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呼啦啦吹着,桑萘眯起了眼睛,看向身后越来越远的北水。
遥锦门的船只缀在不远处。
他们行驶向远方,桑萘哆嗦着蜷缩起来。
远方不是可以避风的港湾,而是看不见的深渊。
桑萘看向狼狈的孩童,满心悲戚。
以这样的方式看见他的过去,连她都觉得残忍。
辗转波折。
她眼睁睁看着五岁的许寻归被当成人奴展示。
大家伙围着他转,各式各样的嘴脸,桑萘挡在他面前也没用,许寻归还是透过她直面众人的表情。
“北水的小海妖,六百两银子起。”
中年男人指着被铁链栓住的孩子,一脸奸笑。
他用手腕粗的铁链栓住他们的脚踝,不顾他们的哭嚎,发出的笑声尖锐刺耳。
小孩子皮肤娇嫩,被铁链磨出一个个红痕水泡,溃烂的皮肤和衣料粘粘在一起,他们也不敢吭声,就算这样,还是会时不时地挨上几次鞭打。
“怎么这么贵?普通家仆就几十两银子,我那个会算账的管事也才一百两银子。”
有不明所以者开口。
“你懂什么?这可是北水海妖,会蛊惑人心的,自然是不便宜,要买卖也是和灵修交易。”
只能说不愧是精明的商人,他这话一出就吸引了不少富商的注意。
物以稀为贵,他们自然是想看看的。
当时就有人出价买下。
男人嘴都要笑裂了,开开心心收下银钱。
暗骂他们是一帮蠢货,那几个小兔崽子怎么可能会什么惑术,要是会的话他怎么可能站在那里,收了钱就赶紧跑路,害怕别人找他算账。
桑萘一直跟随着许寻归,看他食不果腹,看他伤痕累累。
许寻归从不说话。
第一个卖家看他不会什么惑术,他甚至连话的不会说后越来越生气:“是个哑巴,真是晦气,花了这冤枉钱。”
前后不过三个月,许寻归又被卖了。
第二个买家也是,他被一次次倒卖,一次次无情鞭打。
第五次,来了一个胖子。
“听说这就是北水海妖?我买了,多少都可以。”
杨大少爷杨玄弋财大气粗,特地从远处风尘仆仆的赶过来见识那个大家口中的海妖。
桑萘看见他满脸的横肉,下意识将许寻归护在身后。
无论多少次她都会这样,明知道结果,她也依旧想要保护他。
后来的许寻归差点因为这个胖子冻死,桑萘恨的牙痒痒。
“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狗了。”
杨玄弋拽着铁链直笑,越走越远。
此时已经是北水覆灭的第二年。
熟悉的距离感袭来,桑萘感觉周围明亮,鸟雀鸣叫,刺得她睁开了眼。
好恍惚。
她翻了个身,惊觉有什么东西划过山根流进眼里。
摸了一手的湿润。
“噗噗”
窗口发出怪异的声响,鸟雀扑腾的声音响起,桑萘穿好鞋履,打开了窗户。
眼熟的白鸽。
桑萘取下它脚上的纸条。
“四日后各大宗门长老要再踏北水寻求梵鹿山庄北水蓝衣女人一事。”
忽略江铭歪歪扭扭的字,他表达的很是精简。
桑萘将纸烧毁,明黄色的火焰照在她的眼底,冗杂着许多情绪。
院外是鸟语花香。
许寻归站在门口,也不敲门就干站着,等桑萘推门时被他吓了一跳。
“许寻归你干嘛呀?”
她现在不知道该怎么样面对他了,昨天那样暧昧的氛围估计只有自己会脸热,他像个不会害羞的木头人。
下手没轻没重的,害得她小脸一红。
况且她又看见了他那一番遭遇,只觉心疼。
“我要回北水。”
许寻归看她亮晶晶的眼睛,弯唇笑了笑,随后简明扼要地说。
北水,记忆中早已经模糊不清的家,那个女人疯疯癫癫地揪住他的衣领叫他永生铭记。
桑萘早有预料,不可能在这里什么也不做。
毕竟他说过,“下次见面,我还是会杀了他的。”
语气不假。
留在这里的话怎么见到人?怎么杀?
他大概是这样想的。
“好啊,那我也去。”桑萘点点头,没有意外,对着他扬起一个明艳的笑,“你迁就我那么多,我也陪你走一趟。”
他不问为什么,不问去哪里,那她也一样。
看来许寻归也有自己的途径知道外界消息,知道了宋易生等人会去北水。
“好,一起。”
他雀跃起来。
当天他们两个收拾一下和虞肆讲了一下要去北水的事情。
“你们真的要去吗?”
虞肆叹了一口气,看着眼前连东西都收拾好的两人,摆摆手,“去吧去吧,管不住你们。”
他可太懂了,他年轻的时候也是那样不听劝,像个初生牛犊一样。
路遇虞听雨时桑萘还听见她笑嘻嘻地调侃道:“我看到了,你们在干什么?”
桑萘无视她的话,挥了个手就走。
许寻归还很礼貌回她:“你说得对,很开心。”
桑萘:“……”
虞听雨笑得越发开朗。
这个眼神,怎么把她说的像个骗纯情少年的变态一样?
不过,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确实如此,许寻归真的很纯情啊。
自己还真是有点……
桑萘加快步伐,逃也似的离开。
要去北水的话就要去若,那里离南岸最近,他们要是快点话三天就可以到,正好第四天赶上渡口的船。
桑萘两人是在正午艳阳高照的时候到的若城,周围聚集了许多灵修,她还看见几个熟悉的面孔。
遥锦门和谓白门人多,还有不少小门小派,他们准备了一个大型帆船,就等整顿好后出发。
总之各个灵修都可以出发。
“你想怎么过去?”
桑萘问许寻归,她刚才还撇近许多小渔船,不少人为了节省都选择小渔船。
许寻归看了看小渔船,温声道:“大船吧,会舒服些。”
想来她也是更乐意些。
桑萘应他:“好,就按你说的来。”
明日卯时就出发。
那可以也需要个三四天,十四年前的北水许寻归他们也是漂泊了三天,那个情况特殊速度都是最快的。
第二日桑萘上了船板,他们踏着晨光熹微去向南岸。
不知道是不是她真的改变了轨迹的原因,近来桑萘已经没有梦见过什么不好的未来。
反倒经常看见许寻归小时候的事情,有时候是他小时候胖嘟嘟玩闹的样子,有时候是十多岁戾气横生的模样。
不过最后不管是什么样子都会变换成身边这个满目温柔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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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这个事情和他有关。
但是桑萘提起时许寻归总是以一种她不知道的眼神看她,随后就是摇头轻声说:“我不知道,或许真的和我有关。”
“你都看见了什么?”
桑萘看着他疑惑的眼神也不想告诉他自己见证过他狼狈不堪的样子,哼笑了声:“没什么,就是看到了某人学鸟叫的可爱模样。”
小团子蹲在地上“啾啾啾”地学小肥啾叫,她还是映像深刻的。
她抬眼观察他的神色,就看见他偏了偏头“奥”了声,轻笑起来:“你也喜欢小雀?那等登岸了叫一只来和你玩。”
他十分自觉的认领了“学鸟叫的可爱模样”这个形容,还颇为受用。
桑萘睁大眼睛,感觉十分新奇:“真的吗?你想叫就叫?你会鸟语啊?”
想起那些小东西围着他转来转去跳脚的模样她就觉得不可思议。
不过他好像生来就招小动物喜欢,就连临云酒庄的狸花大王都会来蹭他的腿。
看得桑萘都默默垂泪,想当年她也是可以招猫逗狗的,现在怎么就猫嫌狗弃了呢?
不明白,十分不明白。
许寻归撇她一眼,慢悠悠开口:“我哪里会,只是天生就比较招它们喜欢罢了。”
“……”
桑萘:……怎么就炫耀上了?
她懒洋洋靠在桅杆上,感受海风轻抚,转头注视许寻归。
他又在想什么呢?
许寻归目光平和,看着浪的波纹起了又消,起了又消。
“怎么又看我?我这个样子也好看?”
他转过头,想到了之前桑萘回他的理由“你好看,我多看看”,再看看她的表情也是了然。
“看来是了,”许寻归眉目如画,声音也很温润:“还好我一直都有好好保护这个皮囊,它就这么招你稀罕?”
之前他掉近滑道时他也保护的脸好好的,原因无他,她喜欢。
桑萘无语,但是也无法反驳。
她实在是一个肤浅的女人,喜欢好看的皮囊,只要他勾勾手指,她就要被男色蛊惑了去。
对此,她只想猖狂大笑,这样的日子真是爽。
“喜欢啊。”桑萘大大方方承认。
这有什么?
她还扑倒过他,手下隔着层薄薄的衣料也能够感觉到硬邦邦的触感。
不用说,他身材是极好的。
虞听雨说得对。
许寻归瞧见她的坦诚,垂眼思考了会:“只喜欢我的?”
桑萘点头。
“哦。”许寻归前一秒还春风和煦,下一秒就吐出两个字,直戳桑萘心里。
“不信。”
他想起李芷书蜷缩着靠在桑萘怀里的样子,收起了笑:“李芷书那样的你也喜欢。”
又回忆了一下桑萘谈起温唤之时说过的话“一面之缘,剑眉星目”,她对温唤之的描述。
剑眉星目?
那不也是夸别人的样貌好看吗?
“温唤之那样的你估计也喜欢。”
桑萘:“……”
许寻归故意垂着眼。
“但是没关系……”
桑萘准备说点什么的时候,他又笑了起来,自己给自己哄好了,他弯眉:“只要你最喜欢的是我的脸就行了。”
他直勾勾看着桑萘的眼睛,带着蛊惑:“你说是吧,桑萘。”
桑萘只好顺着他:“嗯嗯,你说的都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