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这一幕,高睿的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事实上,很多人的表情和他一样,都在极力憋着笑意。
至尊真是太损了。
解读这一幕需要密码,那就是知道王思政的过往。
当初宇文泰曾大宴朝臣,出锦罽及杂绫绢数段,命诸将樗蒱取之——也就是丢色子,每一枚掷具都有黑白两面,全黑的称为“卢”,是最高彩。
“先得卢者,即与之。”
宇文泰表示,谁先掷出卢来,我就把金带赏给他。
群臣掷遍,也没人投出五个卢,轮到王思政了,他敛容跪坐,开始发誓,说自己羁旅归朝,蒙宰相国士之遇,所以愿意尽心尽力为国效命以报答宰相。
如果他的的诚心是真实的,那一掷便得卢;如果内怀杂念,神灵亦当明之,不是卢的话,他就自杀以谢宰相!
此言辞气慷慨,一坐尽惊,王思政当即拔出佩刀横于膝上,开始掷樗蒱,宇文泰刚要制止,便见到掷具五面全黑,的确得卢。
王思政便庄重地向宇文泰叩拜,接受金带,从此以后,宇文泰也对王思政更加信任。
此刻这一幕重演,同样是金带,同时君主赐予,同样还是王思政;场景却变换在齐国朝堂上,在百官的注视下,从誓死追随、神明赐福的荣耀,变成了对其识时务的嘉奖。
“我王思政羁旅归朝,承蒙宰相给我国士的待遇,所以愿意尽心尽力为国效命,以报答宰相!”
如今国在何处?尽心尽力,又能报答给谁?
高殷坐在御座上,这个答案不言自明,而且和当初的慷慨陈词成为了鲜明的反比,似乎像是在讽刺,王思政无论在哪个国家,都“愿意尽心尽力为国效命”,至于是哪个国家呢?
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知道这段故事的人都忍不住暗笑,高湜更是笑出了声——至尊诛心,真是当世一绝呐!
韩宝业连番催促,王思政仍僵立在原地。他不是故意的,只是思绪回到了当初同州的宴会上,那时候的他不年轻了,却不知道命运在给他准备一个恶劣的玩笑,在余生中不断发出讥讽。
更恶毒的是,高殷还说了“不须得卢,朕即与之”,明明白白告诉王思政,就是在拿你当年的神赐事迹来开涮。
无论王思政如何反应,只要高殷赐予了金带,他就会被架在火炉上烧烤。
他可以选择拒绝,下场无非是遭受高殷的叱责乃至诛戮,也可以像个无事人一样接受,成为一个笑谈,还可以提出樗蒱掷卢,复刻当年的名场面……
无论选择什么,都逃不脱对当年的讽刺,甚至做得越好就越招笑,哪怕再奇迹般地掷出五个卢来,也只能残忍的印证另一件事:
神明当初让你得卢,证明你侍奉宇文泰无错,今日再让你得卢,便说明这时候的大齐才是你的归宿。
而掷不出卢来,更说明你已经被神明所抛弃,若说你的归宿还在周国的话,那你当初为何又要降于东魏呢?
一条金带,可以同时解读出羞辱和思慕,在明面上谁也无法、也不敢指摘至尊的险恶用心,但内里的含义总是混账和缺德的。
一旁的宇文邕投来同情的目光,他很想上前掀翻这条金带,可他不敢,甚至连上去拍拍王思政予以安慰都做不到,这些做法和找死无异。
要死早就去死了,他们还没有这么选择,无非是对生还有着渴望;刚被俘虏时还有着殉国的志气,可投降就代表了那股子勇气已经散去,兵败如山倒,再提起来已经十分困难。
何况宇文邕的妻儿都已经入了齐国,这更让他不敢违抗,哪怕高殷要对他极尽羞辱,他也只能傻笑着接受。而王思政入齐已经十数年,这都没寻死,想来知道死亡的意义已经没那时候大了,还不如活着。
活下去。
在生死面前,对名节的妥协只有零次和无数次,毕竟人也只是动物而已,而动物的原始本能,就是进食、繁衍和生存。
而在能威胁到这些要素的人面前,他们也将无数次地退化为动物,任其摆布嘲弄。
见王思政迟迟没有动静,韩宝业不耐烦了,只当他是欣喜若狂、一时回不过神来,将金带塞到他的袍服里,回身向高殷复命。
“臣……谢至尊赠。”
叫做王思政的躯体里传来木讷的声音,语气哀婉、沉闷,似乎还带着一丝哭腔,韩宝业惊讶地回望,发现王思政的眼中闪烁着浅浅的荧光。
真哭了啊?别是把这老小子逼得回去自杀了吧?
高殷觉得自己好像有些过分了,转念想到王思政倨傲的态度,一副就他自己了不起、就他清高的模样,还有在阵前摆出的忠臣面目,心中又同时腾起怒火和笑意。
死就死吧,反正已经无用了,本来就是一个政治死人,还在自己手上焕发了第二春,他甚至该感激自己。
到现在王思政身上的政治意义已经被自己挖掘殆尽,荣养到死也无所谓,要是自杀了还能省些粮米。
齐国所有人都在自己的带领下朝着更宏大的未来狂奔,新时代有新时代的气象,困扼于过去、不能接受现在的人注定要被抛弃,未来要如何自处,还要看王思政自己怎么想。
神爱世人,但人不自爱,那神也没有办法。
饶是如此,王思政毕竟有着极强的才干,高殷既怜惜,又忍不住对他调皮,同时心里还隐隐有继续开涮和给他挽尊的想法在交叠,最后催生出一个新的想法。
也很有趣,而且联系到了高欢,再次折射出鲜明的对比。
“一条金带不能彰显卿之功劳,还显得朕吝啬。卿有大才,若不能为国家尽力,着实可惜,恰好,朕又想起一件事。”
王思政的心再次剧烈颤抖,和他一起震颤的还有诸多朝臣。
您还有什么事情?比现在还要缺德吗?
如果能报官,许多朝臣都忍不住要呼唤差役来管管了,即便被针对的当事人不是他们,他们也看不下去,稍微代入一些王思政的情感都要窒息了;
若是他们遇上这种事,简直和被赐死无异,下朝后不找个地方吊死都没脸再出来见人。
可对方是管着天下差役、衙署、军队和臣民的至尊,他们无法反抗,只得硬受着,看完这场戏剧,有些人甚至怀念起先帝来:天保虽然残暴,但毕竟简单干脆、心眼没那么多,与至尊的诛心相比,甚至显出些许天真烂漫来。
“朕想想……嗯,以您的资历,做一个大州刺史也不为过,不若就出任地方,发挥您的才干,治理民生,安顿军民,为朕解忧,如何?”
“地方嘛……”
高殷极力憋笑,装作沉思的样子:“便授以并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