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随裴晏清回到裴家老宅时,天色已经暗下来。
他换下那身大红锦袍,恢复平日清隽模样。他站在裴晏清书房门外,深吸一口气,抬手叩门。
“进来。”
门内传来裴晏清声音,听不出情绪。
裴昭推门而入。书房内烛火通明,裴晏清坐在书案后,听见声响,他抬眼看了裴昭一下,并未开口。
裴昭走到书案前,双膝跪地,端端正正磕了一个头。
“叔父,侄儿今日求叔父做主,到沈家提亲,成全侄儿婚事。”
裴晏清翻书页动作微微一顿,指尖停在纸页边缘,停留片刻,才继续翻过去。
“你起来。”声音平淡。
裴昭没有动,跪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与裴晏清对视,“叔父不应允,侄儿便不起来。”
裴晏清放下书册,靠回椅背,手指搭在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叩击,一下又一下,在寂静书房中格外清晰。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灭光影,将那张冷峻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你才认识她多久?”裴晏清开口,“一月?你了解她多少?可知道她喜好、厌恶?”
裴昭跪在那里,没有接话。
“你什么都不知道。”裴晏清声音依旧平淡,每个字都像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一圈圈涟漪,“一时冲动便要娶亲,将来后悔了,谁替你收拾?”
“侄儿不会后悔。”裴昭声音坚定。
“你祖母要你在外历练,尚未有个成就,怎的就着急成婚?”
“叔父,古有训:先成家,后立业!”裴昭身姿挺拔,不卑不亢。
裴晏清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带着冷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晦暗。
他端起桌上茶盏,盏中茶汤已凉,表面浮着一层薄薄茶膜。他用盏盖拂了拂,动作不急不缓,茶膜被拨开,露出底下深褐色茶汤。
“侄儿若是喜欢,纳回府中做妾便是。”
声音随意,茶盏送到唇边,他抿了一口,凉茶入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裴昭脸色骤变,腾地站起身,椅子往后滑了半寸,椅脚蹭过青砖地面,发出刺耳吱呀声。
“叔父!”他声音拔高,带着少年人特有激愤,“我是要娶阿姐做正妻,不是纳妾!”
裴晏清放下茶盏,抬眸看他。那双眼睛沉静如潭,不见波澜。
“裴府的门第,娶一个账房丫头做正妻,合适吗?”
裴昭愣住。
他站在那里,烛光落在他面上,照亮年轻脸庞。那脸上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种被戳中要害的狼狈。他嘴唇翕动,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门扇半掩,窗外夜风从缝隙漏进来,吹得烛火摇了几摇。光影晃动中,门外似乎有衣料窸窣声,很轻,像风吹过枯叶,又像人缓缓而过的脚步声。
裴晏清目光从裴昭身上移开,落在那扇门上。
烛光从门缝漏出去,在门外青砖地面画出一道影子投在地面,纤细修长,一动不动。
“谁在外头?”裴晏清声音不高。
门外静了一瞬,片刻后,门扇被人从外推开。
沈鸢站在书房外,面色苍白如纸,眼眶微红。
她手中捏着一枚玉佩,通体碧绿,雕着精细云纹,成色极好,在烛光下泛着温润光泽。
这是前些日裴找送予她的,如今知晓配昭有这份心思,沈鸢始终觉着不好再收着。
她不知道裴昭住在哪里,只知道裴家老宅,便寻了过来。
老宅门房认得她,放她进来。她一路走到书房,正要叩门,便听见里面传出说话声。
“侄儿若是喜欢,纳回府里做妾便是。”
那声音清清淡淡,像冬日里饮下一杯凉茶,从喉咙滑下去,冷到心底。
沈鸢站在门外,手指攥紧玉佩,碧玉边缘嵌进掌心,硌得生疼。她腿脚发抖,移动不了一步,只能站在那儿,听里面继续说话。
直到裴晏清发现了她……
沈鸢垂下眼,看着手中那枚玉佩。碧绿玉面倒映烛光,光影流转,像一汪深潭,看不见底。
裴昭站在门内,看见沈鸢那一刻,面色骤变,从愤怒变成慌张,从慌张变成惊恐。他嘴唇翕合,想解释,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阿姐……你……你怎么来了?”
沈鸢没有看他,目光越过他,落在书房深处。
裴晏清坐在书案后,手中还端着那只茶盏,茶汤已经凉透,他却没有放下。他看见沈鸢,面色未变,眼底却有东西微微一闪,转瞬即逝。
沈鸢走进书房,将手中玉佩搁在书案边角。玉佩接触桌面,发出轻微一声清脆。
“这是裴公子的,我就是来送还。”她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说完,她转身往门口走。
裴昭拦住她,伸手想拉她衣袖,手指触到袖口边缘,又缩了回去。
“阿姐,方才那些话,你听我解释……”
“不必。”沈鸢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门口方向。
门外夜色浓重,月亮被云遮住大半,只漏下几缕微弱银光,落在青砖地面,像碎了一地水银。
“阿姐!”
裴昭声音带着恳求,少年人急了,眼眶泛红,嘴唇微微颤抖。他站在沈鸢面前,挡住她去路,极力想解释,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口。
“裴昭,回去,我与她说。”裴晏清声音从身后传来。
裴昭回头看了叔父一眼,又看向沈鸢,站在原地不动。
“回去。”裴晏清又说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低,带着不容置喙力道。
裴昭攥紧拳头,指节泛白。他看了沈鸢一眼,转身走出书房,脚步沉重,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声响。
门扇在他身后合拢,门轴转动发出低哑吱呀声,像一声叹息。
书房内只剩沈鸢与裴晏清两人。
烛火跳动,将两人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隔着一整间屋子距离。
窗外夜风渐紧,吹得窗棂纸沙沙作响,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声,一下一下,沉闷悠长,在夜空中回荡。
沈鸢站在门口,没有转身,也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脚步声,靴底踩在青砖上,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近。
松木香气从身后漫过来,清冽冷峻,像冬日山林中寒风,裹挟松针气息。
那气息她太过熟悉,熟悉到闭上眼都能分辨出其中每一层味道。
“沈鸢。”
裴晏清声音从身后传来,近在咫尺。
沈鸢没有动。
“这是你的新手段?”裴晏清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冷笑,“我对你无意,你就勾引我侄儿进裴府?”
沈鸢手指微微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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顿。
她转过身,面对裴晏清。
两人之间隔着一臂距离,近到她能看清他领口那枚暗纹扣袢,银灰色丝线在烛光下泛着细碎光泽。
她抬眸看着裴晏清,烛光落在那张冷峻面容上,将五官轮廓照得分明。剑眉斜飞入鬓,目若朗星,鼻梁挺直,薄唇微抿——这张脸她看了许多年,每一处都刻进骨血。
此刻近在咫尺,却像隔了一整条银河。
“二爷说完了?”沈鸢声音很轻。
裴晏清没有接话。
沈鸢等了一瞬,见他不开口,便继续说话。
“二爷口口声声说民女勾引裴昭进裴府。”她声音平稳,一字一顿,像在念一笔笔账目,清清楚楚,分毫不差,“可小女救下阿昭时,并不知道他是裴家人。给他银钱送他去扬州时,也不知他会到青城寻我。”
她顿了顿,目光与裴晏清对视,没有半分闪避。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烛火映在其中,像两颗小小火星,却烧不出暖意。
“今日聘礼送进家门,小女才知道,原来阿昭姓裴。”
“二爷若是不信,可以去查。小女说的是真是假,一查便知。”
裴晏清没有说话。
沈鸢看着他,那张冷峻面容在烛光下半明半暗,看不出情绪。她忽然笑了一下,唇角弯起,笑意未达眼底。
“二爷说小女勾引。可小女连勾引之人谁都不清楚,目的何在?”
裴晏清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沈鸢看着他收紧手指,看着那条条青筋从手背浮起,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想再解释,不想再辩驳,不想再站在这里面对这张脸、这双眼睛、这些冷言冷语。
她转过身,往门口走。
手指触到门扇,木质冰凉,表面漆面光滑,映出她模糊面容——苍白,消瘦,眼眶下泛着青黑,像一盏即将燃尽灯。
“沈鸢。”裴晏清在身后唤她。
沈鸢没有停。
“我让你走了吗?”
那声音沉下来,带着威压,带着不容置喙。像从前在裴府时,她做错账目,他叫她站住,她便不敢再走一步。
沈鸢停下脚步。
她没有转身,背对着他,脊背挺直。烛光从身后照过来,将她影子投在门扇上,孤零零一道,像一棵无人问津枯树。
“二爷,我早已不是裴家下人,无需再听命与你。”声音平静,没有委屈愤怒,只有一种沉到底疲惫。
身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烛芯爆开一朵灯花,发出细微噼啪声,烛火跳了几跳,明暗交替间,墙上影子忽长忽短。
久到窗外风声渐渐平息,天地之间一片寂静,只剩两人呼吸声,一轻一重,此起彼伏。
沈鸢站在那里,等那个回答。
等来的是一声冷笑。
“沈鸢,你倒是长本事了。”裴晏清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讥讽,“从前在裴府时,怎么没看出你有这样好口才?”
沈鸢没有应声。
沈鸢推开门。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寒意,吹散面上残余温度。门外廊下空荡荡,月光铺在青砖地面,冷冷清清,像一层薄霜。
她跨过院门,走进夜色中。
刚绕过回廊拐角,一只手猛然攥住她手腕,力道大得骨节生疼,天旋地转间,将她整个人拽进转角阴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