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了。
朝臣们都忍不住冒出同一个想法,刚刚赐予金带已经是一种极致羞辱了,至尊还能在这基础上继续玩出更多花活来,从这层心理上来说,娄太后和常山王当初输得不冤。
东魏兴和四年,高欢率军攻打西魏,第一次攻打玉璧,彼时玉璧守将还不是韦孝宽,而是由王思政奉命坚守。
高欢写信给王思政,要招抚他,说:“你如果投降,我就让你掌管并州。”
王思政回复道:“可朱浑元已经投降,为什么没有得到并州?”
不久后的十月,高欢围困玉壁九日,但多日不能破城,加上天降大雪,士兵们饥寒交迫,死了许多,高欢便只得撤军。
回去后的高欢越想越气,把可朱浑元叫来,宣布他已经决定了,就由你来担任并州刺史!
至于为什么这时候选你,不要多问,高王不悦。
现在至尊只字不提,但安排了这个敏感的职位,在无形中将旧事重提,在某种意义上反而为爷爷扬眉吐气:
现在投降了?没关系,什么时候投降都没问题,高祖爷爷许下的承诺,朕作为他的后人,什么时候都能兑现!
这也合了高欢的脾性,若高欢在天上有知,只怕会抚掌大笑,说乖孙给自己出了口恶气。
至少在群臣看来,这的确是一个极有意思的任命,至少在这件事上,王思政于高澄在位时投降,但知道高澄、高洋先后薨逝,都没给王思政授予并州刺史,履行高王的承诺,冥冥中又觉得至尊似乎真是高王的继承人,这局气是一脉相承的。
实际上,这也是一道隐形的门槛:王思政作为周国降臣,还是严重得罪了齐国君王的骨鲠逆臣,能活下来全是因为高澄要名望,实际上其本人既不顺服,在东魏也毫无根基,根本掌控不了作为东魏北齐政权核心的并州之地。
若他当初投降了还真有一些可能,但被俘虏后明显失去了这层可能性。
而自高澄之后,几个继承人的威望和实力都未再达到高欢的水平,而就连高欢自己都只是勉强控制晋阳勋贵,在晚年屡战屡败后更是出现控场艰难、需要给高澄耳提面命对症下药的地步,所以并州刺史这一要害之职,就更难以授予外人了。
也只有在摆脱了娄氏外戚和晋阳勋贵的掣肘,彻底掌控了齐国军力后,才能够轻松地将这要害位置授予自己的心腹加以培养,否则光是晋阳勋贵的反弹就够皇帝喝一壶的了,反对的声浪如海啸般涌来,哪怕是实权皇帝也要考虑影响。
而高殷这一手,不仅是在向群臣炫耀自己对晋阳的掌控力,同时也是在向高欢致敬,他不仅弥补了高王未能攻拔玉璧的遗憾,还实现了高欢未竟的承诺,将投降的王思政任命为并州刺史。
王思政惊愕地抬起头来,连脸上残余的些许泪花都顾不上掩饰了,足以证明他此刻内心有多么的震撼。
屈辱、感动、厌恶、唏嘘……种种情绪在他内心千回百转,化作一团又一团的烟云,不断漫出无数故人的身姿。
最显眼的两道身影无疑是高欢和宇文泰,酷似他们的龙挂各自占据东西半边天穹,像是顶天立地的巨人一般傲视着自己,在黑夜的星灿中发出浅浅的微光,让自己看得见、却看不清晰他们的面貌,只觉得神秘而伟大。
然而从东方炸起一团花火,将高欢的形象映照得华丽璀璨,代表他的龙挂开始飘忽,却显得高王栩栩如生,正在得意飘摇地注视着自己;
而西方的龙挂随着夜幕深重,逐渐为其吞噬,隐没入黑暗中,只留下一片不可见的晦色。
莫非我这一生必须要受这折磨?神明的赐福和试炼一同降下,就等着自己撞上?
难道天命……真在高氏?
王思政的心神随之荡漾、崩溃,又在理性间盘旋,重新恢复秩序,只是凝合起来的思维已经不和从前一致了。
这个瞬间,他顿时明白了许多人为什么会崇道信佛,他已经是这世间最聪慧、坚毅的那一些人了,可有些事,终究不是凡人能够想清楚的,若有一个无上的存在发出指引,自己只需要跟紧,那心灵就不会迷茫了。
只是稍微幻想,就有可怕的安心感涌了上来,王思政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他似乎正在抛弃一些叫做原则的东西,逐渐变成另一个人。
那还是自己吗?王思政,字思政,如今思的是周政,还是齐政了?
他不明白。
此刻一道极具诱惑、带着醉人的声音骤然响起,蛊惑着他,告诉他眼前就有一个无上的存在,只要相信他,自己就不会迷茫,能够重拾以前的道,还能找回初心。
只要不再挣扎、对他抗拒……
王思政抬头,流露出一种古怪难言的情绪,像是濒死之人必须要极力咽下苦口的汤药,久久凝视着高殷说不出话。
这表现当然是无礼的,丁普出言呵斥,王思政充耳未闻,娥永乐看着高殷,却停留在原地不动。
“夙愿得偿,王尚书想是高兴狠了,有所失态,也在情理之中。”
高殷笑了笑:“噢……不能叫做王尚书了,待朕落诏,他便是王并州。”
又是一个新称呼。
台下的降臣和台上的皇帝心神都微微荡漾,从中感觉到了某种似有若无的联系,仿佛此刻有什么在被改变。
王思政骤然想不起韦孝宽的面目了,就连近日亲眼目睹的死时遗容都想不起来,就好像那种可怕骤然远去,他也恢复到了年轻时候,身体虽然没有焕发生机,头脑却开始活泛起来,在元修、宇文泰、高欢之间观察,猜测谁是自己未来的明主……
这种感觉失去多年,如今再度泛起,令他极为陌生。但……不坏。
“臣……谢过至尊。”
王思政终究还是没有跪下,只是微微躬身,这不再是进入齐国后接近本能地表现自己忠于故主的强硬姿态,而是一种沉于思考乃至无瑕顾及礼节的忙碌,纵礼官怒目横视,也不敢在此时出言斥责,谁都能看见至尊和王思政之间有着隐秘的心灵交流,而结果是王思政低了头。
高殷微微颌首,事态发展得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好。反正王思政去了并州也是做事,他已经离开了官场十数年,且此前还一直在行军打仗,积淀深厚,只需要些许时日就能让玉璧大将复苏。
而且他也无法真正获得并州大权,先不谈高殷是否信赖他,这需要观察,光是近来齐国的各项军务就已经繁忙无比,围绕着晋阳建立的山西军区已经运转到了极限,他就是去了,一时也无法干涉,自有高睿在晋阳坐镇,实际控制并州刺史之职务。
而挂着并州刺史一职,反倒能让王思政学到许多,也没有能量去干涉高氏乃至破坏河东进取战略,若再将这个消息散布出去,那周国那边的军心士气舆论都将会天崩地裂:
天子造反失败,晋公篡位为王,玉璧被破、韦孝宽身死,齐军进夺河东,而就在此时,当年的玉璧创建人、国家忠良王思政,此刻成为齐帝任命的新并州刺史……
这足够让周人再乱上一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