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上,谢慧依旧没现身,看样子顺着何芳这条线钓出来的鱼还不少。
不过晏青染也知道,最大的那条她肯定是钓不出来了。
那人手段其实也并非有多高明,只能说她这些年伪装得太好了。
早年她随先帝南征北伐,本是全大燕最耀眼的战王,却因旧伤留在了蜀中封地,做了个闲散王爷。
先帝在世时就对这位幼妹多有怜悯,赏赐更是流水似的往蜀中去,当今陛下虽不像先帝那么疯狂,可这些年拨过去的赏银药材一样也没落下。
若非她当年亲眼所见,她高坐马背之上,杀伐狠厉,一枪便了结了燕府精心供养的江湖高手,她估摸着也会和其他人一样,以为她真就是个废了的前战王。
如今燕家面上的那三座矿都在她的名下,何家一倒,程家就变成了她后期布局的关键。
程家这些年有她在背后支持,早已隐隐有了压过皇商孙家的趋势,而要彻底打败孙家,必然要在七月中的斗茶大会上做文章。
那时,太夫的圣寿节刚结束,那人肯定会用茶会做借口留下。
而想破她的局,关键就在孙家。
可惜,何芳用死保住了程媛媛,没能拖程家下水,要不然就不用再费这么多劲儿了。
“陛下喊你呢。”身边一个官员突然推了她一把。
晏青染一个趔趄,清醒了过来。
差点忘了这是在朝堂,不该胡思乱想的。
她故作镇定地从队列中走了出来,深深拜了下去。
“陛下。”
上首皇帝拉着脸,问道:“爱卿可是有哪儿不舒服?孤喊了你几声都没听见。”
晏青染刚说了话,舌头正疼着,眼神一亮,这不就是上好的借口。
她拱手回道:“回陛下,昨天臣在家不小心磕着,伤了舌头,疼得一夜未睡,是以精神恍惚,未听到陛下的召唤,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一连说了这么多,越往后舌头越不听使唤,几乎是咬着牙坚持下去的。
头两个字皇帝或许还没听清,可此时听她说话,吐词越来越模糊不清,分明是真伤了舌头。
她连忙换了脸色,朝众臣道:“都没事的话,今天便散了吧。”
众臣齐齐跪拜:“陛下万岁。”
众臣还未起,皇帝就指着晏青染道:“晏卿随孤回御书房,孤叫个太医替你瞧瞧。”
晏青染身子一僵,虽是用这伤做的借口,免于责罚,但她也没想成为众矢之的啊。
皇帝为了给她瞧伤,朝都不上了,若她是个男的,岂不立马就成了祸国妖夫。
“还不走?”
就这么一犹豫,皇帝又蹙眉催她。
晏青染只能连忙爬起,算了,众矢之的也不是一天了。
可这份恩宠她实在是不想要啊。
走至裴燕身旁,这家伙还跟她挤眉弄眼的,她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随后脚步又快了些。
外头方掌宫的小徒弟就靠着门等着,见她出来连忙道:“掌宫去请太医了,晏学士跟奴才来。”
晏青染点头,跟在她后面慢走。
皇帝下朝有专门的通道,早她一刻便回了御书房,她进去时,她正在批阅奏章。见她进来,随意一指:“你随便找个地儿坐,太医马上到。”
晏青染扫遍全殿,也没找出一个能坐的地儿,御书房里就一把椅子,就她屁股下的那张。
她叫她找地儿坐,难不成要她去跟她挤一张?
晏青染撇了撇嘴,也没吱声,继续站着。
好在太医来的还算快,晏青染一看,又是宋禾。
她这算是运气好还是运气衰?
不过一个太医院院使来给她瞧这么小的伤,应该算是运气好的。
但是看到她伸过来要替她把脉的手,她突然又觉得运气不好了。
当初那“实女”之症好似就是从这老家伙口中说出来的,她这一把脉,不就什么都暴露了。
她不能冒这份险。
她突地“嘶”的一声,抬手捂住嘴,面露痛色。
皇帝正好看过来,当即催促宋禾:“她伤了舌头,说话都成问题,你瞧仔细了。”
宋禾被她这么一催,放弃了先把脉,开口道:“晏学士,你张嘴让下官瞧瞧。”
晏青染比她高了半个头不止,宋禾正好能瞧见她舌头的全貌。
只是晏青染怕疼,舌头始终下耷着,宋禾轻声引导:“晏学士舌头动一动,最好能让下官瞧清楚舌下的状况。”
晏青染无奈,只好慢慢将舌头往上卷。
宋禾看得清楚,舌头下面已经红肿,隐隐有了溃烂的迹象。
难怪会疼的厉害。
她伸出手:“下官再替晏学士把个脉。”
晏青染脸色猛地一变,怎么还要把脉?
宋禾见她迟迟没动静,又道了一声:“晏学士?”
皇帝和方掌宫也一同看了过来。
晏青染骑虎难下,微微一笑:“就咬了个舌头,其他没伤着。”
宋禾刚想劝她莫要讳疾忌医,突然又想起来什么,往皇帝看去。
皇帝这时也想起来了,她如此抗拒把脉,怕就是担心“实女”之事无法再隐瞒。
虽然她早就知晓了,但此时也不能说破,只能摆了摆手道:“行了,就说说她舌头的情况吧。”
宋禾行了个礼,这才道:“晏学士的舌头情况并不是很严重,但既已咬破,疼痛是难免的,最近最好少说话,忌辛辣之物,等伤口恢复,也就无碍了。”
她蹲下来,从药箱中拿出一个小瓷瓶递给晏青染:“大人若疼得厉害,含一粒在舌下,可暂缓疼痛。”
晏青染拱手行了个谢礼,双手接过瓶子,倒出一粒来,含在舌下。
随之,一股清凉绕上舌尖,果然疼痛有所缓解。
她笑了笑,又向宋禾行了个谢礼。
宋禾含笑回道:“大人无需这么客气。”
她转头朝着皇帝行礼:“陛下,正好微臣过来了,不若将今天的脉也一同请了。”
皇帝一挥袖:“许。”
宋禾连忙小跑了过去。
晏青染怔怔地看着宋禾把脉,皇帝却似烦了她,朝她道:“行了,你也别杵着了,既有伤,早些回去休息吧。”
晏青染心中一喜,装了个病,还能休沐一日。
她连忙谢了恩,退出御书房。
在她离开后,皇帝却收了手臂,看向宋禾:“可能看得出,她那舌头如何伤的?”
既说是磕碰的,下巴无伤,全身无伤,偏只伤了舌头,这怎么说都让人难以相信。
宋禾保守回道:“单看晏大人舌头上的伤痕,的确符合磕碰之下的咬伤。”
“那为何下巴没有伤痕?”皇帝直白的问。
宋禾思考了片刻,再道:“或许磕的不是硬物。”
皇帝微蹙眉头:“不是硬物?”
“既不是硬物,如何能磕的这么狠?”
宋禾额角冒汗。
晏学士磕哪里了,她如何猜得出,陛下怎么不趁人在这儿的时候问,非要为难她一个看病的。
皇帝看她答不出,冷哼了一声:“行了,脉也请了,没事就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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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宋禾擦擦冷汗,拎着药箱,跑得比兔子还快。
皇帝又看向方掌宫:“你觉得她磕哪儿了?”
方掌宫亦是脸色一白。
“奴才觉得,觉得......”她实在觉得不下去了。
看着皇帝越加难看的脸色,她突然灵机一动:“奴才这就让人去打听。”
“行了,”皇帝喊她回来,“孤不过就是问问。”
“你跑一趟后宫,去告知小九一声,孤允他今天出宫探望。”
方掌宫微露讶异,随后又满脸喜色:“奴才这就去。”
看来以后要更加卖好晏学士了。都这样了,还能坐上驸马娘的位置,古今她怕都是第一人。
······
虽有了皇帝的恩准,不需要再去翰林院点卯,晏青染还是请了个内侍跑了一趟,让人盯着点《大燕律》的进度。
只是现在她唯一头疼的,就是要找个人问问,皇帝朝上喊她到底是为了什么?
她想了一路,偏脑子里一点儿印象没有。
她站出来之前,是谁奏请了什么吗?
刚踏出了宫门,便瞧见裴燕站在不远处,好似在听属下汇报什么,脸色十分难看。
晏青染见她要上马,连忙高喊了一声:“裴大人,稍等。”
裴燕见是她,脸上多了些笑容,她回头朝那下属示意了一下,那人立即上马狂奔离去。
晏青染忍着舌上的痛,走了过去。
“可是遇上什么事了?”她有些大舌头。
裴燕没回她的问题,反是笑了笑:“真闪着舌头了。”
晏青染乜她一样,她关心她,她拿她当笑话。
裴燕看她这样,果断认错:“对不住,对不住,我瞧你外头也没擦痕,还以为你是诓陛下的呢,着实替你捏了一把汗。”
晏青染不想说话,指着她那下属离开的方向,露出几分担忧。
裴燕脸色沉了沉,叹息一声道:“别提了,最近京里混进来个江洋大盗,专偷五品以上的官宦之家,昨天加今天,都有三家过来报案了,偏人只偷些金银财物,金捕头去现场看了,什么线索都没留下。”
晏青染眉头一蹙,这小贼还挺厉害的。
不过这事也轮不到她插手,自有京兆衙门头疼。
裴燕怕是要忙好一顿日子了。
为了不耽误她的时间,她直入主题:“早上陛下喊我,是为了什么?”
裴燕微露惊讶:“陛下没再问你?”
她又好似明白:“估计是看你连说话都不方便,就没再提吧。”
“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荆州马上不又到梅季了吗,工部傅尚书奏请皇帝派人提前去坐镇,皇帝问你的意见,估摸着是想让你推荐人呢。”
“也幸好你走神了,不然又得得罪人。”
她凑过来轻声道:“皇帝这是想将你培养成孤臣吧。”
“你不知,早上你离开后,那帮大人酸的呢......”
她后面说什么,晏青染全没听到,只知道她说的工部要人去荆州,这不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梅七这时不用何时用。
“裴姐,”她打断她道,“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事,先失陪了。”
裴燕嘴还张着,就看她风风火火的上了马车,那车娘子朝她微微点了下头,马鞭甩的震天响,一溜儿烟的就自她面前走了。
“喂,你记着我说的话,别不当回事。”她冲着马车喊,也不知里面人有没有听到。
最后她只能摇了摇头,翻身上马。
得,她也一屁股的事,还操心别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