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饥肠辘辘的老狗见到了新鲜的粪便,他忘我地亲吻着,直到被娥永乐拖开,他再也吃不到美味佳肴,才放声大喊:
“至尊,再给臣一次机会吧,臣有罪,臣悔过!”
“臣可以交待其他人,供出他们赎罪……呜哇!”
娥永乐在高殷的示意下,往他肚子上狠狠踢了一脚,朝服根本阻挡不了猛汉的巨力,独孤枝的酸水都要泛出来了,倒在地上不断抽搐。
为了防止他吐在地上,娥永乐又喂给他一只靴子,其他禁卫也上前对王回洛进行同等的处置,两人这下彻底瘫倒在地,无力扰乱朝廷秩序。
“汝等在朕面前都能大言不惭地污蔑忠良,能吐出什么人言来?”
高殷冷哼,他倒不介意独孤枝爆料,但明显不是这种场合,在朝堂上让他扯淡,只会加剧朝臣们的不安,同时扩大打击范围,一下混淆了主题。
局面发展到这个地步,独孤枝和王回洛的奏事已不言自明,就像确认高润与其母的秽闻属实,就能连带着承认他贪赃枉法的罪状一样,当独孤枝本人的黑料被爆出来后,他对高润的攻击也就自动瓦解;在计策上,这招叫做围魏救赵。
而且朝廷高官的体面也是极其重要的,独孤枝做出此等行径,已经让朝官们鄙夷至极,任用这样的人只会给大齐朝廷抹黑,然而他不这么做,在高殷已经决定了立场的情况下,他能斡旋的余地也并不多。
只能说,若赌中君王的阴暗,则此次诬告八成可行,如果是在高纬掌权的齐国,那几乎是板上钉钉能扳倒高润;可即便是在齐国诸帝中,处于地下室级别的高湛也根本不吃他这一套。
这又涉及了另外一项阴暗的隐秘:高润和其母郑大车有私通秽闻,自然是有悖人伦,可高澄、高洋、高湛又好到哪里去了?
高澄在老爹活着的时候就和正主郑大车私通,玩弄李昌仪引发邙山之战,还从高洋口中爆出过曾辱李祖娥的事情来,在这方面战功赫赫;而高洋更是青出于蓝胜于蓝,带着诸多禁卫一起玩弄高氏女眷;历史上的高湛则在继位后强占李祖娥生下一女,还与和士开一起共享皇后,实在是君臣和睦的典范。
就算是现在的高殷,又好到哪里去了?他收了小妈段华秀,在晋阳金屋藏娇,是此时齐国上下都知道的,毕竟皇子已经出生,甚至还是长子,根本瞒不住;而永徽永馨两姐妹还没爆出来呢,事情只会比前者大,至少鲜卑本就有收继婚的传统,段华秀也是寡妇了,两个堂姐可是有正经夫家的,地位还不低。
这一切的根源都在高欢身上,家学渊源如此,他们也只是继承了祖辈的教诲,做事不可在人后。
所以在高家人自己的意识里,哪怕知道这在世间是骇人听闻之事,但高家已经掌权,天下道理自向王权汇之,当然会下意识地为自己的行为开脱,认为这发乎于情而未止于礼而已,礼是他们用来控制天下的工具,作为国家最顶端的一群人,他们可以小小的不遵守。
又没睡你家女人,睡的我自家,不行吗?大家郎才女貌,有你这妖怪什么事?
当初高洋对华山王妃王氏与仓头通奸的事情如此愤怒,更多也是生气别人绿到了他们高家头上,高凝这个废物十三弟一点英雄气都没有,知而不能禁,让皇家丢脸。
而高润这件事吧……虽然过分,但高家的大伙儿也没安分到哪去,自然是能兜就要替兄弟叔父们兜住,不然臣下今天可以揭发高润,明天再揭发其他宗王,后天朝高殷而来,就没人替伟大的至尊说话了。
历史上高湛收了李祖娥后,或许是为了避免高湛认为他们在指桑骂槐,所以王回洛和独孤枝没有提秽闻之事,没准高湛也去享受过郑大车,只提了高润有谋逆之意,高湛大怒,驳斥二人,表示出对高润充足的信赖。
此刻这回复恰好能用来给高润洗脱:“冯翊王少小谨慎,在州不为非法,朕信之熟矣。登高远望,人之常情,鼠辈欲横相间构,曲生眉目!”
这下便给高润的品行定了性,冯翊王一生唯谨慎,大事不糊涂,是久经考验的忠诚的帝国主义战士,他没有问题,可以继续代表朝廷的颜面。
而对于他所背负的人伦秽闻,只要高殷不打算清查,就不会有证据,即便是其府中真有一个正义凛然之士看不过眼,跑到大街上高举露布历数秽闻,也会被各方抓起来,安上一个精神错乱的罪名处理掉,高润本人再上表个自己管教不严的姿态,高殷轻轻放下,事情就会过去了。
此刻提都不提,至尊的态度已然明晰,只听高殷继续道:“王回洛、独孤枝贼喊捉贼,欺君罔上,诬告的还是朕之叔父,玷丑天家,百死无恕!先将此二奴革职押往诏狱,交大理寺审问,家产抄没,待审理清楚有无同党后,一并发落!”
“至尊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朝臣心领神会,一同行礼,山呼万岁。
高润的声音在其中格外出众,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与发自肺腑的虔诚,感激之情发自肺腑,滚烫得几乎要溢出胸口,将炽热的情感流淌在昭阳殿中。
刚刚有好几个瞬间,他以为自己就要完蛋了,独孤枝的弹劾字字诛其心,若是坐实罪名,他和母亲便万劫不复!他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若不能挽回,则逃回府中,带着母亲逃到别处,甚至是……他国!
好在至尊没被这些虚构诬言所蒙骗。非但没有信,反而当堂揭穿了独孤枝等人的真面目,那个瞬间,高润扬眉吐气,简直比从母亲身上爬起来还要舒爽愉悦,对至尊的宝位又多了一份憧憬,而又对座上之人充满敬畏。
难怪大兄、二兄、六兄都渴望那个位置……一句话便能决定他人之生死,这种感觉实在叫人欲罢不能,就连他这个难以再攀爬的宗王大臣,在这尊御座面前,也只能匍匐如蝼蚁。
若自己能……不,不能这么想。这位置只能留给圣主,而他不是,圣主就在他身边,站在他眼前,享受着自己的尊崇。
高润无法想象自己能以何种面目取代高殷所站立的位置,如何摆出和他一样的神色,甚至连他会怎么思考都不知道;他不敢去想,也想不清晰,只觉得自己纵然苦思百年,也说不出那些金玉良言,而至尊只是听闻、略顿,就能很快吐出他死都想不到的论断,将泰山一般的压力轻巧卸开,恍若神仙手段。
或许正因为他是神仙,所以帝位才会追逐他而来吧,他想推脱也不行,所以、所以……大兄是要为其让路而死,二兄也是因为要传承给他才得的吗?
在高润的心神中,高殷冠上了神秘的面纱,看得清那张俊美不下自己的颜表,却看不透他内心的神秘,能感受到的只有聪慧、神圣和强大,而自己的外表下只充斥着丑陋和肮脏的欲望,配不上世人吹捧的名声,更不能和其相提并论。
同样俊秀的外表,反倒让高润更感觉到自己的卑微与渺小。
就该是他才能坐这大齐皇位,也该是他享有天下尊崇。
那么他,是否也该拥有这天下间最美艳的女人、自己最珍贵的宝物……呢?
高润不知道,他只是一个孩子,身体虽然成长,但偶尔还是会内心惶惶。
他不希望这种事情发生,可若是至尊强要?
以前他的或许会抗拒,试图反抗,但现在,他已经说不好自己的心情了,正如他抗拒不了母亲,比母亲更强大、更伟岸的至尊,他更得罪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