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鸢从布店出来时,天色已经暗透。巷子里没有灯笼,只有月光从墙头漏下来,落在青石板路上,银白色一片,冷得像霜。她将店门锁好,钥匙塞进袖中,转身往家里走。
方走出几步,身后传来急促脚步声。
“阿姐。”
裴昭从巷口追上来,跑到她面前,张开双臂拦住去路。他跑得气喘吁吁,额前碎发被风吹乱,几缕贴在额头上,胸膛起伏,呼吸急促。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年轻面容上那层薄薄汗珠。
“阿姐,你等等。”他喘着气,声音不稳。
沈鸢停下脚步,看着他。
裴昭放下手臂,站在她面前,两人之间隔了两步距离。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压什么情绪,又像是在鼓足勇气。
“阿姐,你为何不愿接受我?”他开口,声音比平日低,带着委屈和不甘,“是因为我隐瞒身份?还是因为……因为我年纪小,你担心我不能顶事?”
沈鸢看着他。月光下少年眉眼清晰,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扬起,像一只不服输幼兽。那双眼睛干净透亮,映出她苍白面容。
“阿昭。”她开口,声音很轻,“你尚且年幼,这世间美好,你都没有去好好看过。山川河流,四季风光,千千万万美好的人,你都从未见过。”
裴昭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现在觉得我好,是因为你见过的人太少。”沈鸢继续说道,“等你走更多路,见更多人,你就会发现,我不过是一个极其普通的女子。不值得你这样。”
裴昭剑眉紧促,嘴唇翕合,想反驳却不知道该从何处开口。他站在那里,月光将他影子拉长,投在青石板路上,瘦长一道。
“阿姐,你是不是有何难言之隐?”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急切。
沈鸢愣了一瞬,心尖一颤。
裴昭往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距离骤然拉近。他伸手拉住沈鸢手腕,掌心温热,手指收紧,箍住那截细瘦腕骨。纱布边缘从他指缝露出来,白色布面在月光下泛着微弱光泽。
“阿姐,若是你有难处,告诉我。”他声音低下来,带着恳求,“我陪你远走高飞,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哪里都好,只要你愿意。”
沈鸢低头看着他握在自己腕上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整齐,干干净净,没有沾染半点尘垢。
这一双养尊处优手,与那双会做饭、会搬布匹、会扫地手是同一双手,却透着一种遮掩不住的贵气。
她抬起头,看着裴昭眼睛。
“裴昭,你太单纯了,不知道远走高飞会付出怎样的代价。”她声音平淡,不掺杂任何情绪,“离开熟悉地方去一个陌生之所,没有银钱,没有稳定落脚处,没有认识人。虽是吃什么都行,住哪里都好,一日两日可以,一月两月也能撑,一年两年呢?十年二十年呢?”
裴昭嘴唇翕动。
“你会后悔。”沈鸢说,“到那时,你想起青城,想回裴家,想起今日说过话,你会觉得可笑。”
裴昭手指微微松开。
沈鸢抽回手腕,从他身侧绕过,继续往前走。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声响,一下一下,不急不缓。月光落在她肩上,将藕荷色褙子染成银白,染成一件素衣。
裴昭站在原地,没有追。
他看着那道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巷口拐角处。月光落在空荡荡巷子里,青石板路面反射出淡淡白光,晃得人眼睛发酸。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方才握过她手腕那只手,掌心还残留她体温,指尖还留着她纱布边缘粗糙触感。
他慢慢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风吹过巷子,带来远处河水气息,潮湿,冰凉,混着枯叶腐烂甜腥。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身上衣裳被夜风浸透,凉意渗进骨缝。
裴昭转身,往裴家老宅方向走。
他走得很快,步子大而急促,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声响。月光在身后拉出一道长长影子,跟着他转过一条条巷子,穿过一条条街。
裴家老宅管事见他回来,连忙开门。裴昭没有理会,径直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往书房方向去。
书房灯还亮着。
裴晏清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封信函,信纸展开,墨迹未干。他听见脚步声,将信函折好,塞进信封,搁在一旁。
裴昭推门而入,径直走到书案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身看着裴晏清。
“叔父,你到底对阿姐说了什么?”
裴晏清靠回椅背,抬眸看他。烛光落在那张冷峻面容上,照出眉目间淡漠,照出眼底深处那一抹不易察觉疲惫。
“她又跟你说什么了?”裴晏清反问。
“她什么都不肯说。”裴昭声音带着急切,“她只说我阅历尚浅,不该困着自己。她说这世间美好,我还没有去好好看过……”
裴晏清没有说话。
裴昭撑在桌面上手指收紧,指节泛白。他看着裴晏清,想从那张无丝毫表情的脸上找出一丝破绽。可那张脸像一深潭,深不见底。
“叔父,你是不是说了什么伤害她话?”裴昭声音低下来,“她从前不这样。她虽然不爱说话,可她眼睛里有光。如今那光没了。她看什么东西都一样,平淡,冷漠。”
裴晏清垂下眼,目光落在桌面那封刚写好的信函上。信封上字迹工整,墨色浓黑,被烛火映得模糊。
“裴昭。”他开口,声音平淡,“你年纪不小了,该好好考虑一下自己到底要做何事。”
裴昭愣住。
“整日追着一个女子跑,像什么话。”裴晏清继续说道,“你是裴家子孙,将来要担起责任。整日儿女情长,能成什么大事?”
裴昭直起身,看着裴晏清,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从急切变成疑惑,从疑惑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恍然。
“叔父是在赶我走?”他问。
裴晏清没有回答。
“叔父,还是你就不想让我待在阿姐身边?”裴昭又问。
裴晏清端起桌上茶盏,茶汤已凉,他抿了一口,眉头微皱,“我让你好好考虑自己前程,与旁人无关。”
裴昭站在书案前,看着裴晏清。烛火跳动,在两人脸上投下明灭光影。书房内很静,静到能听见烛芯燃烧细微噼啪声,能听见窗外风吹竹叶沙沙声。
“叔父,你一向不拘小节。”裴昭忽然开口,“如今,为何如如此针对一女子?”
裴晏清手中茶盏微微一顿。
裴昭看着他手中那只停顿茶盏,看着那盏中茶汤轻轻晃动,荡起一圈圈细小涟漪。他忽然笑了,笑意种掺杂着苦涩。
裴晏清放下茶盏,抬眸看他,“你想多了。”
“是吗?”裴昭看着那只被放回桌面茶盏,盏中茶汤已经平静,涟漪散尽,水面如镜,映出烛火倒影。
裴昭没有再追问,转身走出书房。
门扇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书房内只剩裴晏清一人。他坐在书案后,看着那扇合拢门扇,看了许久。烛火跳了一跳,灯芯爆开一朵灯花,细微噼啪声在寂静书房中格外清晰。
他拿起桌上那封刚写好的信函,抽出信纸,展开。墨迹已干,字迹工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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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行字在烛光下泛着淡淡光泽。他看了一遍,折好塞回信封,搁在一旁。
窗外月色渐沉,竹叶沙沙声渐渐平息,夜风停了,天地之间一片寂静。
沈鸢回到家时,沈泊明已经睡下。她轻手轻脚穿过院子,推开自己房门,没有点灯,摸黑坐到床边。
窗外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面画出一块银白,像一方手帕铺在地上。她坐在床边,看着那块月光,坐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桌前,点了一盏油灯。
橘黄火光照亮桌面,照亮搁在一旁那枚玉佩。碧绿玉面在灯光下泛着温润光泽,雕着精细云纹,成色极好。
这该是裴昭那枚,她明明送还裴家老宅,不知何时又被送了回来,搁在她桌上。
沈鸢看着那枚玉佩看了片刻,没有碰它。她转身从柜中取出一只木匣,打开,里面放着几锭银子,几张银票,还有几件换洗衣裳。
这是她离开裴府时带出来全部家当,一直收着,没有动过。
她数了数银票,将木匣合上,放回柜中。
吹熄油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躺下。
*
翌日清晨,沈鸢早早起身。她换了一件干净衣裳,将头发挽成利落发髻,未簪任何饰物。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人面色苍白,眼眶下泛着青黑,唇色浅淡。
她走出房门,穿过院子,推开院门。
巷子里晨光初透,青石板路面湿漉漉,映出灰白天光。远处传来叫卖声,卖菜小贩挑着担子走过巷口,吆喝声拖得老长,尾音消失在风里。
沈鸢沿着巷子往外走,脚步不快不慢。她走过街角,拐进另一条街,在一间铺面前停下。
青城府衙侧门,两扇黑漆木门紧闭,门环铜绿斑驳。她抬手叩门,叩了三下,停顿片刻,又叩三下。
门内传来脚步声,门扇开了一条缝,一张年轻面孔探出来,看见沈鸢,愣了一瞬。
“沈姑娘?找岑捕头?”
沈鸢点点头。
年轻差役将她让进门内,引着她穿过一条甬道,在一间厢房前停下。
“姑娘稍候,我去通传。”
片刻功夫,岑明从里面走出来。他穿一件皂色公服,腰间佩刀,面容端正,眉目间带着几分英气。看见沈鸢,他微微一愣,随即露出笑容。
“阿鸢,怎么来了?”
沈鸢福了一礼,“岑大哥,沈鸢有一事相求。”
岑明看着她,目光从她苍白面庞扫到眼下青黑,他没有多问,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说。”
沈鸢跨过门槛,走进厢房。屋内陈设简单,一张书案,两把椅子,案上堆着几卷文书,墨迹未干。
窗外种着一丛翠竹,竹叶青绿,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细微沙沙声。
她在椅子上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双手递到岑明面前。
岑明接过,展开细看。纸上字迹工整,密密麻麻,像一本流水账。他看完,抬起头,看着沈鸢。
“这些事,你确定?”
沈鸢点点头,“确定。”
岑明将那张纸折好,收进袖中,“我让人去办,你放心吧!”
“多谢岑大哥。”沈鸢站起身,又福了一礼。
岑明摆了摆手,送她到门口。晨光照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一高一矮,并肩而立。
“阿鸢。”岑明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日轻了些,“你要当心。”
沈鸢点点头,转身走出侧门。
晨光落满长街,照在她清瘦挺直的身上,将藕荷色褙子染成淡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