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灯笼昏黄,光影在青砖地面晃动,像一摊摊融化烛泪。夜风从回廊尽头灌进来,吹得她袖口猎猎作响,衣料紧贴手臂,纱布边缘摩擦伤口,隐隐作痛。
那人身上松木香气铺天盖地压下来,混着压抑到极致的滚烫呼吸——裴晏清俯首逼近,黑暗中只隐约可见他下颌绷成凌厉的线,声音嘶哑得近乎破碎:“孤身来送玉佩……你当裴家是什么地方,容你这般来去自如?”
后背撞上冰冷墙壁,粗糙砖面硌着脊背,透过衣料传来阵阵寒意。
沈鸢还未反应过来,一只手掌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扣住她下颌,迫使她抬起头。
月光从廊柱缝隙漏进来,照在那人侧脸上。
裴晏清。
他追出来了。不,他根本没有留在书房。他特意从另一条路绕过来,在这转角处等着她。
沈鸢张嘴想说话,嘴唇刚张开,便被堵住。
裴晏清俯身吻下来。
唇瓣相触瞬间,沈鸢便感受到其中怒意——他吻得用力,带着掠夺,带着惩罚。嘴唇被他咬住,微微刺痛,舌尖尝到一丝铁锈腥气,不知是他还是她破了皮。
沈鸢愣住。
她想起不久前匪窝之事,那甜腻香气,那滚烫掌心覆在小腹上的触感。那夜记忆模糊破碎,像隔了一层厚布,看不真切。
裴晏清呼吸急促,鼻息拂过她面颊,带着檀木香气和淡淡酒意;他手指扣在她下颌,力道大得像要将她骨头捏碎。
她猛地抬手,狠狠推在他胸口。
裴晏清心中不防,被推开半步,背脊撞上对面廊柱,发出一声沉闷响。他站稳脚步,看着她,眼中愤怒、不甘复杂得吓人,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疯狂。
沈鸢靠在墙上,胸口起伏,呼吸急促。她抬手擦了擦嘴唇,手背沾上一抹淡红,是血。她看着那抹血,手指微微发抖。
“裴晏清。”她唤他全名,声音发抖却字字清晰,“我们两人没有任何关系,我要嫁人你也管不着?”
裴晏清站在廊柱旁,月光落在他肩上,映着半张脸。此时脸上没有表情,另外半张隐在暗处,看不清神情。
只见他抬手摸了摸被推开时撞上廊柱肩胛,动作缓慢,像在确认疼痛是否存在。
“管不着?”他重复这三个字,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笑意却冷得像冬日冰碴,“沈鸢,你觉得我管不着?”
沈鸢看着他,手指攥紧袖口,指节泛白。
“你觉得我是你的奴仆?”她声音拔高了些,带着压抑太久终于溢出愤怒,“你想用就用,想丢就丢?在裴府时,你需要我理账,我便要没日没夜对着那些账册。不需要了,随意一言便将我打发了。如今我回青城,你又不一次次出现在我面前,一次次说那些伤人话。你以为你是谁?”
裴晏清没有说话。
“你凭什么?”沈鸢声音在发抖,每个字都在颤抖,却还是一个字一个字说下去,“凭你是我从前的东家?凭你姓裴?凭你施舍过我几分颜色?”
夜风穿堂而过,吹起沈鸢鬓角碎发,拂过面颊。她站在那里,脊背挺直,与裴晏清对视,没有半分退缩。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苍白面庞、泛红眼眶、微微发抖嘴唇。
裴晏清看着她,那双深沉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地下暗流,看不见却存在。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沈鸢,你是不是忘了那时匪窝之事?”
沈鸢手指一颤,心尖一抖,立即避开了裴晏清炙热的目光。
“你配得上裴昭吗?”
此言一出,钉进青砖缝隙,钉进沈鸢心口。
匪窝之事。
那夜她被灌了药,浑身滚烫,神智不清。他赶来救她,将她从柴房抱出来。她记得他手臂有力,箍在她腰间;他掌心凉,一遍一遍抚过她滚烫皮肤。那甜腻香气,记得那滚烫触感,记得醒来后身上那些青紫痕迹。
裴晏清不主动提,她便也当没发生过。
两人之间那夜事,像一根刺,扎在肉里,不碰的时就如已经消失,一碰才知道深入骨髓。
如今他首次提起。在这样时刻,用这样方式。
沈鸢闭上眼。
匪窝之事。她配不配得上裴昭。原来在他心里,那夜是她不自量力,是她不知羞耻,是她不再相配任何清白人家。
沈鸢抬眼,看向裴晏清。
“二爷说得对。”她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不像话,“民女配不上裴家任何人。”
裴晏清嘴唇微微一动。
“所以二爷不必担心。”沈鸢继续说道,“聘礼已退,裴昭那里小女会再去说清楚。二爷大可放心,民女不会高攀裴家任何一人。”
她说完,转过身,往大门方向走。
这一次脚步比方才更快,几乎是小跑。鞋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急促声响,在寂静回廊中回荡,像急促鼓点。
裴晏清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越来越远。
月光落在回廊上,将青砖地面照得发白。她身影从明亮处跑进暗处,又从暗处跑进明亮处,忽明忽暗,像一截将熄烛火在风中摇晃。
他抬起手,手指触到唇角。
那里沾着一抹淡红,是沈鸢的血。指腹摩挲那抹红色,动作缓慢,像在确认什么。
沈鸢跑出裴家老宅,跑进巷子。
月光被高墙切割成狭长一条,落在地上,银白色,冷得像霜。她跑了几步,脚步慢下来,扶住墙壁,弯下腰,大口喘气。
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每一次呼吸都费力。喉咙发紧,像被人掐住,喘不上气。手指抠进墙缝,指甲嵌进砖缝,指尖传来刺痛,她却顾不上。
沈鸢站直身子,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上月亮。
月亮又圆又亮,挂在墨蓝天幕上,周围一圈淡淡光晕,像一只眼睛,冷冷看着世间一切。
匪窝之事。
她以为那夜只是意外,过去便过去了。她以为他不提,是觉得不值一提。如今才知道,他记得清清楚楚。他不仅记得,还把它当作一把刀,在关键时刻掏出来,捅进她心口。
你配得上裴昭吗?
她从来都知道自己配不上。
可她不需要他来提醒。
沈鸢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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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眼,深吸一口气,夜风灌进肺腑,冷得她打了个寒颤。她睁开眼,直起身,沿着巷子往前走。
月光在身后拉出一道长长影子,孤零零,像一条无人陪伴影子。
*
裴家老宅书房内,烛火将尽。
裴晏清坐在书案后,手中还捏着那枚玉佩。碧绿玉面在烛光下泛着温润光泽,映出他半张脸。他盯着那枚玉佩看了许久,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玉佩边缘硌着掌心,疼痛尖锐,他却像感觉不到。
“叔父。”
裴昭站在门口,不知何时折返回来。他换了一件深蓝色长袍,面色比平日苍白,眼眶微红。
裴晏清收回目光。
“阿姐走了?”裴昭走进来,在书案前站定。
裴晏清指尖一顿,没有接话。
“叔父对她说了什么?”裴昭声音带着颤抖。
裴晏清终于抬起头,看着裴昭。
烛光落在那张年轻脸庞上,照出少年人担忧、不安、还有一丝藏不住担忧。
他看着这张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这样年轻过,可他好似无欲无求,只有深夜之时,那人总入梦来。
每每入梦,总是在他怀中涕泣涟涟,好似他欺负了她一般。
“裴昭。”他开口,声音沙哑,“你当真喜欢她?”
裴昭愣了一瞬,重重点头。
“不可能,遑论我处,你祖母也断然不会接受。”裴晏清将玉佩搁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裴昭看着桌上那枚玉佩,又看看裴晏清,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他抓起玉佩,转身跑出书房,脚步声急促,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裴晏清靠回椅背,闭上眼。
烛火跳了最后一跳,燃尽最后一截灯芯,焰心收缩成一点蓝光,挣扎片刻,终于熄灭。
室内陷入黑暗,只有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地面画出一块银白,冷冷清清。
他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唇角那抹血迹已经干涸,紧绷在皮肤上,像一道细小伤疤。他没有处理,任它留在那里。
窗外夜风渐渐平息,檐下灯笼停止摇晃,天地之间一片寂静。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三点,沉闷悠长,一声接一声,像敲在人心口上。
裴昭跑出老宅,沿着巷子往东追。
月光照在前方路面上,青石板反射出淡淡白光。他跑得很快,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急促声响,在寂静巷子里回荡。
跑到巷口,他停下脚步。
前方是一条岔路,一条往南,一条往东。他不知道沈鸢走了哪一条。
裴昭站在岔路口,喘着粗气,手中攥着那枚玉佩,掌心沁出汗珠,玉佩变得滑腻。他左右张望,想从黑暗中找出一点踪迹,可夜色浓重,什么都看不见。
风吹过巷口,带来远处河水气息,潮湿,冰凉。
裴昭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次睁开眼时,目光变得坚定。
月光落在他身上,将少年身影拉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孤零零一道,像一支离弦箭,射向夜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