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赵隆兴强行压下体内翻腾的气血,抬眸抬头,原本晦暗的眼底骤然迸出一抹凌厉狠绝的寒光,死死盯着阶下躬身待命的姬九命,声音沙哑冰冷:
“去,把李青禾、李青衫两兄弟,给朕带过来。”
姬九命身躯一肃,立刻抱拳躬身,沉声应道:“是,陛下!”
他不敢多问半句,转身快步退出御书房。
不多时,两道身着黑袍、气息沉敛、面色隐忍的身影,悄然跟随姬九命走入了殿中。
三人全程绕行深宫密道,避开了所有禁军、内侍与文武耳目,无一人察觉异样。
世人皆知,早前赵隆兴已经下旨将李青禾、李青衫两兄弟按谋逆重罪处斩,朝野上下无人不晓,皆以为李家两兄弟早已身首异处、葬身黄土。
可谁也想不到,当初刑场之上,赵隆兴暗中下令,动用李代桃僵之计,寻来两具身形相似的死囚尸体顶替了两人,暗中保全了李氏兄弟性命。
并且,还将二人秘密藏匿深宫禁地,只为留着这两枚暗棋,在最关键的时刻,搅动天下局势。
李家两兄弟踏入殿中,望着龙椅上神色阴沉、面色病态苍白的赵隆兴,心头凛然。
李青禾、李青衫两人毫不犹豫,双膝重重跪地,身姿恭敬,语气低沉敬畏:“罪民李青禾、李青衫,拜见陛下。”
赵隆兴居高临下,漠然俯视着阶下之人,语气幽幽道:“李青禾,你想报仇吗?”
此言一出,李青禾浑身猛地一震,身躯微微紧绷,抬眸间满眼错愕,只知道赵隆兴此话何意。
什么叫他想报仇吗?
要知道,他当初可是造的大乾的反,又是被大乾军队给击败了,自己找谁报仇去!
不过转念一想,他立刻明白了赵隆兴话语中的含义!
“罪民……不知陛下所言何意。”
李青禾故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诚惶诚恐道。
“你是聪明人,不需要朕说的那么明白!”
“但朕今日,可以给你一次千载难逢的复仇机会!”
“事成之后,你不但可以恢复自由身,还可以享尽荣华富贵!”
“朕会出钱、出粮、出人、还会让暗卫协助你们,你与李青衫今日即刻动身,前往北离!”
“到了北离后,你们直奔锦州东林郡,郡外盘龙山中有一座黑龙山寨,那里拥有上千人马,已在黑龙寨驻守半年有余!
“你们到了那里,只需拿出朕给你们的手谕,他们全都会听命于你们两人!”
“你们到了盘龙山,先暗中接触锦州地方世家权贵,等到一个月后,直接打出驱逐北疆势力,复辟北离秦氏皇室的旗号,收拢北离旧部、招揽人心,推翻王虎的统治!”
“只要你们能在北离点燃战火、搅动大乱,后续朕会源源不断调拨钱粮、军械、人手全力支援你们!”
“除此之外,朕早已暗中联络流亡在外的秦无忌,以及东海三国势力,他们也会配合你们,出兵牵制王虎兵力!”
话语至此,赵隆兴双目沉沉,紧盯李青禾道:“如今机会摆在眼前,朕只问你一句,你去还是不去?”
李青禾闻言,胸腔之中积压已久的恨意与不甘翻涌而起。
此等天赐良机,他如何不敢?
李青禾猛地抬头,眼神决绝,声音铿锵有力道:“罪民兄弟本已是必死之身,蒙陛下圣恩苟活至今,无以为报!”
“陛下肯给机会,我兄弟二人自当万死不辞,誓死为陛下尽忠!”
赵隆兴见他应允,阴沉的脸上终于掠过一抹笑意,缓缓颔首:“好!”
“今夜朕便命暗卫护送你二人离开永安城,悄无声息赶赴北离锦州。”
“你们闹得越大,朕的支援便越丰厚,人手、粮草、军械,尽数无限供给。”
“除此之外,黑真族四部也决意出兵进犯北离,辽州战火将起,王虎必然会抽调主力大军北上御敌,那时就是你们起兵的最佳时机!”
“你们趁乱从东林郡起兵,先稳扎稳打拿下锦州全境,以此为根基,再顺势挥师西进,拿下霸州、安州、剑州、运州等地,步步蚕食北离疆土。”
“王虎近期在北离全境强行推行均田法、屯兵法,触动了北离大量世家、门阀勋贵的利益,无数旧臣豪门心怀不满、怨气滔天,他们只是暂时慑于王虎兵威,不敢明目张胆反抗。”
“只要你们高举复辟秦氏皇室大旗,振臂一呼,北离各地心怀怨怼的世家旧臣、落魄权贵、不满新政的士族势力,必然纷纷起兵响应、争相投奔。”
“到时,朕也会想办法将王虎和北疆各军主将悉数调离北离,你们尽管防守去做,必然能够席卷北离,大事可成!”
“只要能够灭掉北疆军,朕会赐给你北离三州之地,让你们割地称王!”
说到最后,赵隆兴眼底闪过一抹狠辣之色。
他隐忍多时,暗中布局,就是为了等这一刻!
他要借助一场大乱,耗尽北疆兵力、打散北离新朝根基,坐收渔翁之利,彻底扳倒那个压得他喘不过气的绝世权臣!
他要让王虎知道,没有他这位大乾皇帝的支持,哪怕北疆占领了北离九州,也根本守不住!
“陛下放心!罪民兄弟定不负陛下重托,煽风点火、聚众起事,本就是我二人擅长之事,一定把这把火烧得旺旺的!”
“此番前往北离,纵使不能一举颠覆新朝社稷,也定然搅得北疆军首尾难顾,让北离朝野焦头烂额,永无宁日!”
李青禾抱拳拱手,语气无比笃定道。
“嗯。”
赵隆兴微微颔首,病态的脸上凝着一片阴云,淡淡道:“你只管放手去做,无需有后顾之忧。”
“朕的暗卫会全程配合你们,暗中联络北离境内所有对王虎新法不满、饱受利益受损的世家豪门、旧朝勋贵,为你们铺垫内应、聚拢势力。”
“待你们顺利拿下锦州根基,秦无忌便会率残部前来驰援,东海三国也直接出兵牵制北彊境内的兵马,让他们无法北上支援!”
“届时黑真族四部猛攻辽州、东海三国牵制北疆六州,你兄弟和秦无忌合兵一处,可直捣太安城!”
“三路大军同时发难、里外夹击,纵使王虎留下在多后手,也不可能面面俱到!”
赵隆兴的这番布局,听得李青禾、李青衫二人心潮翻涌,眼底精光连连闪烁,满是振奋与希冀。
二人齐齐重重叩首,抱拳朗声道:“我们兄弟二人一定拼死一搏,将北离搅得天翻地覆,不负陛下栽培和厚望!”
“去吧。”
赵隆兴轻轻挥手,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
“罪民告退!”
李青禾、李青衫抱拳起身,接过姬九命递来的密信与令牌,跟在姬九命身后悄无声息退出御书房,顺着深宫密道悄然离宫,全程避开所有宫廷眼线。
殿中重归死寂。
片刻之后,赵隆兴端坐龙椅,抬眸望向殿外,沉声道:“来人!”
殿外值守的红袍大监孙守德闻声,立刻躬身轻步走入御书房,垂首肃立,恭恭敬敬抱拳低首道:“微臣在,请陛下示下。”
赵隆兴敛尽眼底冰寒,语气平缓肃穆,字字斟酌道:“传朕旨意,一月之后,乃朕六十大寿圣节。”
“朕将于皇宫举办盛大祭天大典与万寿庆典,并要当众宣布册封太子人选,昭告天下!”
“诏令传布四方,凡域外诸国,尽数派遣使臣入朝观礼;天下各州藩王、世袭诸侯、地方权贵,一律按期赴京朝贺。”
“大乾全境三品及以上文臣武将、各州刺史,无分远近、不分职守,悉数放下手头公务,限期赶赴永安,参与万寿祭天大典,无故不得缺席、不得延误!”
这一场看似是帝王寿辰、册封太子、祭天祈福的盛大盛典,实则内里藏着他的一场惊天豪赌。
他心中谋划长久,将一切不利因素都算到了极致。
他要借着这场举国盛典,名正言顺的征召王虎入朝祝寿。
不仅要将身居北离、总揽大权的王虎强行调回永安,还要将北彊一众主将、各州刺史、地方核心文武权贵尽数调离属地。
只要王虎与一众核心主力被困永安、身不由己,北离群龙无首、北疆防务空虚,李青禾兄弟的乱局便可顺势而起。
届时北离内乱爆发、四方动荡,远在大乾的王虎鞭长莫及、无力驰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辛苦打下的江山分崩离析、战火燎原!
这一场看似隆重祥和的万寿庆典,实则是他倾尽余生心血,为王虎、为北离精心布下的漫天死局!
这一场惊天豪赌,他堵上了自己的性命,也下定了决心,要致王虎于死地!
他要为大乾新皇扫平一切障碍,让大乾国祚延绵千年!
孙守德心中微震,虽不明不明赵隆兴深层用意,却不敢多问,躬身恭谨领旨:“微臣遵旨!”
“微臣这就让中书省即刻拟诏,六百里加急传谕天下!”
说完,孙守德就准备退出大殿。
“等等,你亲自去一趟北离,将圣旨当面宣读给王虎听,告诉王虎,朕很想念听他,想在有生之年,见他最后一面!”
赵隆兴目光炯炯道。
“微臣遵旨!”
孙守德抱拳低首,躬身退步,缓缓退出御书房。
空旷的大殿内,只剩下孤身独坐的赵隆兴。
他捂着依旧隐隐作痛的胸口,望着殿外沉沉夜色,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容。
“王王虎,朕时日无多,便用这最后一局,拖你入万丈深渊,陪朕一起去九泉之下,继续再续君臣之缘吧!”
殿内孤灯摇曳,光影昏沉,将赵隆兴单薄的身影倒映在地面,显得格外萧瑟阴寒。
整座殿宇只剩他独自一人。
良久,赵隆兴缓缓抬起头颅,目光透过层层梁木,望向御书房巍峨的鎏金金顶,声音低沉而虔诚,轻声开口:“老祖,还请现身一见。”
话音落下的刹那,整座御书房空气骤然一滞。
嗡——
一声微不可察的虚空震颤悄然响起,空间微微扭曲波动。
一道通体裹着深沉黑袍,脸上带着一张古朴金色面具的神秘身影,无声无息、凭空出现在大殿正中。
此人立足此地,不带动半分风声,不激起半点涟漪,仿佛本就存在于虚空之中。
他周身气息淡漠,深不见底,让人全然捉摸不透修为深浅。
望见这道神秘身影,素来高居九五、执掌大乾天下的赵隆兴,竟亲自撑着龙椅扶手缓缓起身,对着黑袍人郑重躬身一拜,姿态恭敬至极。
“老祖。”
他抬眸,眼底带着压在心底许久的疑虑与忐忑,沉声发问:“传闻当真?王虎当真已经武力尽失,再无翻盘之力?”
“没错。”
黑袍人面具下传出沙哑干涩、如同磨石摩擦般的低沉嗓音,不带丝毫情绪,淡漠回荡在殿中。
“那两战惊天动地,本座亲眼目睹全过程。”
“王虎浑身经脉、筋骨尽数断裂,两大丹田尽数崩毁破碎。”
“丹田破碎乃是武道根基尽毁的必死重伤,即便是天象境的绝顶强者出手施救,也绝无重塑修复的可能。”
“尤其是最后和秦北玄的死战,他一身经脉气血尽数透支枯竭,赖以立身的天生金刚体,也秦北玄的自爆之下彻底磨灭殆尽。”
“如今他看似伤势愈合、体表无恙,实则武道根基已经彻底崩塌!”
“纵使外伤痊愈,肉身也仅剩寻常凡人体魄,终生无望再入金刚境!”
“哪怕他真还有几分余力,也不会超过半步金刚,你想做什么,尽管放手去做!”
听完金色面具黑袍人一番笃定至极的话语,压在赵隆兴心头许久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整个人瞬间安心大半,眼底的忌惮与恐惧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冷意与释然。
他微微颔首,沉声继续问道:“既然如此,朕现在是否就可借助暗影阁的力量,将此人彻底剪除,永绝后患?”
金色面具黑袍人语气依旧平淡,字字皆是深远算计:“不可。”
“万寿庆典之前,不宜见血!”
“还是等你寿宴落幕,王虎返回北疆途中,再出手不迟!”
“那时纵使天下有人心存猜疑,也抓不到半分证据,牵连不到大乾皇室。”
“大乾想要吞并北离,一统天下,重现昔日大周皇朝的辉煌,决不能和暗影阁牵连过深,否则武殿绝不会坐视不管的!”
“离开了太安城,就算武殿想要追究,也怪不到我们大乾头上,毕竟王虎和暗影阁之间的恩怨,早已经人尽皆知了!”
赵隆兴眼中精光一闪,连连点头赞同:“老祖所言极是,思虑周全。”
“那便让他再多活一月吧。”
“嗯。”
黑袍人不再多言,只是淡淡颔首,黑袍身姿微微一晃,身形虚化无痕,刹那间消散于虚空,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御书房再度恢复空荡寂静。
殿中只剩赵隆兴独立灯前。
他望着空荡荡的大殿,望着摇曳不定的灯火,低声喃喃自语,语气冰冷而决绝,藏尽帝王无情:“王虎,休要怪朕狠心无情。”
“只怪你功高震主、权倾天下,更最重要的是,你从来都不姓赵啊。”
乱世棋局,本就是成王败寇。
挡他帝路者,危他大乾江山者,纵使功勋盖世,亦唯有一死。
……
四月中旬,东海之滨,碧海无垠,浪涛翻涌。
一艘体量庞大、遮蔽海面的巨型商船漂泊于东海海域之上,船帆猎猎,海风呼啸。
船舱甲板之上,秦无忌负手而立,面色本就沉郁至极,听完麾下北离暗探传回的最新朝堂消息,他胸中怒火瞬间炸裂,猛地一拳狠狠砸在坚硬的船舷之上!
砰!
沉闷巨响炸响,木质船舷应声震颤,裂纹瞬间蔓延开来。
秦无忌双目赤红,面目狰狞,气急败坏地破口怒骂:“沈玉宁这个贱人!”
“她区区一介妇人,竟敢窃我秦家社稷,篡我大离江山!”
“还恬不知耻的册封王虎为摄政王,让他总揽朝野、代天行权!”
“他王虎配吗!”
一旁贴身随行的秦奋见状,连忙上前躬身劝慰:“王爷息怒,切莫动气伤神。”
“如今整个北离九州尽落王虎之手,兵权、政权、民心尽数被其掌控,太后娘娘身居帝位,形同被架在半空,想来也是身不由己,被逼无奈。”
“被逼无奈?”
秦无忌仰头冷笑,笑声满是讥讽,充斥着满心不甘与怨愤:“本王看她是贪恋权位、爱慕虚荣,为了当上大离女皇,定然是爬上了王虎的床!”
“她沈玉宁无兵无权,若不是王虎极力支持,她何德何能登临大离帝位?”
“如今刚掌权不久,转头就背弃祖宗社稷,讨好王虎!”
“说她没有与王虎暗中媾和,打死本王都不信!”
“王虎此贼,夺我大离江山,辱我大离太后,本王终有一日,要将他碎尸万段!”
怒骂半晌,秦无忌胸中戾气稍泄,脸色却依旧阴沉如水,寒彻刺骨。
这时秦铭从船舱中走出,躬身上前,沉声禀报:“王爷,刚刚收到永安城密信,大乾皇帝赵隆兴意欲与我等暗中结盟,联手对抗王虎。”
“对方承诺,只要王爷愿意重返北离,配合李青禾、李青衫兄弟起兵造势,大乾朝廷将暗中输送大量钱粮军械,同时联合黑真族、东海三国出兵相助,全力扶持王爷复辟大业。”
秦无忌闻言,眸光冷冽,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阴狠弧度。
“哼,赵隆兴这老东西,倒是打得一手如意算盘。”
“他是彻底怕了王虎!怕王虎坐拥两朝权势、百万雄师,反手覆灭他大乾赵氏江山!”
“如今他不敢正面与王虎撕破脸面,便想借本王的手、李家兄弟的刀去抗衡王虎!”
“把李青禾兄弟推到台前送死,让本王充当他的马前卒,吸引北彊所有火力,他大乾则躲在幕后坐收渔利、隔岸观火,想的真美!”
“堂堂大乾一国之君,居然如此的老谋深算,阴险狡诈,当真是好算计!”
秦铭皱眉拱手:“那王爷,我等如今该如何决断?”
秦无忌迎风而立,眼底闪过滔天狠厉与勃勃野心,沉声笃定道:“不急!”
“我们暂且不回北离,先渡海南下,前往南齐。”
“南齐世代与我北离交好,且去年的那场大战,南齐与西楚皆在王虎手中吃尽大亏,损兵折将,折损国威!”
“本王相信,两国上下,也早已对王虎、对北彊恨之入骨。”
“赵隆兴既然想搅动天下大乱,借势除虎,那本王便陪他玩一场更大的!”
“仅凭李青禾、黑真族、东海三国的势力,顶多只能骚扰边境,制造点混乱,根本不足以撼动王虎根基!”
“要玩,就玩一把大的!”
“本王要联合南齐、西楚、西域三十六国,集结多国势力,四方合围,全线发难!”
“这一次,定要将王虎层层锁死,彻底置于死地,让他万丈高楼一朝倾覆,永世不得翻身!
海风烈烈,吹得秦无忌衣袍狂舞,眼眸狠厉无比。
他心中已然下定决心,要搅动天下列国混战,掀起一场覆灭北离、诛杀王虎的滔天大战,顺便也不能让大乾闲着!
他能看出赵隆兴的算计,不但是想一举消灭王虎,更是想借机鲸吞北离!
只是赵隆兴的算盘打得太想,不管是李青禾兄弟,还是东海三国,又或是黑真族,怎么可能真的任由他摆布!
……
北离,太安城。
内城西南,一座气势磅礴的府邸巍然伫立,正是之前秦无忌的摄政王府。
赵宪引路在前,王虎、李长安、孟园几人,缓步停在王府高耸的石阶之下。
“王爷,眼前的这座王府,乃是整座太安城除皇宫外规格最为顶尖的府邸。
“整座王府,占地足足二百余亩,规制远超寻常宗室王侯宅院。”
“朱红高墙连绵延展,青砖黛瓦连片铺陈,飞檐翘角凌空高翘,檐角雕琢瑞兽纹饰,庄重雄浑,气场十足。”
“府内院落排布错落规整,前院属仪典官厅区域,立柱巍峨、重门递进,肃穆规整。”
“中院开凿活水池塘,清泉绕叠石假山蜿蜒流淌,亭台、水榭错落傍水而建,花木环廊,清幽雅致。”
“府邸东侧还辟出大片青石铺就的演武场,空旷开阔,原是王府护卫操练习武之处;西侧连片别院错落,为内眷起居居所,屋舍排布精巧!”
“这整座府邸兼具王府威仪与园林景致,气派不凡,是秦无忌当初花费重金建造而成的!”
赵宪如数家珍的说道。
“哈哈,那岂不是便宜我了!”
王虎大笑道。
“也只有王虎此等尊贵的身份,才能居住于此,若是旁人住在此处,恐怕那帮御史第二天就要递折子了!”
赵宪笑着打趣道。
“呵呵,如今这王府之中,还有何人居住?”
王虎目光掠过府门四周值守的兵卒,随口问道。
“此前魏帅下达军令,严令北疆各营士卒如无军令,不得擅闯各处官署、百姓民居,不准私自侵占前朝勋贵府邸、随意缉拿前朝旧臣。”
“军令落地全军严守,所以这座王府一直由大军封锁把守,严禁任何人私自出入,府内所有陈设样貌,尽数保留封禁之前的原样。”
赵宪开口回答道。
“如此看来,秦无忌的家眷与一众属臣,全都被困在这座王府里了?”
王虎嘴角轻笑道。
赵宪微微颔首:“正是。”
“秦无忌麾下最强幕僚吴北山现下便居于府中;除此之外,秦无忌的正妃连同两位侧妃尽数在此,府中还留置上百名乐伎、数百名侍女仆役,全数被软禁在宅内。”
“王府库房积攒的金银田契、珍玩财物分毫未动,一应物件完好留存,专候王爷前来清点接收。”
王虎抬眼望向门头‘摄政王府’鎏金匾额,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走,入府一观。”
“往后我便是北离摄政王,这块牌匾刚好合用,不必另行改换。”
赵宪连忙陪笑:“王爷身份远胜从前秦无忌,此匾已然配不上您的地位。”
“依下官之见,大可新造一块双层牌匾,上镌镇北王府,下标摄政王府,不知王爷意下如何?”
王虎轻轻摇头:“这般太过张扬惹眼,不必折腾,原匾照旧悬挂便可。”
“还有,方才你提及的幕僚吴北山,细细与我讲一讲此人底细。”
一行人迈步踏过府前石阶向内走去,赵宪边走边细细禀明原委。
吴北山追随秦无忌整整十年。早年他本是寒窗秀才,当年因考场舞弊风波无缘金榜,心灰意冷之下立誓终身不再应试。
机缘巧合下,秦无忌赏识其惊世才学,将他聘入王府做了幕僚。
赵宪、王荣曾与他把酒闲谈,略知其人秉性。
吴北山品性孤高、风骨清正,素来不屑攀附权贵,是以早年极受秦无忌信赖。
往日秦无忌领兵外出征战,常留吴北山与秦明坐镇太安,一文一武,稳固后方,秦无忌不少大政谋划,皆是出自吴北山手笔。
可自打秦无忌身居摄政高位后,日渐刚愎自用,偏信身边奸佞,听不进半句逆耳劝谏,吴北山慢慢被日渐疏远,
在王府之中权位一日不如一日,后来索性淡出朝堂视线,闭门安居在后院,但始终没有离开王府半步。
王虎与赵宪一边闲谈,一边抬步踏入摄政王府大门。
跨过高高的门槛,入目便是一片死寂冷清。
偌大的王府庭院空空荡荡,层层回廊曲折幽深,亭台楼阁依旧气派堂皇,假山流水、花木庭轩分毫未损,却不见半分往日人来人往的繁盛景象,处处透着一股萧索落寞之意。
一行人穿过前院大堂,府内寂静无声。
王虎见此情景心生疑惑,随即招来值守的黑甲军士问询。
一问之下方才得知内情。
半月之前,秦无忌正妃陈蓉蓉性情刚烈,不堪大势倾覆、家国败落,心中悲愤郁结至极,先是暗中下毒,鸩杀了秦无忌的两名幼子,随后便在寝殿之中自缢身亡。
此事震动整座王府。
白余霜得知消息后,唯恐府中再生事端、滋生混乱,当即下令整肃王府,将府内所有男丁家仆、大半侍女仆从尽数遣散归家。偌大一座两百亩的摄政王府,最后只留下侧妃花玉奴,以及十数名身家清白的歌妓、寥寥几名贴身丫鬟留守,其余下人尽数撤离。
听完这番经过,王虎神色微动。
他没想到秦无忌的正妃竟如此刚烈决绝,殉身之前,还亲手了结了秦无忌的子嗣。
王虎微微沉吟,开口问道:“陈蓉蓉的遗体,最后如何处置?”
值守的一名黑甲都头上前单膝跪地,恭敬回禀:“回王爷,白统领感念其贞烈风骨、烈性可叹,特意下令,以王妃礼制将其厚葬,妥善安置后事,未曾怠慢半分。”
“嗯。”
王虎闻言缓缓点头,面露赞许。
“做得不错。”
他目光扫过身前值守的五十名黑甲士卒,沉声吩咐:“从今日起,你们五十人尽数归入本王亲卫营编制,留守摄政王府,专职看守府邸,值守此地。”
那黑甲都头闻声身躯一震,脸上瞬间涌上极致的狂喜与激动,连忙叩首谢恩:“属下多谢王爷隆恩!”
一众士卒人人面露喜色,心底振奋无比。
镇北王亲卫营乃是全军最荣耀、最精锐的差事,待遇、地位远超寻常军伍。
若非三千亲卫主力随小鱼儿前往锦州驻守,这般天大的机缘,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们。
今日得以编入亲卫营、贴身镇守王府,属实是千载难逢的殊荣。
安置完值守军士,王虎不再多言,带着赵宪、李长安、孟园一行人,径直朝着王府后院走去。
众人穿行在王府庭院之中,一路走过九曲长廊,跨过雕花月门。
两侧古木葱郁,青石小径蜿蜒曲折,池水静谧无风,亭榭静默伫立,雕梁画栋依旧精美,只是人去楼空,满院清幽之中尽是寂寥。
层层院落逐一掠过,从前院的威严礼制之地,渐渐走入僻静雅致的后院深处。
穿过数重幽静院门,最终,一行人停在了一座隐于林木深处、格外清雅静谧的小院门前。
此处便是吴北山的居所。
一行人立在小院门外,柴扉半掩,隐隐能窥见院内景致。
赵宪抬手叩击门上铜环,三声‘咚咚咚’脆响穿透院墙。
片刻,院内传出一道中气沉厚的中年嗓音:“门没闩,进来便是。”
吱呀——
赵宪顺势推开院门,侧身躬身,请王虎率先迈步入院。
这座小院方正规整,占地不大,院中伫立一株老梨树,枝桠舒展,枝头缀着零星嫩蕊。
院心安放一套青凿石桌石凳,墙角摆着一口巨型陶缸,缸内清水澄澈,浮着片片新展的青荷,数尾金红锦鲤穿梭莲叶之间,悠然戏水。
梨树旁摆着一张竹制躺椅,一名中年文士斜倚其上。
此人面容清癯,颔下留一撮三寸山羊胡须,一身素布长衫,手中轻摇一柄白纸折扇,扇面墨书山野村夫四字,双目轻阖,悠然慢悠悠扇风,一副与世无争的闲散模样,正是吴北山。
赵宪快步走上近前,拱手轻唤:“吴先生,快快起身,王爷到访。”
吴北山眼皮都未曾掀开,依旧慢悠悠摇着折扇,语气平淡疏离:“不知是哪位王爷?”
赵宪面露几分无奈:“便是大乾镇北王,如今兼任北离摄政王的王虎啊。”
吴北山闻言,方才缓缓掀开一丝眼皮,语气淡漠:“大乾镇北王?吴某素来居于秦府,不识此人。”
王虎脚步顿住,对着躺椅上的吴北山拱手行礼,语气谦和诚恳:“王虎,专程前来拜见先生。”
“久闻先生风骨卓然、智谋盖世,今日贸然登门叨扰,还望先生海涵。”
“王某此番前来全无胁迫之意,也绝不会勉强先生出山入仕。”
吴北山收起折扇,眼神坦荡,淡淡笑道:“老夫阅人半生,从未见过如此少年雄姿、气吞山河之辈。”
“难怪王爷能横扫北离、定鼎大局,将秦无忌打得一败涂地,狼狈不堪。”
王虎闻言莞尔一笑,语气温和:“先生性情洒脱通透,绝非那些拘泥礼教、迂腐守旧之辈。”
“秦无忌坐拥先生这般绝世大才却不知善用,实在是他此生最大的憾事与败笔。”
吴北山轻轻摇头,目光落向院中悠然戏水的锦鲤,语气带着几分释然与沧桑。
“非他之过,是我不懂朝堂人情世故罢了。”
“世间许多人,只可共患难,不可同富贵。”
“落魄之时视你为珍宝,功成之后便弃你如敝履。这些年我早已看得分明。”
他伸了个懒腰,神色松弛淡然,周身尽是闲云野鹤的潇洒气韵。
“如今这般日子,我反倒甚是满意。”
“闲来无事,喂几尾游鱼,赏满院繁花,扫阶前落木,沐春日清风、晒暖煦日光。”
“无朝堂纷争之乱耳,无权谋算计之劳形,清净自在,足矣。”
王虎静静看着他,目光深邃通透。
他看得出,吴北山嘴上说着洒脱安逸,可言谈眉宇之间,始终藏着一丝难以掩藏的落寞。
此人胸藏经纬、腹有韬略,绝非甘心终老庭院、碌碌度日的隐士。
他只是被秦无忌数次冷落、辜负抱负,寒了本心,才刻意看淡世事、封闭本心,装作无欲无求。
王虎缓缓开口,声音诚恳稳重:“晚辈观先生心性豁达、风骨超然,看似淡泊名利、安于闲逸,实则心怀天下、胸藏山河。”
“从今往后,这座摄政王府,这方清幽小院,永远为先生保留。”
“先生想住便住,想闲便闲,无人拘束,无人打扰。”
他心中暗自笃定,吴北山并无顽固愚忠之心。
他只是未遇明主,空负奇才。
只要自己以诚相待、以礼相待,假以时日,这位蛰伏十年的绝世幕僚,必然会心甘情愿,主动出山相助。
吴北山闻言,眸光微动,抬眼深深看向眼前这位年轻的新任摄政王,沉默不语。
吴北山微微拱手,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多谢王爷宽怀容留,收留我这闲散度日、一无用处的山野村夫。”
王虎含笑颔首:“先生安心静养便好,我等不便继续叨扰,改日再来登门请教。”
“慢走不送。”
吴北山话音落罢,目送一行人转身离开。
待王虎众人的身影消失在院门拐角,他抬眸深深凝望远去的背影片刻,复又躺回竹制躺椅,拿折扇斜挡在额前,遮住洒落的暖阳,悠然望向院内游鱼花木。
踏出小院,王虎止步对身旁众人吩咐:“你们不必随行,我独自一人在后院闲逛片刻。”
“赵宪,你先行处置府中杂务;李长安、孟园你们几人,自在府中走动,挑选合意的院落安顿下来。”
“稍后传信给白余霜,令她择日迁入摄政王府居住,再派人去往暗月阁寻找青霜,托她在外甄选一批身家牢靠的家丁与丫鬟,补足府内人手。”
“是!”
“诺!”
众人齐齐躬身领命,相继行礼告退,四散各司其职。
吴北山的居所坐落于王府后院西北角,方寸小院堪堪只占后院一成不到的地界。
整片后院广袤辽阔,占地近乎百亩,景致浑然天成。
园中遍植奇花古木,连片花苑错落排布,腹地还人工开凿出一方数亩宽阔的湖泊,碧水粼粼,碧波荡漾。
湖心拓出一座一亩见方的孤岛,岛上奇石丛生,花木环绕,修筑着几座精巧的亭台楼阁,临水而立,风雅别致。
王虎顺着湖畔青石步道缓步闲游,微风拂过湖面,泛起层层细碎涟漪。
目光无意间扫过湖心阁楼二层,一道纤瘦人影转瞬一闪,倏地隐入窗后。
他心中生出几分好奇,身形轻纵,踏水掠波,转瞬便落至湖心小岛,纵身跃上阁楼三层窗边,抬手轻轻推开木窗,翻身入内。
房门一开,一缕清雅淡然的女子幽香悠悠扑面而来,萦绕满屋,此处竟是一间精致闺房。
里侧珠帘轻晃,一道软糯娇柔的女声自帘后传来:“是雀儿回来了?”
王虎放轻脚步,缓步上前,抬手轻轻拨开垂落的珍珠帘幕。
屏风边上立着一名妙龄女子,一身青纱罗裙正褪至肩头,正忙着更换衣衫。
女子听见身后动静骤然回身,望见一身玄色蟒袍、气度凛然的王虎,当即杏目圆睁,满目惊惶,慌忙抬手拢住衣襟护住身前,声音微微发颤:“你……你是何人?怎会擅自闯入我的居所?”
眼前女子年约二十上下,身段纤细窈窕,曲线玲珑有致。
一张脸蛋生得倾国倾城,眉眼雕琢得精致无瑕,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氤氲着水光,眼波流转间自带撩人风韵。
鼻梁秀挺,唇瓣粉嫩,肌肤莹白似玉,眉眼身段处处透着浑然天成的妩媚诱惑,宛如受惊的林间玉兔,又兼具绝代佳人的明艳绝色。
王虎负手而立,看着眼前惊慌失措的绝美佳人,唇角勾起一抹淡然轻笑,声线沉稳低沉:“这话该本王问你才对!”
“你是何人?为何独居在这湖心阁楼之中?”
女子听见“本王”二字,娇躯骤然一僵,原本慌乱的美目瞬间瞪得浑圆,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她呼吸微滞,声音带着未散的颤音,又惊又怯:“你……你是镇北王,王虎?”
话音落下,她不由自主地抬眸,细细打量起眼前的青年。
在此之前,她听闻无数关于王虎的传闻。
世人皆说这位横扫北离、踏平无数强敌的镇北王,是杀伐果断、嗜血凶悍的沙场猛将,定然是面目粗犷、戾气缠身、身形魁梧彪悍的模样,自带凶煞慑人的戾气,让人不敢直视。
可亲眼所见,彻底颠覆了她所有的想象。
眼前的王虎,远比传闻中更加惊艳绝伦。
他身姿挺拔如松,长身玉立,一袭玄色蟒袍衬得身形修长挺拔、肩宽腰窄,身姿挺拔端正,自带九五至尊的凛然威仪。
他看着极为年轻,年岁轻轻,却气场磅礴。
五官棱角分明,如鬼斧刀削雕琢而成,眉眼利落精致,轮廓俊美凌厉,没有半分粗莽武将的戾气。
一双深邃星眸漆黑如墨,眼底藏着山河城府,带着淡淡的疏离清冷,却又暗藏翻覆风云的磅礴气魄。
明明是横扫天下、权倾一方的绝世王者,却生得这般英俊无双、俊朗绝尘,兼具少年的英气与上位者的沉稳霸道,一眼望去,令人心神震颤,怦然动容。
女子怔怔望着他,先前的惊慌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震撼与诧异,目光不由自主地定格在王虎身上,久久无法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