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一坐上马车,谢慧便凑了过来。
“你跟那梅七很熟?”
晏青染一脸防备地往后退了退,跟她拉开距离。
“我说不熟你信?”
她既已猜透了她的目的,必然不会相信梅七和她毫不关系。
但对于她的问题,她可以选择回答还是不回答。
“你别这样看我,”谢慧摊开两手,“我就是单纯好奇一个问题,不问清楚我心里堵得慌。”
她跟云舟绑的这么深,她是脑子坏了才去主动揭他们的老底儿。
晏青染盯着她瞧了半天,才吐出一个字:“问。”
谢慧脸上立马有了笑容:“就是梅七和梅九到底谁是姐姐谁是妹妹?”
“按理说,不应该七在前头才对。”
她声音渐小,一脸期待地等着她的答案。
弄半天,就这?
横竖这也不是什么秘密,等她拿到梅七的案卷,上面自然有详细交代。
“你就先说嘛,”谢慧催她,“要调她的案卷到大理寺,起码也得明天。”
“不弄清楚,我今晚都睡不着。”
晏青染看着她,这人这是第几次刷新她的三观了,原以为她和谢侯一样,是个公正不阿,铁面无私的老古董,现在看来,都是装的。
不装的话,这傻气都要往外冒了。
不想听她扯皮,晏青染言简意赅:“因为梅七是七月生的,梅九是九月生的。”
“就这?”谢慧眉头一皱,觉得这就是对她智商赤裸裸地讽刺。
晏青染一脸讥诮。
这人,白在地方上待了三年。
“锦城虽繁华,难道就没目不识丁的庄稼汉?”
不知她为何提起锦城,谢慧一脸的疑惑。
晏青染微叹一声,这人看似聪慧,却因家世原因,目光还是局限了。
她道:“梅家姐妹虽有才学,但他俩的母亲却是大字不识一个的乡下老农。”
“没叫狗儿、兔儿的就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你估计没发现,刚刚梅七说的那组嵌名数列,就是她们两姐妹的生辰组合起来的。”
谢慧一脸恍然。
若真叫了狗儿、兔儿,哪怕就是梅花、翠花,她都能想到,关键是少见有用月份来当名字的。
果然还是她浅薄了。
心中最大的谜底已被解开,谢慧也不管对面晏青染奚落的眼神,顾自倒在车厢上闭目养神。
这人去会情郎,有的是漫漫长夜。
可她,就是去对情郎邀个功,然后也是漫漫长夜,大理寺牢狱中的漫漫长夜。
他喵的,太不公平了。
晏青染瞧她闭着眼,表情也变个不停,甚至看上去还有些狰狞。
她摇了摇头,有碍观瞻,还不如闭眼不看。
两人一路再无话,直至到了忘忧馆外。
谢慧刚要下车,看晏青染也起了身,一脸诧异:“你也下?”
晏青染给了她一个看白痴的眼神:“不然呢?”
谢慧稍缓下车的动作,问:“可你不是不能......暴露的吗?”
她勉勉强强将话说完。
晏青染眯着眼,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可今天不是谢少卿你请我来忘忧馆坐坐的吗?”
谢慧双眼睁大。
无耻,忒无耻了。
她愤愤然下了车。
晏青染弯了嘴角,亦紧随其后。
往日里都要偷偷摸摸地过来,偶尔还要翻个后门,难得今天能有如此好的挡箭牌,她当然要好好利用。
忘忧馆此时正是最热闹的时候,门外几个引客迎来送往,忙地脚不沾地。
引客中有个资历深的,看到马车上先下来的谢慧,本还打算热情的招呼上去,再看她后头跟着的那人,脸色立马大变。
头一个念头,这祖宗怎么来了?
后一个念头,这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他连忙冲远处的龟娘子使了个眼色,看她进了楼子里这才往她们迎去。
“呦,今儿这是刮得什么风,将您两位给吹来了?”他靠近她们,然后低语,“楼里这会儿出了点事,两位大人还是回避着些,奴让人去后面给你们开门了。”
本是为了她两人着想,以为她们定会同意,哪晓得两人异口同声的拒绝。
“不行!”
谢慧呢,自打入了京,便是这无忧馆的常客,从来都是走正门进的,让她走后门进,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她不顾名声,不顾颜面,好不容易让这京里头的碎嘴子都闭了嘴,此时哪有为点小事就让路的说法。
至于晏青染,好不容易能正大光明的来一次,又要让她去钻后门,她委实有些不愿。
无忧馆有两个后门,一个是供客人紧急疏散,跑路用的,另一个,馆子里只少许的人知道,专为她爬墙会情郎所设。
关键是,后者要绕好大一圈,又要浪费不少时间。
她人都到这儿了,盏茶工夫不要,就能见到她的小阿问,她也不愿意。
那引客看她俩都态度坚决,瞬间愁上眉梢。
索性就摊开了说:“今天是楼里雪公子的初夜拍卖,几个娘子杀红了眼,如今已开出了三万两的天价,那何侍郎家的大娘子还在往上加,刚刚才遣了人回去拿钱。”
晏青染与谢慧对看了一眼,又异口同声:“礼部侍郎何芳家的?”
引客诧异于她们的默契,在她们求知欲旺盛的目光下点头:“是的。”
“就是她家的大娘子何翠翠。”
晏青染眉头一挑:“那你们不要等了,她那仆从拿不回钱来了。”
引客望着她,有些不敢相信。
谢慧在一旁帮腔:“还不快进去告诉你们管事,再等下去,今晚铁定流拍。”
引客一听,脸色都变了。
雪公子的初拍是楼里的大事,若真流拍,不但雪公子自赎困难,便是楼里的生意也会大受影响。
见他犹不动,晏青染催促道:“快去。”
“我俩会自己安排的。”
引客听她们如此说,忙转身往里头跑。
两人站在人来人往的道上难免扎眼,晏青染遂往檐下走了走,那里有一片阴暗处,不仔细很难被人看到。
谢慧也跟在她后面,半响不吭声。
“行了,”晏青染率先开口,“你要走就别磨蹭了。”
“趁着这会儿何家人还没反应过来,赶紧去抄。”
“买一个倌儿的初夜就能叫到三万两,她那府里指不定有多肥呢。”
“陛下肯定给了你便宜行事吧,这会儿有特权不用才是傻子。”
谢慧撇了撇嘴,声音有气无力:“行吧。”
“云舟那边,你替我......”她有些不甘心,难得的邀宠机会,就这么从指缝里溜走了。
何家,她跟他们不共戴天。
晏青染看她气得牙痒痒,拍了拍她的肩:“放心,消息我一定替你带到。”
“嗯,”她嘟嘟囔囔的,“那你别忘了告诉他,嗯,告诉他.......”
实在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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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磨蹭,晏青染直接开口,“放心,没人抢你的功劳。”
“我会告诉云舟,都是你一人的功劳,让他务必好好谢谢你。”
谢慧老脸一红,好在站在阴暗处,旁人看不见。
她颇有点难为情:“那,那倒也不用这样。”
晏青染翻了个白眼,心是口非的家伙。
都是过来人,谁还不知道谁啊。
往日里她但凡做成了什么事,都恨不得拿个大喇叭,在莫问的耳边连说上个三天,就为了得他一句夸。
推己及她,不就是个一模一样的傻子。
她正要再催她,不远处一个家仆模样的人边跑边喊:“大娘子,不好了,大娘子,大人出事了......”
两人见她连滚带爬的进了馆里,相视一眼。
晏青染率先回神,推了谢慧一把:“还不快走,等啥呢?”
谢慧只得匆匆留下一句:“马车给你。”随后就夺了贴随的马,往大理寺方向去。
晏青染看她走远,再等了会儿,果然看到何翠翠带着几个家仆从里头冲了出来,中间还摔了个屁股墩,却完全没在意,甚至连马车都忘了坐,一行人风尘仆仆的就往何府方向跑。
晏青染再站了片刻,并未瞧见有人出来。
今天无忧馆这样的盛事,她那几个狐朋狗友肯定都过来凑热闹了。
好友家中发生了大事,竟无一个朋友跟出来相送,何其凄惨?
她冷笑了几声,出了檐下。
谢家的车娘见她过来,忙弯了腰,客客气气道:“晏大人,现在走吗?”
晏青染点了点头:“嗯,走。”
若非离得太远,她倒宁愿走过去。
信谢慧是一回事,可信不信这谢家车娘又是另一回事。
她不想将自己最大的秘密交在一个她不认识的人手上。
“往前头走,然后在东边街口将我放下,”她吩咐道,“你再驾车去我府上一趟。”
“无需下车,只需在宅子外停一会儿就行。”
那车娘想说什么,被她冷肃的目光一盯,立马点了头应下:“是,大人。”
晏青染看她虽应了,却满脸愁色,又多说了一句:“放心,你主子那儿我自会去解释的。”
那车娘果然面色和缓,恭敬的行了礼:“多谢大人。”
不亏是训练有素,能跟在未来谢家主身边的,那车娘子将她送到了指定的位置,一句话都没多问,连人带车很快消失在她的视野之中。
范陈不在身边,她自然要更加小心,将身形隐匿在暗处多待了一会儿,这才动身往里头走。
一路上零零散散遇上了几个醉酒的,这条暗巷前头多是秦楼楚馆,也不奇怪。
她走走停停,直至身边再无其他活物的痕迹,这才拐了一个弯,到了一个看起来很寻常的宅子前。
门虚掩着,看来已经有人提前来开了门。
她推开门,再往里头走了片刻,入目的便是爬了满墙的蔷薇,在这夜色里,香气越发浓烈。
蔷薇的尽头,有个小门,只要打开,便能瞧见莫问住的小楼。
上次还是她醉酒后范陈带她来的,她自己倒是好久没从这儿走了。
摸着黑,头发被蔷薇枝杈几次扯住,最后总算有惊无险的摸到小门,刚要敲上去,门已从里头被人拉开。
“阿问!”
看清来人,她又惊又喜。
刚才被蔷薇枝杈扯的那几下疼痛瞬间化为乌有。
早知道他等在这儿,哪怕就是再狼狈些,她都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