迷茫,完全不知道,自己不过就说了两句话,怎么尚书的位置都没了。
吏部侍郎绕过了她,过来将圣旨接了过去。
确认之后,又归还给了晏青染。
圣旨之后还要再去宣读,所以皇帝的意思分明是让吏部先办事,不用按部就班,卡在流程上。
“行了,该说的孤都已经说完了,你们再有意见也给孤憋着。”
“你们都听清楚了,孤要的是真正能办事的人,谁若觉得自己行,尽管上,若做不成,别怪孤翻脸。”
在场的几人连忙应道:“臣等紧记陛下教诲。”
就连文景也低着头,与众人相应。
皇帝沉着脸,靠回椅子:“行了,都散了吧。”
“费融留下。”
众人心有怯意,自不敢多说,皆默默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