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王思政也在呢。”
齐国朝官们交头接耳,目光落在队列中一体态笔挺之人身上。
许多人都已经将他遗忘了,毕竟他不属于齐国上层政治的常客,只是十年前的风云人物,如今物是人非,大多数都以为他已去世,如今再见,还需要回忆良久或别人提醒才能想起来,谈论的话语中,也情不自禁地带上了讥讽。
至尊真是无情啊,破了玉璧,还要让首创玉璧之人出来现眼……不过这恰和了齐国群臣之意,正如同至尊高家人喜欢淫人妻女来获得快感一样,群臣在此刻和皇帝一同对王思政进行猎奇的审视,从而获得高高在上的满足感。
王思政僵立在原地,此刻的他就像是一个珍稀的宠物,被无形的铁笼囚禁着,耳旁传来的私语披着窃窃的面纱,又肆无忌惮地钻入他的耳中,撩拨他的神经。
饶是经历过残酷乱世的考验、已将意志锤炼成钢铁,王思政到底也还是一个人;
是人就会有情感,各种复杂烦扰的情感向他袭来,他可以压制,却不能彻底抹除,像一个坚守孤城的哀兵,即便被国家放弃,也仍要强打精神应付着纷涌而来的敌人。
事实上,旧国家也的确放弃了他,曾为仇睢的恶国向他抛出了橄榄枝,对他的看重非比寻常,可若低了头,他和世间那些追逐名利的禄鬼们又有何异?
那里面不缺一个王思政,他也乐得清静,用性命换取名节和安宁。
然而自乱世淬炼出来的实用主义,又让他珍视生命,为此不惜放下名节、向高澄低头,即便背负了投降之名,在内心的深处,他仍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人活着就还有诸多机会,他不能自私到以为别人不想活下去。
结果在十数年后,这一抉择迎来了最严厉的验收,似是讥笑他不肯逃离这乱世、在旋涡中挣扎一般,恶齐送走了最残暴的君王,却又换上一个更阴险卑鄙的天子,自己坚守一生的信条被他在两军阵前扭曲、解构,甚至安排了一个小丑,把自己拉到同一水平……
是世道已经昏聩至此了吗?还是说他早就死了,此刻正身处在无边地狱中?
“王思政。”
御座上的年轻人点了他的名字,颇感韵味不足,又连续换了几个称呼:“王大将军、王尚书……”
朝堂隐约泛起笑意,虽然没有声音,但群臣滑稽的神色溢了出来,就连许多同为周旧的将领们都生出幸灾乐祸之感。
在融入大齐的队列中,若有一个人能成为最明显的垫底,就能显得其他人好歹不是最差,而若这人还是当初的名节牌坊,就会涌出剧烈的反差感,使降人心安。
这些心思的流转没有打扰到高殷,不如说还给他助兴了,他玩味地翘起嘴角,笑道:
“卿虽未攻战,然与朕密谈的方略颇有见地,辅佐朕整理战法,在攻克玉璧时派上了大用处。仅此一项便如得千人之力,卿就有着大功,如此不可不赏。”
王思政绝望地闭上了眼。
堂堂大齐天子,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公然撒谎——自己什么时候和他密谈过了?只是偶尔被他叫进营帐里,听他说些试探的废话,自己从未回应,更未献策,现在却捏造了功勋扣在自己头上。
这不是功,是罪!是他出卖国家、出卖名节所换来的荣禄!
高殷的每一句话都在提醒其他人,他王思政,亲手帮着高殷杀死了韦孝宽!
胸中郁气凝结,胃海翻涌,王思政以为自己已经古波不惊,现在却有一股强烈的呕吐欲。
太无耻、太卑劣了!亏你高殷饱读圣贤书,自诩汉家儒,又是月光童子降世……手段却如此下作,来骗他一个六十岁的老头子!
你还不如和你父那样,到处杀人,直接一剑杀了我,多干脆!
这就是生不如死的滋味吧?现在自己和许盆这种人毫无区别,此后再维心定性,也硬不起来了,比起毫不遮掩的许盆,自己还多了一道虚伪造作的印象!
就和那时候一样,自己在齐国多年,早就不能严词拒绝了,在大殿上公然辱骂皇帝,必定会被当场拿下,以高殷的手段……
想到他如何折磨韦孝宽,一股寒气就从王思政的心底里冒起,他本以为高殷会和高澄一样,厚待韦孝宽为千里马,谁知却让韦孝宽做了一具骷髅!
打仗不应该是这样的!就算要杀他,也要给他一个痛快,如此折磨一位大将,就不怕……就不怕子孙遭到报应吗!
实用主义在此刻发作,王思政忍不住鄙夷自己的想法:报应一说不过是后人找补,若真有报应,那太祖弑杀孝武帝,将西魏二代三帝玩弄于鼓掌中,其子为侄儿所杀,亦被杀了二子,岂不是最好的报应?
这不就说明了周国天行缺德?
天保暴君篡魏自立,又蹂躏齐民十年,他的子嗣却立下了比他还要煊赫的功勋,甚至展现出一统的姿态……这一家的业孽,却又报应在哪里!
王思政此刻很无助。从情感上,他是否定高殷的;但从理性上,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想法和高殷颇有相似之处,高殷的行为在他看来合乎兵法,对待敌人就是要狠狠打击、不留余地;遗憾的是,他所珍视的一切,都是高殷的敌人。
站在高殷身侧,近距离观察他去毁灭自己想守护的宝物,王思政心痛不已,又不得不在逻辑上认可高殷,他的选择是最有效的做法。
这击碎了王思政最后一丝傲气——或许也是害怕步韦孝宽之后尘,或许是知道自己再也没心气和道理驳斥高殷——他佝偻着身子,向殿上微微躬身。
“臣……并未做什么。”
这是实话,许多人相信,也不妨碍他们歪曲解读并放肆嘲笑。都不需要齐人行动,王思政本人的行径很快就会传到长安,那时就是他身败名裂、遭人唾弃的时刻。
自己所做的一切还有着意义吗?意义由自己定义,在自己心中,不愧于人便好。
可如今,自己还能坦坦荡荡地说不愧于任何人吗?
韦孝宽沉静的遗容似乎就浮现在自己眼前,让王思政浑身战栗。
“王卿客气了,您对国家的帮助,实在是怎么称赞都不为过。”
高殷无视满面喜色、递来暗示的许盆,许盆因此有些失落,他也不理会,在政治身份上,许盆连王思政的车尾气都吃不上。
他斜靠在御座上,手指轻轻点着扶手,像是在思索:
“得给您一份厚赏……噢,有了~!”
听得出至尊的声音颇有些得意,他向身旁的侍从耳语了几句,侍从急匆匆跑入后殿,很快就端上来金灿灿一物。
“这是朕的金带。”
高殷将其拿起,在腰上缠了一圈,忍不住笑:“在朕身上正合适,却不知适不适合您呢。”
说着又将其解下,放回托盘里,让侍从送过去,托盘上的金带像是一条蜿蜒的蛇,很快游到了王思政眼前。
“不须得卢,朕即与之。”
王思政僵立在原地,像是一具木偶,韩宝业皱眉,疑惑道:“怎么了,快收下呀?”
“至尊御赐之物,多少人想要还没这福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