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问提着一盏灯笼,温柔地站在门后,笑意衬着烛光,让她整个心都瞬间变得柔软。
“阿问。”
门有点小,她猫着腰钻进去,正想好好地抱抱他,突然发现他后面还站着一人,不是云舟是谁?
晏青染见他眼神止不住地往她身后瞟,嘴角绽开一抹笑。
“别瞧了,就我一个。”
奚落完他,她顺手接过莫问手中的灯笼,牵着他往小楼走。
云舟跟在后头,嘴硬道:“你乱说什么,我瞧什么了?”
“要不是担心莫问,你以为我会来接你。”
说完便气急败坏地从他们身边擦过,小跑着进了小楼。
莫问嗔她一眼:“你又欺负他。”
晏青染表情无辜:“我没欺负他。”
“我就说了一句实话,哪知道他这么能破防。”
莫问摇摇头。
平日里看着挺精明一人,怎么就在男儿家的心思这一块如同朽木。
云舟现在对那谢家女是动了情而不自知,抑或说是心里不想承认,尤其还是在她的面前。
她偏偏人哪儿不痛快往哪儿戳。
榆木脑袋。
“不是说谢世女也来了吗?”他替云舟问。
晏青染有些醋:“你到底是来等她,还是等我的?”
莫问看她跟小孩子似的,没忍住笑开:“当然是等你的。”
“是不是有什么事耽误了?”这一句问的又是谢慧。
晏青染嘴翘得老高,不高兴。
“你怎么这么关心她?”
虽知道他的心思都在自己身上,但屡次听到他提起别人,她还是有些不舒服。
看她不像演的,莫问连忙打住。
“我与谢世女拢共也没见过几次,关心她干甚?”他将两人牵着的手抬高,然后在她眼皮子下改成五指交握,“我呀,满心满眼的全是你,哪里还能瞧得见别人。”
晏青染心里舒坦了,望着他,满眼都是粉泡泡:“真的?”
莫问望着她的眼,神情无比认真:“真的。”
“比真金都真。”
晏青染嘴角的笑意兜都兜不住,她一个没忍住,对着他的嘴角就重重地啄了一口。
脉脉温情在两人间静静流淌,云舟最为煞风景:“喂,你俩还进不进来了。”
尽会屠他这只单身狗。
没成想他又出来了,也不知看了多少,莫问耳根一红。
晏青染却没被抓包的尴尬,温情被他打破,她只恨得牙痒痒。
她此时心中默默祈祷,祈求姓谢的赶快收了这妖孽,还她和莫问一顿清静。
她瞪了他一眼,拉着莫问进了小楼。
小烛和小风都在,见了她,纷纷行了一礼。
晏青染摆了摆手:“你们都下去吧。”
两人又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晏青染拉着莫问坐下,这才面色一正,对着云舟道:“你坐下,我有事要跟你说。”
云舟难得见她如此严肃,没再跟她斗嘴,乖乖坐到他们对面。
晏青染开口:“中书舍人那件事已经解决了。”
云舟面色一喜:“真的?”
晏青染微微蹙眉,她的话就这么不可信,非要再确认一回。
她道:“真的。”
“这事你得多谢谢人家谢少卿,没她在中间斡旋,不会这么顺利。”
云舟撇撇嘴,笑容微收:“知道了。”
“那她人呢?”沉默良久,他终于开口问出,“前头来报,说是你俩都来了。”
晏青染盯着他,直瞧得他不好意思,俏脸生怒,快要发飙时,晏青染及时开口堵住他:“临时有事。”
“何芳死了,她忙着去抄家。”
她说得云淡风轻,莫问和云舟却惊得瞪大了眼。
莫问率先缓过神来,问她:“怎么回事?”
两人是一点也没得到消息。
看对面云舟也是一脸的疑惑,晏青染开口给他们解释:“何芳为了保家人,在皇帝面前撞了石柱。”
“抬出宫的时候,还剩一口气,这会儿就不知道了。”
莫问和云舟都陷入沉思,这显然跟他们的计划有所出入。
莫问担忧的看向她:“那后面怎么办?”
晏青染一笑:“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她的死,不耽误后面的事。”
“梅七和程媛媛如今都被扣在礼部,程家三代就这一根独苗,必然会耗费所有心力全力救她。”
“她的性命无忧,皇帝自然不会去动梅七,只是她今后怕是......”
她没说全,但在场的另外两人都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梅七殿试告御状,虽事出有因,却也违了祖制。
这个缺口不能开,一旦开了,以后岂不是人人都能效仿,那科举彻底失了本意不说,国家法度又有何威严再提?
这其中,云舟面色最难看。
因为梅七就是他捡回来的。
那时她正因梅九之死,到处求告无门,被何家派出来的打手打杀的只剩一口气,随意扔在了路边。
而他,正好去替莫问寻传说中能活死人肉白骨的神医白化子,最后白化子没寻到,寻到了她的徒弟白薇,梅七也命大,没死,被白薇救了回来。
“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他呐呐开口,“何况,她叫你一声老师,她如今这般才学,也都是你一笔一笔教出来的,你当真就不管她了?”
晏青染脸色也沉了几分。
云舟说的不错,她跟梅七的师徒之情,跟安子央和萧吕容那种还不一样。
梅家父母早在荆州大水中失了性命,姐妹俩可以说是相互扶持着过来的,能吃饱饭就不错了,奈何两姐妹都不服输,姐姐梅九又在学识上天赋异禀,得了地方乡绅的赞助,这才能顺利进京考试。
两姐妹一同进的京,梅九读书,梅七就在她下榻的馆子里做帮工。
本是灿烂未来前途可期,可就在梅九一次赴几个相熟的学子之约后,人就消失不见了。
梅七多方探听,有人偷偷告诉她,梅九曾在礼部何侍郎的府上出现过。
可她去寻了几次,都被人打了出来,她不甘心,乔装进了何府,终于在何家的后院柴房中见到了奄奄一息的梅九。
曾经惊才绝艳的姐姐梅九不但被人拔了舌头,手筋脚筋皆被挑断,即便不死,也是个实打实的废人了。
梅九无法说话,看到妹妹,只能奋力从怀中掏出一份血书,上头正是对何家夺她策问,害她性命的控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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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梅九拼了命地指着自己的衣服,梅七想问,梅九却无法开口,这一番动静很快就将外头看门的婆子引了进来,梅九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给梅七撕开一个口子,助她逃了出去。
可一个没权没势的平头百姓,哪里能逃得过权势的压迫搜索。那份她拼命守护的血书看起来就是个最大的讽刺,不但无人敢接,甚至只要她出现,何家养的家犬就会闻风而来。
官官相护,她求告无门,终是心灰意冷。
可何家那些狗还不放过她,甚至追杀至京郊,只那些狗太过自负,以为那几刀就能要了她的性命,却不曾想她命大,凭着强大的意志力,硬是挺了过来。
晏青染犹记得头一次见她,全身上下,新的旧的伤加起来,几乎无一块完肤。
白薇那厮倒是有兴趣的很,几次将她从阎王手中拉回,颇为自豪。
而晏青染那时对她却是全然厌恶。
当时他们自身尚且难保,云舟贸然将她带回,叫什么干什么的全然不知,且她用眼看到的是,追杀她的绝不是泛泛之辈。
她太危险,也太不可控了。
她不想她的计划还没开始,就因她而胎死腹中。
何况自这人住进来后,分了白薇大半的精力,也不是她喜闻乐见的。
云舟那时偏跟她拧着一股劲,她不许,他就偏要救。
横竖白薇是他请来的,救一个是救,救两个也是救。
白薇反正是无所谓,只要银子给足就行了。
最后还是莫问开了口,他那时已是刑婆子说的三个月的极限,就连说上一句话都得喘上几喘。
他一路和她走过来,最知能活着就已经很艰难了。
其实他那时早心灰意冷,拼命地活着就只为了她,所以哪怕再痛苦他都不敢轻易撒手。
而梅七,明明几次都在阎王殿走了一遭,有次甚至连白薇都摇了头,可第二天她依旧挺了过来。
这般坚强的意志,定然是有让她不能死,必须活着的理由。
跟他何其像?
所以他要救。
他开了口,晏青染自然不会再拦。
只是他们唯一都没料到的是,梅七刚能下床,第一件事就是跪到了晏青染的跟前,请求她教她读书,她要复仇。
彼时晏青染刚中状元,听后沉默了许久。
问了她几个问题后,晏青染扔给她一本《大学》,让她在三日内背熟。
她其实对她没抱什么希望,她姐姐是神童,不代表她亦是。
虽然她识字,却是一天正规私塾都没上过,只是平常看她姐姐学习,顺带认识了几个字。
不过三天后,令她大跌眼镜的也是她,全本将近两千个字,竟无一处错漏。
三年的时间,她拢共也就亲自教了她不到半年,能有现今的成就,全靠她自己的不服输。
即便是基础不如那些世家女扎实,可那些世家女在策问一道,特别是在真刀实枪上,也远不如她。
这两年她一人在荆州锤炼,用她姐姐缝在衣服里的那些手稿,沿着河岸奔走。对于荆州治水的策略,只怕没人比她更精。
这样的人,实不该因何、程两家那样的烂人所累。
“有。”她突然开口,“有一人,她若开口,陛下会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