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北齐:家父文宣帝 > 第1087章 改造
    宗教和外戚、宦官、朝臣一样,都是皇权的扶手,陡然废掉哪个,最终都会收获意想不到的反弹。

    而从政治属性上,佛教的危害其实比其他几个小得多,因为朝廷本能地抗拒有着聚众能力的民意代表掌握实权,那样很容易就会掀翻现有的政治格局,也会改变目前利益团体的构成;

    而佛教所需要的是更多的信众和信众的资源财富,以及为了吸引信众而需要朝廷颁发的认可,这样危害的就只有朝廷的劳动力和收取的赋税。

    这一点固然麻烦,但比起其他三驾马车会夺取的权力而言,已经是影响最轻微的了。

    虽然会减少收入,但朝廷公卿们挠挠头,晚上冥思苦想,再找个加税的借口便好了,百姓的需求和朝廷的利益在此刻并不一致,至少在还能维持统治的时候,朝廷的权力可以小小的任性一下。

    与这代价相比,扶持宗教所换来的抚慰人心的作用,则是许多国家都切实需要的,它们甚至能平等地抚慰皇帝到奴隶,每个阶层的每个人都能获得精神安慰,从性价比和效果来说,确实是最不该脱轨的帮手。

    宇文邕能废掉佛教,是因为他消灭了宇文护,成功掌握国家实权,有足够的威望这么做;

    若他还有漫长的时间稳定局势,也能扶持起新的宗教,将灭佛的影响徐徐消除。

    然而天不假年,他没保养好身体应对接下来的挑战,把自己磕成核动力早早去世,于是他的儿子宇文赟就只能仓促上阵,不论是否真的有才干,最终宇文赟在史书上的定论都是“昏虐君临,奸回肆毒”,以一个失败者的形象黯然落幕。

    有趣的是,在宇文赟登基的二十八个月后,宇文赟就“初复佛像及天尊像”,老爹还没死三年就把灭佛这项大国策给推翻了,高殷能和他相比的,也就只有登基之后停摆一切大工程,还有睡小妈。

    不过考虑到宇文赟在位也没到三年,也不能在这方面和高殷比。

    而宇文阐在第二年的六月就彻底恢复了佛教和道教,当初在禁教时期仍坚持信仰的旧道士和沙门,在调查后就把他们送回寺庙道观。

    此时周国的国政已经完全被杨坚所把持,所以这道命令也是出于杨坚的意志,宇文赟和杨坚都意识到要争取宗教的支持,最终佛门是倒向了杨坚。

    有些政治斗争是看不见痕迹的,胜者自会将他们抹去,就像曹操麾下有大批人曾经是袁术的部下,但已经投奔了新主子,就要将他们的污点抹去,比如刘晔:

    “晔睹汉室渐微,己为支属,不欲拥兵,遂委其部曲与庐江太守刘勋”,但实际上刘晔就是袁术的部下,“策攻康,拔之,术复用其故吏刘勋为太守,策益失望”。

    还有把唐初的大批官员墓志给挖出来,可以发现人人都说是自己劝高祖和太宗起兵,也许在那几天,李家府邸前的整条大街都站满了来劝反的人。

    不重视史料的细节,就很难察觉其中的诡谲,尤其政治的较量是最高层也是最阴暗隐秘的,胜者又有足够的权力将其遮掩,唯有关注当时的环境与格局,以时人的视野代入,才能体会到凶险。

    宇文邕走了一步险棋,他走得了,宇文赟却跟不上老爹的步伐,继而使大周灭亡;好在这一世他不需要承担这么重的担子,高殷可以受些累,将这两国二百一十一州扛在肩上,替中华北方探索未来三百年的出路。

    介于周国的下场,高殷是无论如何都不会选择灭佛的,三武一宗灭佛,可他们的朝代都灭亡了,佛教依旧在宋元明清乃至现代繁荣昌盛,说明宗教就是赶不尽而杀不绝,用政治稳固性来换取资源的同时,也要承受宗教无尽的反扑。

    那么就只剩改造一途了,这其实是历朝历代一直在做的事情,稳固的皇朝之所以重用儒教,正是因为儒家推崇的仁政、礼制、王道等思想有着强烈的入世参政之执念,能够将皇权抬至无以复加的地步。

    道教认识到了这一点,于是主动退居二线,虽然仍讲究修行成仙,但同时也特别强调儒家的伦理道德观,个人内在的挣扎和觉醒不能超越礼制,哪怕你注定会羽化飞升,也要讲忠君、孝亲的儒家基本法。

    虽然这种无条件地向当权者妥协会造成一个滑稽的后果,那就是婊子史观。譬如历代衰弱时,为什么各地的神佛和得道高僧不出来挽救旧王朝?

    因为皇权仍是皇权,但掌握皇权之族已经变化,天命已经转移,神佛领受天意,所以不会去挽救注定衰亡的旧代,而是迎接即将到来的新朝;

    这就使得它对乱世人的指导作用大大减弱,毕竟大家都不是笨蛋,只要神佛不出来帮场子,那么谁赢了神佛就帮谁,失败就是反贼,成功就是新朝雅政。

    宗教只能维护当权者,当此时的统治阶层衰弱,而新生阶级强势崛起的时候,他们就会迅速抛弃旧主,在新主身上贡献力量并继续发育,所以高王乃是转轮圣王下凡,所以大隋皇帝乃月光童子转世。

    在齐国统治还未深入人心的此刻,贸然对佛教赶尽杀绝,只会逼得他们去投奔他国,乃至鼓动齐国内部的崇佛势力作乱,让高殷平定天下的难度大大提升。

    而改造一途,就能够把作为整体的佛教切割成一个个僧人、教团、寺庙,从一个庞大的宗教势力变成各据山头的世俗势力,任高殷的心意扶持或废黜,如此,他们便只能竞相讨好高殷,以争取自己在这场宗教吃鸡大赛中成为新的冠军。

    后世对于明朝有着一个名为文官势力的刻板印象,明粉认为明朝是被文官集团拖累甚至窃取了,而明黑则觉得文官集团不过是明粉掩饰朱家皇帝无能的背锅侠,捏造出来的虚构集团。

    其实这两种想法都太极端了,文官集团确实存在,经过唐末黄巢对世家秩序的破坏,以及宋元传承下来的对士大夫的厚待,使得科举士子与官员们自动结合在了一起,以同乡、同年、师生等关系形成一个个官僚派系,所以明朝的确有着所谓的文官集团。

    可它、或者说它们的势力并没有明粉们想象的那么庞大,就像一个鸡蛋里有着双蛋黄甚至三蛋黄,当皇帝或其他势力威胁到作为文官整体的“鸡蛋”时,他们就会团结起来保卫鸡蛋;

    但若是只威胁到其中一个蛋黄时,其他的蛋黄派系又会幸灾乐祸的作壁上观,甚至帮助政敌对同为蛋黄的他派落井下石,希望把另一个蛋黄彻底消灭,好让己方的蛋黄有继续壮大的空间。

    异端往往比异教徒更加可恶。

    因此,即便东林党击败了山东人的齐党、湖北人的楚党、安徽宣城的宣党、江苏昆山的昆党,这些党派的残余势力也不会妥协,后来又聚集到魏忠贤麾下,形成更加庞大的阉党,和东林党继续斗法。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这就是真实政治的底色。无论是晋阳勋贵、武川集团、岭南武人还是高殷麾下的天策三河天龙八部,都会呈现出时而凝聚、时而内部排挤的状态,变化的倾向取决于每个成员自身的利益是否会被侵犯和能否扩张,以及成员们是否有舍身保卫利益的勇气。

    当危害到党派多数人利益时,“文官集团”就出现了;当切割的范围足够精准时,文官集团又美美隐身了。

    就好像高殷现在要废除整个天策府的编制和待遇,那就又会涌现出一批“天策集团”抵制高殷辜负他们的行为,即便不能和至尊正面抗衡,他们也会对乾明朝失望,继而在其他高殷看不见或无能为力的领域夺回属于自己的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