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夺娇鸢 > 22. 022
    沈鸢将最后一件衣裳塞进行囊,系好布绳,提起来掂了掂。

    包袱不重,几件换洗衣裳,一只木匣,匣中装着银票碎银,再无其他。回青城时两只包袱,走时一只便装下了。

    她在裴府四年积攒之物,烧的烧,留的留,如今身边只剩这些。

    晨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那枚玉佩上。碧绿玉面泛着温润光泽,雕着精细云纹,成色极好,静静躺在桌面上。

    沈鸢看了那枚玉佩片刻,没有碰它,转身背起行囊,推开房门。

    院中晨风清冷,带着深秋特有干燥气息。老槐树叶子落尽,光秃秃枝丫伸向灰白天幕,像一双双干枯手指。

    墙脚青苔泛着深绿色,湿漉漉,凝结细密露珠。她走过青砖甬道,脚步很轻,怕惊醒还在熟睡父亲。

    昨夜,她在沈泊明房门外站了许久,想叩门,手指抬起又放下。最终没有叩响那扇门,只在门缝塞了一封信。

    信中言明去苏州寻姑母,待安顿好便来信,请父亲勿念。她不敢当面说,怕父亲拦,更怕父亲不拦——不拦意味着连父亲也觉得她该走。

    沈鸢推开院门,跨过门槛。

    巷子里晨光初透,青石板路面湿漉漉,映出灰白天光。远处传来谁家开门声响,门轴转动吱呀一声,又重归寂静。

    她沿着巷子往外走,脚步轻急,行囊在身后轻轻晃动,布绳摩擦肩头衣料,发出细微窸窣声。

    走出巷口,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沈家院门半掩,门扇上贴着褪色春联,红纸泛白,墨迹模糊。院墙灰砖斑驳,墙头长着几株草,在晨风中瑟瑟发抖。

    她才归家不到三个月,却像回来许多年。

    沈鸢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青城码头在城东,沿河而建,是整座城最热闹地方。天色尚早,码头已经人头攒动。货船客船泊在岸边,桅杆林立,船帆收拢,绳索系在缆桩上,随水波轻轻晃动。

    船工们赤膊搬运货物,号子声此起彼伏,粗犷有力,在晨光中回荡。水面波光粼粼,倒映桅杆人影,碎成无数金色碎片。

    沈鸢沿着石阶往下走,在一艘客船前停下。船老大是个五十余岁汉子,皮肤黝黑,满脸风霜,正蹲在船头整理缆绳。见她背着行囊站在岸上,站起身,用搭在肩头汗巾擦了擦手。

    “姑娘要去何处?”

    “苏州。”

    船老大点点头,伸手接过她行囊,放在船舱一角,又转身扶她上船。船身晃动,沈鸢踩在跳板上,脚步不稳,扶住船老大手臂才勉强站稳。

    木板在脚下发出吱呀声响,河水拍打船身,哗啦哗啦,水花溅上船舷,打湿鞋尖。

    船舱不大,沿两侧各铺一排草席,中间只容一人通过。已有几个人坐在其中。

    沈鸢在最里面角落坐下,行囊放在身侧,双手搁在膝上。船舱内光线昏暗,空气混浊,她靠着舱壁,闭上眼。

    船老大解开缆绳,船身微微一震,缓缓离岸。

    就在此时,岸上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停船!”

    “慢着!”

    沈鸢睁开眼,透过船舱小窗望出去。

    码头上涌来一队侍卫,约莫十余人,统一穿青色短褐,腰系黑带,脚步整齐,落地有声。

    他们从码头两侧包抄过来,将客船围住。为首一人身材魁梧,面容方正,颌下蓄着短须,穿一件石青色长袍,腰间佩刀,刀鞘镶银,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他走到岸边,目光扫过船上乘客,落在沈鸢身上。

    “沈姑娘,二爷请您回府。”

    声音不高,字字清晰,压过码头嘈杂人声。

    船舱内几人面面相觑,目光在彼此之间来回游移。

    唯有沈鸢脸色白了几分,手指攥紧行囊布绳,指节泛白。

    她悄无声息的掩在几人身后,望借此躲过一劫。

    侍卫首领没有动,站在岸边,目光平静,“沈姑娘,您就别为难在下,二爷说了,务必将姑娘带回。”

    船老大站在船头,看看侍卫,又看看船舱,面露难色。

    他挠了挠头,往沈鸢这边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姑娘,这是寻你的吧……这怎么办?要不您先下船?小老儿做的是小本生意,不敢得罪官面上人……”

    沈鸢一言不发。

    船身在水面轻轻晃动,水波拍打船舷,发出有节奏哗啦声。岸上侍卫一字排开,将去路堵死。

    码头上行人纷纷驻足观望,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指指点点,有人认出这些侍卫,面露惊色。

    “这不是裴家的人吗?”

    “裴家?哪个裴家?”

    “扬州裴家,做商行的。老家也在青城,势力大得很。”

    “这姑娘是什么人?裴家要这般兴师动众?”

    议论声嗡嗡一片,像夏日池塘边蛙鸣。

    沈鸢坐在船舱角落,行囊还搁在身侧,手指攥紧布绳。她看着岸上那些侍卫,看着为首那个面容方正男人,看着围观人群一张张面孔。

    晨光落在她脸上,照出苍白面庞、紧抿嘴唇、微微颤抖睫毛。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时,远处又传来一道沉稳有力的男音。

    “慢着。”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岑明从人群中走出。他穿皂色公服,腰间佩刀,面容端正,眉目间带着几分英气。他走到岸边,目光扫过那些侍卫,最后落在侍卫首领面上。

    “青城码头上,谁准你们随意阻拦行船?”

    侍卫首领微微皱眉,打量岑明一眼,见他穿着公服,腰间佩刀,便抱拳行了一礼。

    “这位官爷,在下奉家主之命,请府中人回府,并非可以阻拦行船。”

    “请?”岑明声音不高,“十余人围住码头,拦住客船,这叫请?”

    侍卫首领没有说话。

    岑明转向船老大,朝船舱方向看了一眼,看见沈鸢坐在角落,面色苍白,手指攥紧行囊。他收回目光,看向侍卫首领。

    “人家姑娘要走便走,要留便留,是她自己事。你们这样强拦,与劫匪何异?”

    侍卫首领面色微变,“官爷言重了,在下只是奉命行事。”

    “奉命?奉谁命?”岑明声音冷下来,“这里是青城地界,不是你们裴家私宅。没有苦主报案,没有官府文书,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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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你们权柄拦人?”

    码头上安静下来,连孩子哭声都停了。围观人群屏住呼吸,目光在岑明与侍卫首领之间来回游移。

    侍卫首领沉默片刻,抱拳道:“官爷说得是。只是家主交代,务必带回沈姑娘。在下不敢违命。”

    “那是你的事。”岑明不为所动,“我只问你,今日这船,你让不让它走?”

    侍卫首领没有说话,但也没有让开的意思。

    岑明手按上腰间刀柄,拇指轻轻一推,刀柄从鞘中露出一截,寒光一闪。

    一众人对峙。

    晨风吹过码头,吹动船帆绳索,发出啪啪声响。水面波光粼粼,倒映岸边人影,碎成无数金色碎片,随水波晃动,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沈鸢坐在船舱角落,看着岸上这一幕。她手心沁出汗珠,行囊布绳被攥得发潮,指腹能感觉到布绳纹理粗糙。

    她张了张嘴,想叫岑明不必为她这样,话到嘴边却化作一声轻叹。

    就在此时,人群外传来马车辘辘声。

    一辆黑色马车停在码头入口,车身漆面乌黑发亮,车帘厚重,遮住内里一切。车夫跳下车辕,掀起车帘。

    一道玄色身影从车厢中走出。

    裴晏清穿一件石青色长衫,腰间束白玉带钩,发束玉冠,面容冷峻,步履从容。他目光扫过码头,在岑明身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客船舱内那道身影上。

    只见沈鸢坐在角落,行囊搁在身侧,面色苍白,手指攥紧布绳。那双眼睛看着他,没有惊慌、愤怒,只有一种沉到底的疲惫。

    裴晏清走上码头,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声响。侍卫们自动让开一条路,在他经过时躬身行礼。他走到岸边,站在客船前方,与船舱只隔着数尺距离。

    晨光落在他肩上,照亮衣领处一枚暗纹扣袢,银灰色丝线泛着细碎光泽。他看着沈鸢,看了片刻,缓缓开口。

    “沈鸢,下来。”

    声音不高,却让码头上所有人都听见了。

    沈鸢看着他,没有动。

    风吹过码头,吹起她鬓角碎发,拂过面颊。行囊布绳在手中攥得太紧,指节泛白,指尖发麻。

    裴晏清站在岸上,身形挺拔,一动不动。他看着她,目光里有催促,有命令,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东西,像愤怒,像担忧,又似一片深沉暗色。

    岑明站在一旁,手按刀柄,看着裴晏清。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码头上安静极了,连水波拍岸声都变得遥远。

    沈鸢垂下眼。

    她松开攥紧行囊手指,布绳上留下深深掐痕。她看着自己手指,指腹上有墨渍,有茧子,有细小伤口。

    她慢慢站起身。

    船身晃动,她扶住舱壁稳住身形。行囊还搁在角落里,她没有拿。舱内几个人都看着她,没有人说话。

    沈鸢走到船头,站在跳板一端。

    跳板窄而长,木板表面被踩得光滑发亮,边缘生了青苔,湿漉漉泛着绿光。河水在下方流淌,浑浊水面映出她苍白面容。

    她抬起脚,踩上跳板。

    跳板晃了晃,发出吱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