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卷的记录里记载的不过都是每个村每户人家丢失的孩童姓名、性别、年龄和失踪时间,多数情况与那广源楼小二告诉她们两个的并无差别,只是多了一些细枝末节罢了。
有的案卷末尾处夹杂了一些找回来的孩童名单和结案时间,寥寥几笔划过,不过是他们短暂的一生。
郭幼帧又往后翻了几页,毫无预兆地,几片夹在案卷中的字条飘飘洒洒的滑落了出来,一眼望去,有两三张之多。
手忙脚乱的捡起一看,郭幼帧便猜到了这应该就是此前那小二提及的,那位算命先生留下的警示。
她来回看了看字条上的字,发现上面的字迹如出一辙,便随手给了赵秀一张,而自己则拿起了另一张,开始细细读起了上面的内容:“做此事,万不可告知与他人,若他人知晓,汝子于地府生灵不安。”
“切,说的好听,这么冠冕堂皇,也就骗骗那些愚夫俗子罢了。”
她嗤笑了一声,点评了一下字条上装神弄鬼的话,满眼鄙夷。
抬头,正期待着能够从赵秀那里得到一番认同,却没想到竟然看到了面色煞白,几乎有些站立不住的她。
而望见她这般样子,郭幼帧大惊失色,慌忙地立刻上前去搀扶住她,连声追问:“你怎么了?怎么脸一下子白成这样?”满脸关心。
可赵秀却只是深吸了几口气,她抬头,对着她缓缓的展开了一个安心的微笑,轻微摇头:“我没事,可能是早饭没吃多少,所以有些饿了,头晕眼花。”说罢,便不动声色地将手中拿着的字条递给了郭幼帧,可垂下的手却在不停的止不住地颤抖。
不可能的,怎么可能呢?
应该只是字迹相同罢了,不会是阿爹的字迹的,况且阿爹拐那么多孩子干什么?又不是吃喝,赵家有那么多孩子,就算是真的需要,从外面买几个回来也便罢了,又怎么会到处去偷别人家的孩子呢?
她试图安慰自己,再又紧喘了几口粗气之后,才终于缓和下来不少。
“要不我们不看了,去吃饭吧,也快晌午了。”看着外面的天,又望着赵秀现在这般面无人色的样子,郭幼帧提议。
她将手中的字条随意的收好,又重新夹回到了卷宗的书页之中,拉着赵秀的手,唯恐她跌倒。
但此刻的赵秀却已经有些心神大乱了,她几乎没有听进去郭幼帧说的任何话,只是默默的点了点头。
两人在醉仙楼的雅间随意点了几个小菜,整个吃饭的过程中赵秀都心不在焉,食不知味。
几乎全都是郭幼帧在说,而她不过是随意敷衍几句,并未往心里去。
直到这如坐针毡的聚餐结束,赵秀终于得以解放。
她与郭幼帧道别,就匆匆往家中赶,可距离越近,内心的不安也越来越重,有一种几乎要冲出胸腔将她撞死的既视感。
她现在真的很想见到赵琰。
问问他那事与他是否有关。
可她也害怕真的从他口里听到什么不应该发生的事情。
而就在这般纠结之时,谁知那疾步地马车刚载着她回到了府门前,远远的她便看到了赵琰和赵夫人伙同一群人一起将几个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媒人给赶了出来。
赵琰语气生硬地说:“什么歪瓜裂枣就敢往我家中介绍,这婺城是没有能看的人了吗?”
赵夫人也泼辣的接口:“你也不打听打听我家秀儿是什么样的人,钟灵毓秀,饱读诗书,那若是个男子定然上榜登科,当个状元也不为过,你看看你们介绍的来求亲的长的歪瓜裂枣也就罢了,连个书都读不明白,有几个那个名声在婺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当真以为是高门世家就可以不顾这些胡乱攀亲?当我家秀儿是什么?”
其中一个媒人听她们这么说,似乎还想要挣扎谋取一番,又陪着笑脸说:
“赵大人,赵夫人,贵小姐虽然长得好看,文采也好,但这年纪也不小了,这些公子们虽然比不上小姐优秀,但也都是世家大族出身的,多数也都是培养的继承人,两家联姻不会吃亏,只会更上一层楼的。”那媒婆脸上笑着,似乎是没有任何事情可以打扰她这般微笑。
可赵琰听到她的话却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回去告诉吴晏,你就说,我女儿就算是一辈子不出嫁我也养着她,不用他们来替我操心,要操心的话还不如操心操心他这个不争气的儿子。”这话说的决绝,就连见过许多大世面的媒婆听了之后都忍不住的脸色煞白,难看无比。
说完,两人不再听从任何话,而是挥挥手,让一旁的家丁快快将人赶了出去。
赵秀站在不远处,从头到尾都望见了眼前的一幕,这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刚才的猜测实在是太过荒唐了。
她的父母是天底下最好的父母,她爹说就算是她不出嫁,他也会养她一辈子,这样的阿爹,她又怎么能怀疑他是罪魁祸首呢,真是该死。
她摇了摇头,很快便遗忘掉了刚才那些猜想和假设,指挥着马车往府中走去。
与赵秀分离之后,郭幼帧并未回家,而是跟在她身后看完了这一场父母慈爱的热闹吵嚷,直到眼前的人消失在府苑大门之时,才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
郭珮被关在祠堂中跪了三天三夜,他被郭枭用鞭子抽打了二十下,这期间,没有医治,只有短少的食水,本就冬日里孱弱的身子,被放出来的时候几乎像是一个死人一般,奄奄一息。
人虽然恶毒,但终归是血浓于水,郭枭也不忍自己膝下的血脉就此断气,所以还是无奈的请了大夫来给他救治。
那原本常年隐藏在郭府后院不声不响的孙家小姐,自从被发现了身影之后,胆子似乎大了许多,竟然扑到郭珮的床榻前抱着他哭的哭天抢地,那一声声珮哥喊得肝肠寸断,似乎要掀翻了郭府的屋顶。
声音尖锐,几乎传遍了这整个府苑的各个角落。
郭幼帧和郭幼婷的房间本就离着郭珮的院落不远,自然也能听到这吵嚷的哭喊之声,那声音尖锐敏感,生生哀戚,令人听之揪心落泪,可此刻的郭幼帧听着却只觉得烦得慌。
这才哪到哪,不过是还了当年他将她扔走的本金罢了,那些流浪多年受苦的利息,她还没有要呢。
可现在她却没有功夫再去收拾他一番了。
张砚的事情刻不容缓,此刻的她正在桌上写着与吴晏和赵琰的拜帖,以及礼物清单。
不管能不能做,这都已经是她能够想到的最后一个方法了。
张砚能否活命,便要看此两人能否松口,这朝堂上的权位高职依仗的便是这两位,六卿以他们为首,而其他不是六卿的官员,除了少数的几个硬骨头外,多是这两位的学生,所以就算是郭幼帧万般不愿,她也只能想办法求这两人松口帮她救人。
而就在她思考的过程中,突然,一只圆滚滚漂亮的花球弹跳着一点一点的跳进了郭幼帧的房子之中。
那球通体是软乎乎的奶白色,上面缀着粉扑扑的小花,流苏错落间甚至还坠着几颗漂亮的玉珠,一看便知道价值不菲。
郭幼帧有些疑惑的望着那突然蹦进来的球,看着它慢慢的跳进了自己的房中,然后滚落到了自己的脚边停下。
她疑惑的看着它:“哪里来的球?”
她盯着那球呆立了片刻,才慢慢蹲下,将它从地上捡了起来。
刚想无趣的将它踢飞出去,却没想到门框处突然便有一颗圆滚滚的小脑袋从外面探头探脑的伸了进来。
那孩子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粉雕玉琢,像是从年画上掉下来的年画娃娃,此刻的她正在怯生生的打量着屋子里面,似乎是想要找些什么。
但看到郭幼帧的瞬间,又将头缩了回去。
郭幼帧看到这样一颗胖乎乎的圆脑袋,先是心下一愣,想着这是谁家的孩子,但立刻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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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应了过来,这府中能有的孩子,这般年岁的,除了自己那个便宜小侄女应当再无别人了。
看着那又一次探头进来的小脑袋,郭幼帧无奈的叹了一口,她想虽然郭珮曾经那样对待过自己,也不喜欢自己,但终归这孩子是无辜的,她什么也不知道的来到世上,生长,生活,没有害过人,也未曾有过邪念,上一辈的恩怨虽然你死我活,但终归没有到父债子偿的地步,因为她爹还活着。
况且这孩子长得还是蛮可爱的。
郭幼帧看到那小孩,一下子就想到了小玉,也不知道小玉娘的病情怎么样了。
于是带着怜爱,起身,抱着球便往她的面前走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怕生,又或者从小受到那孙小姐告诫的缘故,孩子在看到有人靠近的时候竟然并不大方,而是一下子又缩回到了房门的后面。
可人却因为放不下自己心爱花球的缘故,不肯逃离。
郭幼帧看到她缩在门后面像是鹌鹑一样的样子,觉得好笑,便试探着慢慢的踏出了房门。
她轻声询问:“这是你的球吗?”
现在她才想起来,她似乎还不知道眼前这孩子的名字是什么,不过也不重要。
可孩子似乎是真的没有见过什么人,仍然处于面壁思过的状态,但听到她问还是乖巧的点了点头。
“给你。”
郭幼帧看到她这般可爱的样子,一时间觉得有些好笑,便心生出了逗一逗她的念头。
她笑眯眯地将球递了过去,而就在小姑娘刚要伸手去接的刹那,谁知她竟然故意手腕一缩,又把球收了回去。
那原本就怯生生的小孩眼见着自己扑了个空,先是呆立了片刻,但紧接着小嘴一瘪,眼泪打转,眼看着就要被吓哭了。
郭幼帧哪见过这种场面,看着眼前快要哭了的孩子,她立刻手忙脚乱的将手里的球快快地递了过去,着急忙慌地说:“给你给你,球给你,别哭别哭,你可千万别哭啊!”
只是这么大的孩子,根本就停不住自己的生理反应,那要哭的念头刚一起,就止也止不住,下一秒就开始真的哇哇哇大哭起来。
看着哭红脸的人,郭幼帧现在真的是被吓坏了。
她看着孩子,手挥舞了半天,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去哄,她想去捂着孩子的嘴求她别哭了,但那手来回了好几下,就是没敢下手。
于是她便来回转头,惶恐的希望能找个丫鬟或者仆役来救救自己,可谁知也不知道今天到底是闹了什么邪,竟然一个人都没看见。
“人都哪里去了,我的姑奶奶你别哭了,我真是怕了你了,救命啊,谁来救救我!”
郭幼帧看着仍在哭闹不止的人差点双膝跪地,她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小孩的哭声竟然会有那么大,而且竟然越嚎越亮。
她双手合十不停的求着眼前的小姑娘,就差真的跪在地上给她磕头了,可没有任何用处。
而就在她几近崩溃的时候,一声清脆的声音从天而降,如神下凡一般解放了她:“蔓槫你怎么在这?”
郭幼帧匆忙循声抬头一看,才发现郭幼婷此刻正跨进她的府苑,往两人面前走来。
看到郭幼婷,郭幼帧就像是找到了救星,她连忙起身,往她身边冲,一边走一边说:“苍天啊,你可算来了,我真的搞不定这个小丫头,你快帮帮我!”
她几乎是快要哭着冲到的郭幼婷身边,也不等郭幼婷说话,一把就将手里的球塞进了她的怀里。
“孩子给你了,让她别哭了。”
刚刚进门来的郭幼婷还没闹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她刚才就是听到有小孩的哭喊,所以才循声而来。
谁知刚进了郭幼帧的院子,便被她匆匆忙忙的塞了一个球在怀里,然后就见她头也不回的,像是逃命一样挣扎跑出了自己的府苑,好像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她,毫不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