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羽能想到最形象的形容,就是浴池已经蓄满了水,有人关掉了水龙头,准备泡澡了。
事实也差不多如此。溶洞四周石壁上流出来的水,在某个时刻悄无声息地停止,只剩下些许来不及落下的水珠,地上淌着的支流没了源头,却也没有瞬间干涸露出河床,而是凝在原地,水面波澜不惊。
程羽先看了一眼中央那个深坑,又看了一眼四周的动物。
它们像是同时听见了什么程羽没有收到的号令。
无论原本是在休息、饮水,还是伏在地上打盹,都在这一刻陆续起身,朝着中央走去。
一个接一个,没有争抢,也没有迟疑,跃入坑中。
全部。也包括程羽的小狗。
她愣住了,只来得及看见小狗回头看了自己一眼,接着就被狗妈妈催促着跳了下去。
她想起小时候看过的寓言故事,吹笛人为村民灭鼠,用笛子把整个村子的老鼠引进大山缝隙里,但村民不守信用,不愿付报酬。作为报复,吹笛人再次吹起笛子,村子里所有的孩子都着了魔一样跟着他走进大山,缝隙合拢,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再没有人见过吹笛人和那些孩子。
程羽咬咬牙,也跟到洞边。
一探头,才发现这处十分之深,手电筒的光线都无法探到底。
往下不过几米,就是远比洞口要大的,另一层空间,全是黑得发沉的水,先前跳下去的动物浮在其间,像一团团被放进深水中的影子。
程羽担心自己的小狗,却找不到它小小的身影。
她也要跳下去吗?
程羽还没有拿清主意,大地先是一颤,她差点一个踉跄栽下去,正惊魂未定地调整重心,听见悉悉梭梭的杂音,什么东西在爬行。
用不着回头,就看见洞穴又有了新的变化。蓝光尚在,整棵树都在收拢。
头顶那截中空的巨树缓慢闭合,四周伸展出去的根系纷纷回抽,像无数手臂同时往中心抱拢。
洞外仅剩的一点天光迅速变窄。
光一下子就暗了。
只剩下程羽手里的手电。
她来不及想更多,后脑勺便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抽了一下,眼前一黑,整个人一头栽进了水里。
起初她还以为自己要淹死。可想象中的窒息迟迟没有到来。
黑暗里好像有一点红光,是那只断过钳子的红螃蟹,慌里慌张地从她眼前爬过,接着又是那条娃娃似的人鱼,举着一根迷你三叉戟。
人鱼好像注意到她,先是瞪圆本就圆乎乎的眼睛,然后抱紧了胸。
叽里咕噜,又说什么呢?
程羽只看见人鱼的嘴巴在动,但完全听不见声音。
是的,她现在在水里呢——水里?
程羽猛地睁开眼。
她确实在水里,后脑残留有痛感,可除此之外,一切都正常得过分。她能呼吸,能睁眼,甚至能清楚地感知到水流从手指和发梢间穿过去。
又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颈侧和下颌,没有鳃,也没有蹼,四肢还是原来的样子,没有变成鱼。
她感觉自己一直在以一定的速率下降,始终没能沉底,直到明显感觉到水压的变化,暗流托住了她。
液体让她的眼睛有些刺痛,不过视野正在逐步适应黑暗。
她抬起头,跳下来的那个洞口已经缩成了一点白光,遥远的很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月亮。
而自己正悬在一个巨大得难以估量的水体之中,周围是成百上千的动物。
鹿角、狼背、长毛象的弧形脊梁、成群的鸟影,全都静静漂浮着。
它们既像睡着了,又不像。
四肢舒展,鬃毛与皮毛随着暗流缓慢飘动,眼睛半睁半闭,既不挣扎,也不真正下沉。
好像他们都只是无数沙砾中的一颗,漂浮在教堂穹顶下,从琉璃窗透进来的那一道光束之中。
程羽试着从它们之间游过去,她感觉自己正穿过另一片幽灵,偶尔也会有飘散的毛发轻拂她的手臂,那感觉很古怪。
她立刻知道它们还活着,还是生命。
可自己也活着。她和它们,是不一样的。
在更远处,水的边界并没有消失。
只是起初它太远,远到像另一层黑暗。直到她看见一整片连绵的微光,从左侧石壁上浮起来,才意识到自己其实一直在被暗流缓缓推向那里。
她朝那边划去,用的时间比想象中长得多。
越是靠近,越能感到自己的渺小。
那不只是高大,而是一种接近无边的尺度。
整面石壁像从水底竖起的一道山脉,向左右蔓延,看不见尽头。程羽于它,就像是一只蚂蚁站在天神的屏风之前,仰望也不能看清它的全貌。
近处的藻光只是最薄的一层,往更深更远处去,还有许多起伏的轮廓。
是壁画吗?她猜测着。
不,不完全是。
那是一片嵌着无数动物截面的石壁,一排排、一层层的,沿着看不见尽头的岩壁延伸开去,骨骼、肌肉、脏器、鬃毛与皮层,躯体以某种不可思议的光滑截面切开,又完整地留在岩壁之中。
它们没有腐烂,没有分解,只是被封存在那里,像琥珀中的昆虫,像书页间的标本。维持着一个漂浮的姿态,正与水里安静的动物一模一样,仿佛它们只是被临时按进了另一种媒介里。
乍一直面这样的场景无疑是相当恐怖的,程羽感到一些胆寒。
但她很快有了新的发现,真正让这些图像显现出来的,并不是石头本身的凹凸,而是那上面附着的一层荧蓝藻类。
它们沿着轮廓、肌理和骨骼的方向生长,像会呼吸的线,把每一道痕迹慢慢点亮。
她贴近去看,从初来乍到的震撼中脱离,也从那些动物截面之间,辨认出它们组合成的另一层东西。
这真是一幅壁画。无比巨大的,位于水下的壁画。
动物的图像并不是孤立散落的。
它们被组织在更大的画面里,一层接一层,顺着整面石壁延展开去。
最外缘是山脉、树、河流和成群活动的兽类,再往内,是形似风和水的纹路,以及反复出现的雪花形字符。
那些符号一开始零散地缀在边角,越往后越密,像是一场不断逼近的寒潮。
程羽顺着石壁往旁边游,看到下一段画面。
大量动物从四面八方朝同一个方向迁徙,鹿群、狼群、象群、鸟群,甚至还有蛇和鼠类,全都被刻在同一条路径上,终点则是一颗大树,没有奇怪的果子图案,但要比石板上的树大得多,真实得多。
再往前,是几个人形。
应该是人吧?它们的身体比动物更纤细,姿态是侧面的,下半身绘制成上宽下窄的梯形或者三角形,像穿着裙子。
有人仰头看树,有人伸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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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地下,还有一个头顶着鹿角,正站在水边,双臂向前展开,像是在引导,也像是在主持某种仪式。
这些人形附近,密密麻麻围着一圈更细小的字符。
程羽完全认不出意思,却能看出排列的重复,像告示,像规训,也像某种被一再强调的规则。
她继续往下潜,阅读更多的内容。
动物们已经不再行走,而是一个个进入水中。
树根在它们头顶张开,水流从高处垂落,形成无数条向下的线。它们的身体被水托住,发光的藻附着在它们周围,像蛋壳。
再下一层,雪花字符开始减少,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像融水、像裂开的圆弧的符号。
不同种类的动物围成一个圈,画面中心是一个人,与其他人形不同的是,这是一个正面的肖像,仍是头顶鹿角,但程羽看不清他的脸,被一大块发黑发灰的死藻遮住了。
只是这样的瑕疵并不影响整幅壁画的震撼。
程羽往后退开一些距离,仰望这幅史诗一样的古老、巨大而沉默的壁画。如不是在水中,她真的要倒吸一口冷气。
这应该是一个避冬的地方。
或者说,一座专门为寒潮准备的沉睡之所。
动物在极寒来临前来到这里,进入这片热水,暂时放下食物链之间的追逐与厮杀,被同一种秩序收拢,等到寒潮离去、季节回转,再从这里苏醒离开。
巨树、溶洞、地下水和会发光的藻,还有程羽所不知道的元素,一并构成这个原始又科幻的系统。程羽感觉像是休眠舱,这些水就像营养液,不管是怎么解释,都在她的想象边缘跳跃。
谁创造的这一切?
是怎样的文明,它们现在又去哪了?
她去看那个面目不清的人形壁画。
依旧无法分辨下半身的三角形是怎样的抽象表达。但或许也根本不是人类这样的双腿,其实是重合的六条、甚至是八条。
那张黑乎乎的脸,过于碍眼了。
程羽迟疑了一下,还是从腰间抽出骨刀,小心地将表层刮去。
刀尖划过时,触感与石头并不相同,更像刮在某种极薄的硬壳上。
能刮下来,随着黑藻脱落,底下露出的并不是普通岩面。
那人形眼睛的位置,嵌着一小块玻璃或者宝石一样剔透的东西,与周围藻类发出的蓝光不同,它的边缘带着金色。
程羽的动作顿住了。
还没等她看得更仔细,整个水体忽然一震。什么东西在更深处翻了个身一样。
下一秒,她脚下猛地一空。
水流开始旋转,原本温柔承托的暗流转变为巨大的漩涡,力量惊人。
程羽几乎是立刻就被扯得失去平衡,想往旁边游,却根本找不到发力点,只能任由水裹挟着自己。
旋转,下落。
可周围的动物依旧安静地漂浮。那些涡流似乎有意识地绕过它们。
只有不合群的她,这个独一无二的人类,像预备清除的异类,精准锁定。
手电的光在翻滚的水里划出凌乱弧线,石壁上那些发亮的藻、沉睡的兽群、古老的人形、雪花般的字符,一层层从她眼前掠过去,有如人之将死时的走马灯。
但程羽就是在这样乱七八糟的场景里,清晰地看见,那点金光又闪了一下。
像在水里睁开了一只眼。
然后,一切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