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场景相当诡异。
程羽,一个现代人,正在被一只狗治疗。
数月不见,这只大狗的毛发又变黄了一点,还是一样的瘦。
带来的两只崽子长得却很好,和程羽的小狗体型不相上下,圆滚滚的很喜庆。
程羽没亏待小狗,或许是丛林中本息的缘故,小家伙的毛发比起平时要狼狈许多,和“干净整洁”,肯定是挨不上边。
程羽略有心虚,怎么挑了这样的好时间来探望。
还好,狗不会出言指责。尤其是小家伙,先前乖乖趴在程羽边上舔她,这会儿程羽能坐起来,精神气也还好,就三步一回头地,往兄弟姐妹的方向挪了挪。
程羽扬了扬手,小狗便欢快地和另两只滚成了一团。亲近之极,反正不是长久未有见面的陌生亲戚。
程羽回想平日里的细节,猜它们应该有时也这么玩闹过,比如她将小狗留守在家的时候。
也难怪见这小家伙时常玩弄些陌生的骨头,还以为它跟着出门狩猎的时候,把哪个动物的坟给刨了。
说回程羽自己,也不是完全没事。
她背靠一颗巨大的石头坐着,狗给她的伤口叼来了草药,是一种细长的深绿色叶子,长紫色的根茎。
狗用嘴嚼成糊糊,盖在她腿上的伤处。
忍过那种火辣辣的知觉后,触感便变成清爽的冰凉,很神奇,能压住伤口位置烈烈的痛觉。
她打量着自己的腿,剩余的布料上不是血就是尘土,但下头的骨头是直的——这很奇怪,她分明记得自己的腿已经摔断了,那种古怪扭曲的形象还刻在脑海里。
怎么,一个连环梦后,这腿就直了?
她又看看狗,四腿行走的毛绒生物依旧老气横秋,给程羽敷完药,不影响回身用前肢将打闹中滚来的崽子挡回去,然后将草叶往程羽的手边叼。
难道这狗不单是位草药大师,其实还身怀接骨神功?
狗不会回答程羽,在程羽边上叫了两声。
它带来的那些草叶有许多样式,程羽认出来中间有蒲公英,还有些眼熟但叫不出名字的。
她指指自己的嘴:“这是……让我吃?”
狗点了点头。
它真的能听懂!
程羽很震惊,但想到自己正在被狗医治,又觉得这根本算不得有多魔幻的事情。
她抖抖草叶上附着的水珠,看着还干净,迟疑地放入嘴中,眼角余光捕捉到狗赞许的目光,咀嚼的动作都不自觉地放缓一些。
汁液清苦的味道在唇齿间弥漫开来,程羽觉得还算能接受,一时想起自己先前还发着烧,摸摸额头竟然已经不烫了。
手臂上被蚊子叮咬过的肿块已没那么吓人,虽然仍有一些淡淡的青紫色,面积却缩小了一半多。
她皱着眉咽下,想喝水,本能地去摸水杯,自然是空空如也,早不知道在摔落翻滚的过程中掉哪去了,骨刃倒还在,也没断,不幸中的万幸。
这才有空认真观察四周的环境。
就在所处位置的不远处,有一个巨大的凹陷,面积应该和半个篮球场差不多,边缘层次不齐。半拉荆棘挂在坑沿,要掉不掉,应该是狗拖着她换了地方。
土石还在簌簌地往下掉落,时不时就会听见砸底的闷响,应该很深。
从程羽的角度望不见洞的底部,只能看见一片黑乎乎的。
这不像是被什么巨石块砸出来的新凹陷,最有可能的真相就是,这里的山体是中空的,地下大概率有发达的地下水系,溶洞、暗河之类,程羽从不知道有这些。
这之后的日子,程羽又回到了自己的堡垒营地狗时不时就会出去,然后给她叼来一些新的药草,有些直接给她敷在伤口上,有些则指挥程羽吃掉。
她感觉身体的伤痛要好很多了,但还是非常疲倦,那是属于高烧之后的困乏,这没有办法,身体需要恢复。
可能是当地特效药,没几天,腿上的伤口愈合,身上的青紫消退,偶尔有些咳嗽,牵动胸腔震动,头会有点缺氧,嗡嗡作响,但已经能够一瘸一拐地走路。
甚至有些想不起来之前到底有多难受。
人类对于痛苦的记忆只是经历罢了,无论如何也不能再次在脑海中复写痛苦的程度,这是身体本能的保护机制在作用。
尽管如此,程羽仍然将防范感染作为头等大事来对待,换洗几次,将医疗箱里的绷带全都用完了,只剩下发潮不能用的那卷,草药仍然坚持服用和外敷。
偶尔还有一点寒战,她给自己开了最后一瓶酒,适量的酒精可以让她暖和一些,这下再没有存货了。
所以她每次喝过几口,就会谨慎地讲瓶子上的木塞塞严实,放到小狗碰不到的地方,以防这小家伙好奇。
狗一直没走,就带着它的两只幼崽一并住了下来。
程羽拿了一些麦片,和找到的富裕野稻一起熬成粥给它们喝,毛色深灰的那只直接在喝的过程摔进了桶里,还在喝,看得出来很受用程羽的招待。
程羽就笑,拦着跃跃欲试的小狗,不让它同另一个同胞一样,上前去这“动物餐盘”上舔食。
幼崽如此,并无所谓,大的那只不是会吃白食的性格。
隔三岔五会叼来一些猎物。程羽很稳妥地将自己的定位放在加工师傅上,勤勤恳恳用刀破开皮肉,整理成大小合适的肉块,骨头熬过汤后,再给小狗吃着玩——虽然程羽觉得有点埋汰。
有时候狗也会带回一些浆果。
部分是程羽自己也常吃的,部分则是程羽见到过但不认识不敢吃的,还有少数是程羽见都没见过的。
不知道狗走了多远,从林子的哪个角落里将这些连着果子上边的木柄一块儿带回,用鼻子往前拱,示意程羽吃掉它们。
味道很甜,比她吃过的所有水果都要甜,恍然间以为这是什么制糖原料。
小狗特别喜欢这个味道,吃的时候,尾巴不住得摇,就像是准备起飞的直升飞机螺旋桨。它的妈妈倒是不吃,顾着给三个孩子舔头上的绒毛。
对比之下,程羽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吃白饭的。
因她身上有伤,还瘸着腿,走动超过三步的距离,就得撑一根拐杖。
这拐杖自然是手搓产品,断枝削成的,原先的用途是做一个大号晾衣架,好把被子拿出来晒晒,免得发霉。
现在好了,程羽自己都觉得快在山洞里憋发霉了。
她忍不住想要出去走走,凭借这双一瘸一拐地腿,也不敢走太远,就只能在周边的地盘转两圈,巡视一会最近的那几个陷阱。
小狗有时候跟着,有时候不,它和兄弟姐妹们玩得开心,又有狗妈妈看护着,程羽就由它去。
反正自己也对收获不抱太大期望,但看到做出来的陷阱全都毁损的时候,程羽还是忍不住骂了几句。
她先前从猎到的猎物身上剥离过兽筋,就用在陷阱的套索上,这本是相当牢固且有一定弹性容错的优秀材料,眼下却全都断了。
从痕迹上来看,还不是猎物中招后的挣脱动作导致,而是直接被什么东西硬生生从绑着两端的木桩上扯下来。
以至于打进地里的木桩,那有程羽大腿粗得玩意都被拦腰折断。
断口还新鲜着,带有木茬,刚发生没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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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东西有这样大的力道?
野猪?
程羽还没有在林子里见到过野猪,但有几次发现它们的脚印,在更远的地方,双方都只是路过,彼此间几乎井水不犯河水。
或者,熊?熊的活动范围应该在溪流那一侧才对。
她蹲下身,仔细查看附近的脚印。
非常之多。
大大小小的蹄印和爪印密密麻麻地分布,互相重叠,踩得周围的苔藓烂成泥浆,几乎不能分辨出是哪些动物,程羽勉强从中辨认出兔子和野猪的,又在靠近灌木的位置发现一些脱落的新鲜断枝和几块碎骨头,上面还有没啃干净的部位,爬满了蚂蚁。
但这不是最奇怪的。
最奇怪的是方向——所有脚印都朝着一个方向。
程羽用拐杖承担身体的大半重量,朝着那个方向抬起头。
她看见树枝巧妙地避让开通路,让视线直达远方,是山的方向。
程羽站起身,拖着腿走到最近的一棵松树前,树上有些新鲜蹭上的痕迹,树皮被磨得发白,以至于连内里的油脂都渗透出来,黏糊糊的,有点儿恶心。
这肯定是野猪蹭出来的,老实说,这不稀奇,稀奇的是,野猪大老远地跑这来作什么,看上新的地盘了?
程羽总觉得自己好像漏掉了什么线索,但无论如何又想不起来,这么过了几天吃白饭的日子,她觉得更不对劲了。
狗很焦躁。
那只神奇的似乎无所不能的,比人类还要靠谱的狗,表现出了明显的焦躁情绪。
程羽注意到它将相当多的时间用在了营地外一块大石头上,她之前用那个石头解剖过鱼。但狗不是在嗅闻气味,而是蹲坐在那里,眺望远方。
并不意外的,就是山脉的方向。
程羽不知道那里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是一座相当相当雄伟的山不错,山顶有终年不化的积雪覆盖不错,能够给予眺望者极大的震撼也不错。
但山一直在那里,并没有在这几日里就变得比往常要更高,更险,或者其他变化。
狗到底在看什么?
程羽觉得它的目光饱含担忧,就像是即将发生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一样。
还能有什么大事,山体滑坡都发生了好几次,这地方的地质灾害未免也太多了。程羽想到自己跌落的山体,有些在意那里的环境。
还有奇怪的梦,隐隐和自己在地窖里发现的神秘石板互相呼应,穿越的事实让她不得不也往一些不够科学的、更加离奇的方向发散思维。
她要再去现场看看。
休息了这么些时日,她的脚已经好多了,因为皮肉在生长,伤口还微微有些痒痒,但已经不再需要依靠拐杖才能移动,稍微走慢些,不要奔跑,看上去和常人无异。
狗一直都不阻拦程羽的出行,之前她刚刚苏醒,想要回到山洞来,这狗也没有做出什么反对的举措,反而还帮她找了根临时能用的拐杖。
后来她去陷阱附近,狗并不会跟着,而是各做各的事情,很有成年人给彼此留出隐私空间的体面,相处和谐得宛若合租室友。
但程羽往塌陷山体的方向去,狗也动了起来。
她以为它要阻拦自己,但狗并没有,只是隔着一两步的距离,跟在程羽的后面。
可小狗要跟上来一起,它又不同意,就回过头朝着它的孩子们吠叫几声,小狗最犟,硬要跟,它就会叼着孩子的后颈把小狗弄回篱笆里面。
就差上把铁锁了。
程羽爱莫能助,她只是隐约有所察觉。那处塌陷的山体里一定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