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外桃源是什么样的?
“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
读书的时候全班一起背诵《桃花源记》,程羽的声音夹杂在同学们之中,嘴上好像还在张张合合,声音却和思绪一起都飘远。
一个细细长长的黑暗洞穴,往前走,然后,光亮大作。
程羽停下了脚步。
这是一个巨大的溶洞,或者说天坑,至少有三分之二个足球场那么大。
整体近似椭圆形,有水流从四周石壁的缝隙中倾泻而下,在地上铺开,分出无数细支,彼此交错延伸,覆盖整个洞底,如同脉络清晰的树叶,又像是银色的蛛网。
地势略向中心倾斜,所有水流最终都汇入中央那个看不清深浅的坑洞。
程羽听见的水声就来自这里。
那些她先前见过的树根仍然存在,从岩石间穿出,贴着地面延伸,又顺着石壁向上攀附,从四面八方向穹顶聚拢,直到四五十多米高的穹顶,是它们的尽头。
那里悬着一截巨大的树干。
不是完整的树,而是被拦腰截断的一段。中心贯穿着一个圆形空洞,树干只剩下一圈外层结构,内里完全中空。
洞口之外,是天。
雪正从那里落下来。
一棵巨树的遗骸,也是光亮的唯一来处。
但程羽没有从这个洞口感到丝毫外面的寒意。
相反,湿热的水汽迎面扑来,糊在脸上,带着明显的温度。这里比外面暖得多。
她甚至来不及拍掉身上的灰,脸上的惊讶也无从掩饰,只是仰着头,一动不动地望着那棵树。
神圣,又恐怖。
小狗叫了一声,咬她的裤脚,程羽才从那种恍然的精神状态里脱离出来。
她晃晃头,将水汽抹掉,发现热源是那些流水。水汽从水面升腾而起,氤氲开来,将整个洞穴笼罩在一种昏昏欲睡的氛围里。
她的脚边就有一条细细的水流,离她爬出来的洞口不远。
说到洞口。
程羽环视了一圈,溶洞里明显还有很多孔洞,虽不知道是否都通向外界,但身后这个不能说最小,也绝对是较小的那一批,实实在在,是个狗洞。
这也难怪,毕竟是狗带她进来的嘛。
她看到有自己半身高的洞,相信这里必然存在更大的入口,因为,她在溶洞里看到了许许多多的动物种类。
甚至有大象。
?
这片原始丛林里竟然还有大象吗?
但程羽仔细去看,又觉得和自己在地球上见过的那些非洲象、亚洲象都不相似,
它们站在远处的水汽之中,体型庞大,背脊隆起,身上的毛发在湿气里一缕一缕贴着。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凝成白雾,一下又一下。
长着长长的、向上扬起的弯钩巨牙,看着比较像画册上早已灭绝的猛犸巨兽。
然而它们非常温顺,就停留在洞穴的一个角落,除了喝水,不怎么移动。
族群不算规模很大,程羽留心数了数,五只成年的,两头少年的,还有一只最小的,大概还没有程羽的个子高,但也非常壮观了。
与之相比,旁边的一窝狐狸显得相当弱小,程羽只能看见毛茸茸的几团聚在一起,有时候会立起尖尖的耳朵,互相舔舐毛发。
洞里还有很多生物,食草动物、食肉动物,都有,狐狸、黄鼠狼、兔子、野猪,鹿和羊,程羽见到的、没见到过的,都有。
甚至有一头熊从一块两层楼高的石头后面爬进来。
这恐怖的猎手,看也没看旁侧的猎物们,选了个角落,舒适地趴了下去,将随地大小睡贯彻得十分到位。
每个族群都占据溶洞的一角,各自守着固定的饮水点。这里的水系也是如此发达,堪比细胞网络,足以让它们互不打扰。
程羽察觉到,这里似乎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她很难形容那种气氛,没有厮杀,没有纷争,和谐、美好,生物饮水、休息、梳理皮毛,谁也不越界。
但又处处透着诡异。
洞穴之中十分安静。
像程羽这样不断转头张望四周的,没有第二个。
狗就在边上,大狗在招呼孩子们喝水,它不出声,只是用鼻子去顶,毛色最深的那只被顶得一个踉跄,瞪着两只迷茫的小眼睛,一头栽进了水里。
程羽心头一紧。
她刚要伸手去捞,就见那小家伙已经在水里划动四肢,动作甚至有些熟练,低头喝了几口,又自己爬上岸,抖了抖毛。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而它刚掉下去的这条支流下游,还聚集着别的动物。程羽看见几只狼,体型修长,四肢有力,本该是极具威胁的生物,此刻却懒洋洋的,一个眼神也对隔壁洗澡的幼崽欠奉。
喝完了水,就回撤到边上,松软四肢,趴下睡觉。
程羽看看那些动物,又低头看向水。
水很清。
站在岸边,能感觉到一股很淡的暖意从水面升起来,缓慢地扑在小腿和手背上。
她停了一会儿,还是走上前,捧了一掌水起来。温热的。
程羽喝了一口。
那股暖意自然而然地顺着喉咙往下,将喉咙、食管和肠胃温暖了个遍。她低头又喝了一口,感受着那种温暖的力量滑到腹中,将那里的空虚一点点填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逃脱的倦乏。
不饿了。
也不想动了。
她站在原地,愣了一瞬。
困意突如其来,像张棉被兜头盖了下来,捂住她的思绪。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该躺下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在小狗附近找了一块空地,把背包放下,身体也跟着往下沉。
四肢摊开——不。
这种感觉只持续了这么久。
程羽猛地一激灵,像是有人迎面泼了她一瓢冷水。她甚至下意识屏住呼吸,过了两秒,才慢慢将视线重新聚拢。
水还在流。
脚边那条细细的支流温吞地滑过石面,冒着淡淡的热气。
四周的动物也还维持着原样,喝水的喝水,伏卧的伏卧,发生什么都与它们无关。
程羽的喉咙却有些发紧。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残留的水迹,又看了看那片清澈得近乎虚假的热水,确信那股突如其来的饱腹感和睡意,并不只是她一时恍神。
水有问题。
她抬手抹了一把脸,抿紧嘴唇,沿着石壁慢慢走,尽可能更清晰地观察这个巨大的洞穴。
是天然生成的吗?她不确定。
树根盘踞在岩石间,或有深埋其中的,只露出一截粗糙的表皮;或有探出冲淋于水中的,又重新扎回岩层更深处。水流从高处落下来,不断冲刷着它们,热气蒸腾,整个洞穴都像在缓慢呼吸。
程羽停在一截较长的树根前。
这东西几乎浸泡在水里,表面泛着一种不太自然的润泽,她伸手试了试,旁边流过的水果然比地上的支流更烫。
而树皮粗糙坚韧,纹理分明,和她在外面砍过的任何一棵树都没什么两样。
除了,它在发光。
那光很淡,不是从整截树根上一起亮起来,而是零零碎碎地浮在表面,像许多极细的天蓝色光点嵌进了纹理里,随着水珠滚落,一闪一闪。
有规律的。
程羽盯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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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瞬,那截树根忽然动了。竟是直接缩进了岩缝里,只剩下一点黑色,程羽看得一愣,见石壁上的碎屑被它带得簌簌落下,混进热水里,立刻被冲散。
原本被树根遮住的地方露了出来。
那里刻着一行字符,清晰又规整,刻痕很深,边缘被水汽磨得圆润,绝对已在此处经年。
她当然不认识那些字符。
可她见过。
程羽几乎是立刻想起了自己本子上的那些抄录。她翻出本子,页码飞速向前,粗糙的线条,几枚古怪字符,如今摊开在眼前,和石壁上的冷光一照,竟真有了几分印证的意味。
还有,那棵树。
程羽抬起头,穹顶上的巨树遗骸沉默着,空洞的树心之外仍是灰白的天。
会不会就是这棵树?
这个念头在她脑中一闪而过。
能长到这种规模的树,想象不出还能有第二棵。可真要叫她肯定,她又没有任何凭据。这里只有这些字,这些水,这些根,还有一整个对异象习以为常的洞穴。
没有谁会回答她。
程羽只好收回目光,将目光落在那些字符上,尽管形制相似,却没有一个重复的。
她注意到其中一个,像片雪花。
六角的轮廓并不完整,边缘却有向外分散的细枝,叫人想到冬天。
程羽鬼使神差地抬起手。
她碰到那个字符。
石壁,亮了。
光从那个雪花样的字符泛开,像一滴蓝白色的水落进黑暗里,旋即沿着刻痕迅速游走,顺着那一行字向两侧铺开。
程羽下意识收回手,但已经迟了。
与亮闪闪的树根如出一辙的冷蓝色微光没有熄灭,反而继续向外扩散。
原本只亮起一行的石壁被惊动了,更多的刻痕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彼此勾连,向上、向下、向左右蔓延,像水渗进干裂的土地,也像,谁点燃了满天星辰。
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那一小片石壁已经不够看了。
更远处的岩层亮了起来。
再远一些的,也亮了起来。
一面墙接着一面墙,一片岩壁连着另一片岩壁,那些本来隐没在潮湿和昏暗,还有苔痕与水痕之下的古老文字被逐寸唤醒。
幽蓝的光顺着刻痕爬行,穿过岩石间的缝隙,沿着溶洞起伏不平的壁面不断扩张,映亮了湿漉漉的石头,映亮了流动的热水,也映亮了那些缠绕其上的巨大树根。
程羽错愕地抬起头。
整个溶洞,整整一圈岩壁,甚至高处那些几乎被阴影吞没的地方,全都刻满了字。
密密麻麻,一层叠着一层,旧的压着新的,深的压着浅的,不知道等待了多久。
如今它们一同亮起来,光从四面八方升起,将整座巨大的地下空间照得半明半暗,连头顶那棵中空巨树的内壁都被映出冷冷的蓝色。
雪还在树心之外往下落。
天光从高处投进来,与石壁上苏醒的古字混在一起,照得整个溶洞像一座沉在地下的神殿。
程羽站在原地,并没有多余的动作或者表情。她的呼吸很轻,目光一寸寸扫过那些字符。
而四周的动物表现得比她还要淡定,安静得近乎于冷漠。
狼仍旧伏在原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鹿群在另一侧低头喝水,耳朵偶尔轻轻一动。
小狗窝在母亲腹边,打了个哈欠,狗妈妈回头看了程羽一眼,但那似乎只是对程羽目光的回应,随后继续低头去舔孩子的脑门。
它们似乎看不见这些光亮。
程羽转过头,再要去细看那些文字,四周却在一瞬间变得安静十分。
水,突然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