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卿。”
说出这个名字,高殷猛然涌出一股滑稽感,还不能与他人分享,毕竟只有他知道眼前这人就是原历史中的周武帝,而现在是他的阶下之臣,或者说,是囚徒:
“玉璧劝降,卿亦做得不错,声情并茂、情感充沛,完全把大齐的德行远超伪周给表现了出来。”
“若不是卿等,玉璧或许还要再难克一些,又会死伤更多将士,朕替他们谢谢卿。”
后面这句包含了所有周国降臣,周人们受宠若惊,接着听见高殷下令:
“怀柔以德,帝王之通轨。咨尔宇文邕,夙怀明略,器识弘远,不失臣节,朕甚欣之。今擢给事黄门侍郎,爵封宁都县开国子。”
宇文邕膝盖一软,跪下受命:“臣谢至尊隆恩。”
尔朱荣在河阴举办游泳大赛后,很多不想游泳的地方官员被吓得逃去了南梁,其中北海王元颢请求萧衍借给自己军队,帮助他成为北魏皇帝,于是萧衍册封元颢为魏王,命令陈庆之护送元颢回到北魏的首都洛阳登基,也就是大名鼎鼎的陈庆之北伐。
后来北伐失败,陈庆之被击退,宇文泰在这一战中崭露头角,以功封宁都子,邑三百户,迁镇远将军、步兵校尉。
高殷自然是不会给宇文邕兵权的,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步兵校尉也不行,所以赐给了他父亲宇文泰最初的爵位,然后给了一个比谏议大夫略高一些的给事黄门侍郎。
给事黄门侍郎乃是门下省要职,正四品,日常侍从皇帝,掌献纳谏正,主要工作是在皇帝和尚书令之间公事处理的往来传达,属于能自由出入禁中的外官,能接触到众多朝廷机要,地位很重要。
对宇文邕来说,这也是一次重要的晋升,这一职位是完全依附于皇权的,就使得宇文邕必须绑定在高殷的身边、不断得到宠信才能有发展,同时也可以随时被取消,等于他的政治地位完全握在高殷手中。
又因为这一职位在北魏时权势很重,完全可以说得上是重用,也就给了宇文邕足够的体面,若他能安心为齐朝效力,即便背负了宇文逆贼的印记,以后也能努力把家世经营成齐国的高门,至少能传三代富贵。
更重要的是,这一职位和谏议大夫一样,看上去关通内外,实际上全天候处在皇帝和宦官的直接监控之下,一举一动都无所遁形,虽身居高位,但职责完全环绕皇帝,断绝了与外部势力联系的可能,也被剥夺了任何实际权力。
宇文邕自然明白这一点,心中苦笑的同时,也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因此反而松了口气。
只要安安心心做高殷的忠臣,他就会和自己持续演一场君臣相得的好戏,直到他腻了为止。
除了宇文邕以外,高殷也对周人们进行了封赏,这既能安抚他们因玉璧被破而惊慌的内心,又能作秀给远处的周人看,齐帝对投降的周人和顽抗到底的逆贼态度截然不同,通过他们不断暗示周人放弃抵抗就能得到保全乃至晋升,所以这封赏还是要给的。
但规格又不能给太高,毕竟玉璧还是齐人自己奋力打下的,降将们并未出力,要是这群周人所得居然比浴血奋战的将士还要多,那将士们心理又不平衡了,所以除了对有特殊政治意义的王思政和宇文邕给了大赏外,其他周人也只是小小地抬了半级官品,赐了些财物,对这些周人来说,也是意外之喜。
其中所得最多的居然还是许盆,他在玉璧城下出色的表现引起高殷注意,特意加大了封赏,迁为镇远将军、步兵校尉。
许盆对此乐不可支,也让其他人微微侧目,贺若敦等人看不上这个低阶官位,但对许盆得到的额外赏赐有些吃味:若是自己在玉璧城下表现得更好,或许至尊也会对他们另眼相看……
罢了,自己也不是许盆那种不知廉耻之人,哪能和他一样说出那种大逆不道的话呢?
全然忘记了自己在玉璧城下也和许盆一样对城上劝过降,小小地给自己挽了一下尊,周将们也都跪下,向高殷表示感激和忠诚,高殷挥一挥袖子,将他们驱散:“今日朝会就到这吧,余下有事,自上奏表给朕就是。”
赞礼官再次活动起来,安排退朝的程序,待高殷走后,群臣才能根据礼仪退出殿外,而高殷本人则不需要太遵守这些。
他派人将高润叫入后殿中,见到战战兢兢的高润,忍不住笑:“十四叔怎这样?是这天还太凉了么?”
河北的正月的确还带着寒霜,但它们侵不入这昭阳殿内,高润摇了摇头,猛地向高殷跪下。
“这是作甚?”
高殷说着,却未起身,只是坐在原地看着高润。
“臣有罪……以前偶尔会觉得,至尊和先帝不过是侥幸登上帝位,全是运气好而已,可这运气,岂是人能把握的?那明明就是天命!”
高润一边说着,一边磕头:“故文襄崩于业前,由先帝肇建皇基,高祖不得破璧,而至尊碎玉灭韦!”
“煌煌天命煊赫在前,臣岂敢不识天数!”
高殷挠了挠头。
看来这位叔叔是真的被他吓怕了,否则回去好好休息,也不会说出这种胡言乱语惹人忌讳的话。
又或者……是这位叔叔的确聪明,揣摩出了自己的性格,察觉自己对粗疏莽撞、性情耿直的臣子容易欣赏的倾向。
人无完人,每个人都有缺陷和弱点,而为了让世人看见完美的自己,许多人都会掩盖这一点;但也有人意识到了世界上无完美之人,所以在完美的表象之下,一定会潜藏着某些丑陋和堕落。
哪怕被誉为圣人的孔老二,这一辈子也有着父母爱情这道难解的心结,他奔走一生,本质上也是希望用出色的表现得到父权的承认,也是这种执念使得他变得和其他人有些不同,继而被造为圣人。
所以能把一些性格缺陷表现出来的家伙,反而会让高殷更加放心,有着人格上的缺陷就难以集众,且容易被满足,王翦向秦始皇讨要田地财帛、高长恭贪污以自黑,本质都是迎合君王之意进行的表演。
王翦遇到了懂得欣赏的观众,但高长恭就是抛媚眼给瞎子看了,而高殷的审美是比高纬高的,至少在帝王的及格线上,但他和高长恭的关系又太好,使得高长恭不需要分出心神来和高殷做戏,而是能倾尽全力为高殷的霸业奋斗。
“不知道孝瓘他们在前线如何了。”
高殷喃喃说着,看似无关的絮叨,恰是抛给高润的话题,高润连忙起身,挤出满面的笑容:“孝瓘武艺英姿多堪御侮,数立奇功,此次也定能遂至尊之心意。”
一个美男子发自内心的谄媚,总是会让人心生快意,何况他是自己的长辈,自己又有着足够的地位接受他的奉承。
高殷起身,在原地踱步:“如是叔言便好了。”
高润连忙道:“至尊已归邺,前线瞬息万变,在这空想也无益。不如在邺内安心享受,等候前线捷报,若有闲趣,可至臣府中,臣愿倾尽府库以献至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