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那婆子的药还真管用,到了宫门下,她的体温已经恢复正常。
想想她最后说的话,她又化了一颗宋禾的药喝了下去,希望能好受些。
依旧是从东掖门进的,进去的时候晏青染看到引礼官正带着新科进士从午门进。
她很快在人群中捕捉到安子央和萧吕容,但两人都低着头,不敢左右乱看。
她加快了些步伐,先去直房候着,今天皇帝要传见这些新科进士,想必早朝也用不了多长的时间。
等了没一会儿,钟鼓便响了,大臣们有序往御殿走。
晏青染瞥了一眼,御道上已经跪满了等候传召的新科进士。
回想当年,这估计是她人生中跪得时间最长的一次。
大臣们也识趣,除了紧急要务,基本没再奏请什么,很快便散了朝。
晏青染刚退出殿外,便被方掌宫拦了去路。
“晏学士,今儿若无要事,烦请留在翰林院,陛下待会儿可能有事要召您。”
晏青染稍露诧异,但还是很快应了下来。
她猜多半是梅七的事。
早朝时,谢慧也来了,还远远地给她递了一个眼神,估摸着是事成了。
见她点头答应,方掌宫又急急走开,去拦工部尚书,晏青染当下了然,梅七的事稳了。
喊她们过去,不过是走个过场,谁要反对,谁先遭罪。
还不知道传胪大典要多久,晏青染索性先出了一趟宫门,跟范陈说了一声,让她午后再过来。
金榜还未挂出来,也不知萧吕容排名多少?
她摇了摇头,又入了宫门,往翰林院走。
姬兰序照旧等在甬道上,见她过来,头一个就是问她的舌伤可好了。
晏青染睁眼说瞎话:“多谢殿下关心,已大好了。”
话可以骗人,声音却骗不了人,姬兰序听她说话明显还不利索,遂招手让后头跟着的一人上来替她把脉。
好家伙,这太医都带着了,还来问她。
骑虎难下,晏青染只能皱着眉将手腕交了出去。
也不怪她看走了眼,这太医她着实眼生的很,穿的又是一般的官服,连个药箱都没背着,谁能瞧出来她是个太医。
看她还如此年轻,估摸着也就是个刚考进太医院的。
她安抚自己,不怕,未必能瞧出什么。
果然,片刻之后,那太医朝姬兰序深拜下去:“回殿下,晏大人已无大碍。”
晏青染松了一口气,果然还是年纪轻,资历浅。
那头姬兰序眉头也微松,又问她:“那为何她说话还不利索。”
那太医又过来朝她一拜:“劳烦晏大人张嘴给下官看一下。”
晏青染听话照做,往上提舌头时已无昨日那般疼痛。
那年轻太医看了一眼,低声道:“可以了,晏大人。”
然后又去回姬兰序:“晏大人当时磕得严重,要全好,起码要五天以上。”
姬兰序听了,摆了摆手:“行了,你先退下吧,有事再召你。”
年轻太医又鞠了一躬,退了下去。
晏青染见此,也拱手道:“多谢殿下替臣请太医。”
“若无其他吩咐,臣还有事,先行告退了。”
姬兰序应了一声:“好。”
“你快去忙吧。”
他答应的太痛快,晏青染反有些不适应。
但看他神色,又看不出什么。
姬兰序笑得恰到好处,只大大方方的给她看,到最后反叫晏青染不好意思了,逃似的离开了。
看她进了翰林院,姬兰序这才微变脸色,问寄奴:“人呢?”
寄奴低声回答:“回殿下,已让人先送回了长安殿,就等您回去问了。”
姬兰序点了点头:“那走吧。”
寄奴小心的跟着,边走边问:“西苑的那位,殿下打算怎么处理?”
“奴才听守城的那边传来消息,说已经有人在打听了。”
姬兰序朝他看了一眼,冷冷一笑:“一个寻常的大夫,这么多人找,你觉得正常?”
“呵,”姬兰序眼神冷了下来,“她说的那些话,本殿是一个字都不相信。”
“去,”他眼神狠厉,“无论上什么手段,本殿要听真话。”
寄奴一个寒颤,立马应下:“是,奴才这就去办。”
······
晏青染在翰林院待了半天,《大燕实录》进程已过大半,等过几天安子央加入进来,正好能完美收个尾。
快到午饭时间,御书房的内监过来通传,说皇帝召见。
晏青染只能饿着肚子,跟着一同过去。
翰林院离得最近,所以她算是头一个到的。
里头谢慧在,梅七也在,跪在正中央。
晏青染进去拜见皇帝,皇帝挥了挥手:“你个病号,就莫要多礼了。”
“来人,给她搬个凳子。”
晏青染额角生汗,这么高高地捧起来,将来岂不是要将她摔死。
晏青染连忙回绝:“陛下,臣站着就行。”
皇帝却是当场生怒:“让你坐你就坐。”
然后又继续批手头折子。
殿内雅雀无声,只谢慧投来幸灾乐祸的眼神。
梅七全程低着头,看都未看她,全然像是陌生之人。
也就等了片刻,工部的人就来了,吏部来了一人,最后进来的,倒是让她有些诧异,是费融。
几乎所有人进来,都向她行了注目礼,尤其费融,停留的时间最长。
晏青染只觉如坐针毡,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皇帝头一次十分好心,替她做了解释:“她有伤在身,你们若伤了,孤也赐座。”
晏青染额角三根黑线,不过是舌头伤了,又不是腿断了。
这解释,还不如不解释,完全在给她拉仇恨。
皇帝清了清嗓子,将几人的视线引开:“孤喊你们来,是有件事要与你们商议。”
她指着龙案前跪着的梅七,道:“此人名叫梅七,是这次科举的贡士,排名很靠前,也参加了殿试,但金榜上却被孤抹了名字,原因是什么,孤想你们也都清楚。”
几名官员垂着头,不敢应声。
一个贡生拼着前途,搞垮一个礼部侍郎,前所未闻。
这个时候又被皇帝召见,还叫了她们来,谁知道下一个倒霉蛋会不会是自己。
皇帝看她们噤若寒蝉,冷哼了一声道:“瞧你们这点儿出息。”
“放心,要不了你们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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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将几张纸抽了出来,让方掌宫分发下去:“你们都先看看,看完了再跟孤说说你们的感受。”
方掌宫先分了两张给工部,又各送了一张给她和吏部那个侍郎。
谢慧凑过来一起看她能理解,只不知费融为何也凑了过来,明明她离那位吏部官员更近。
虽然这几张图已看了不下十遍,但晏青染仍假模假样的钻研了许久。
只等那边吏部尚书过来催:“晏大人,你看好了没,看好了我们换换。”
晏青染连忙将手上的图纸换给她。
工部的几人立马又凑了过去,对她刚递过去的那张水利图指指点点,神色有惊有喜。
晏青染分了一张给费融,自己则和谢慧看另外一张。
许久后,皇帝让人来将图纸都收了上去,问工部那几人:“看了有什么感受?”
工部尚书文景拜了下去:“请问陛下这治水图是谁所作?”
陛下抬了抬下巴:“喏,跪着呢。”
虽猜到几分,文景仍露诧异:“竟是她。”
她又拜了拜,道:“陛下,此乃大才。”
“殿试之时这人虽有鲁莽,陛下革其功名已算做了惩处,但若此图真出自她手,可考虑一用。”
晏青染蹙了蹙眉。
这老东西看似在替梅七说话,却处处都是漏洞。
皇帝的惩处还未定下,梅七还有贡生的身份,她上来就是一句革其功名,当真是心思恶毒。
还有最后那一句,分明是在怀疑治水图并非出自梅七。
梅七是告程媛媛抄袭的罪魁祸首,她反手一个锅,又将抄袭之名甩到梅七头上。
在场的都是人精,自然知道她这番话背后的含义。
遂都低了头,闭口不言。
晏青染避嫌,看了一眼谢慧,让她接茬儿。
谢慧给了她一个否定的眼神,人是她推出来的不错,可这个时候出声,反倒会惹得陛下猜忌。
并非上策。
晏青染收回视线,也知道这时候不是她该开口的时候。
“晏卿,你的意见呢?”
突然被点到,晏青染连忙起身。
“回陛下,臣觉得这几张治水图的理念确实新颖,所谓堵不如疏,疏不如通,与其跟往年一样,派人提前去修坝,倒不如今年试试这新法子。”
“横竖每年雨季,当地官员都会将下游的百姓提前迁移,今年不如就直接试一次,成功了,荆州水患可解,引出去的水,又可灌溉良田,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皇帝听了,面有喜色。
然文尚书开口质问:“晏大人,看事不能只看表面,你光说了成功,那失败了呢?”
“又让荆州百姓再经历一次流离失所?”
“晏大人可知,若堤坝决了,那对下游来说可是灭顶之灾,往年单投进去替荆州百姓重建家园的银两,你又知道有多少?”
“荆州百姓已无试错的成本。”
晏青染没被她这番质问问住,只微微一笑。
“我话都还未说完,文尚书缘何这般着急?”
她话音未落,文景的脸已黑的跟锅底似的。
偏两人官级相当,她还是皇帝跟前的红人,她也不能拿她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