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殷说完,仰天而笑,笑得朝臣毛骨悚然、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好一会儿才停下,还带着几分喜悦,似是见到最有趣滑稽的喜剧。
“汝等和粲逆暗通款曲,今个还贼喊捉贼,欲害我皇宗好阿叔!”
独孤枝惊骇欲绝,没想到自己的罪证居然被掌握在至尊手上。当初他们的确和尉粲有联络,毕竟尉家曾养育过高祖,高祖得志后,尉家也鱼跃龙门,成为魏齐巨戚,纵高祖有心,亦不能制,何况他人?
在尉粲作乱以前,谁都没想到尉家会倒,而在东魏到天保年间,他们就已经和尉粲有勾连了——何止是他们,说全部有些夸张,但大齐四成左右的勋贵,谁没去交结过尉家!谁又会觉得娄、尉、窦等族会垮台!
年少时射出的羽箭正中今时眉心,便是杀了他们,也根本无法预料到此刻啊!
独孤枝忍不住在心中大骂尉粲傻卵,受贿就受贿吧,居然还把事情记录下来!这下好了,留给至尊做了罪证,你家倒了,还要连带我们一起受害!
可站在尉粲之角度去想,留下这些也无可厚非,否则做不了账、记不清人情,而以他家的体量,若是倒了,岂会是因为贪污受贿?定是政治上站错了队而被绊倒!
既然如此,不留这个也没什么意义,留着还能翻旧账,何况尉家自觉家族不会衰弱,这么傲慢的结果,却是害惨了无数有牵连的兄弟!
局势发展到现在已经无可挽回,至尊显然早已知晓自己暗中做下的腌臜事,独孤枝嗅到死亡的气息,然而他毕竟是一名上过战场、位高权重的武将,在临近死亡边缘的刹那陡然焕发出一股斗志,若此刻不能挽回至尊的印象,则死期将至!
“至尊!臣冤枉!臣与尉粲确有往来,可那是……那是人情往来,并非结党营私!彼时尉家势大,满朝文武谁不与尉家有些交情?臣若闭门不纳,反倒显得怪异!”
说着,他回头看了一眼满朝文武,见有人心虚转过头去,心中狂喜——对,要的就是这个反应!
这才能证明和尉粲有往来是大势所趋!
“臣……臣只是随波逐流,并非存心附逆!求至尊明鉴!”
说着,他像狗一样趴着,一边磕头一边膝行向前,希望得到至尊的爱怜和逗趣,若是有根尾巴,只怕会高速做着周圈运动。
此刻独孤枝不敢再提所谓的冯翊王罪责,他自己的身上已经背负了难以逃脱的死罪!
然而这丑陋的作态没走出几步,便被娥永乐的绸靴给堵住,独孤枝还未看清,他的脑袋便被娥永乐踩在地上。
“随波逐流?”高殷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品尝一道食之无味的菜肴:
“好一个随波逐流,那若是粲逆得手,颠覆齐祚,你也就随波逐流,做了他的忠臣了?!”
啊!!!!
独孤枝内心发出一道凄厉的惨嚎。
这怎么回答?这不能回答!承认就是死!可若是否认,又说明自己本就有着拒绝结交尉粲的能力,更显得自己是主动去依附尉粲!
时光时光慢些吧,回到一个时辰以前,自己哪怕要当场杀了王回洛,也一定不会出来构陷冯翊王!
他没想到,至尊对朝臣动向的掌控,竟然已经到了如此详实的地步!
另一旁,不只是丁普,时不时会有几个小宦官带着一些文书走来,高殷借来扫视两眼,笑了起来:
“汝说自己是被迫迎合粲逆,可汝平日又是如何治理的?让汝去外地做郡守,这便是汝做的好事!”
高殷抓起文书,洒向满朝文武,朝臣们大惊失色,却不敢躲避这充满浓重政味的袭击,轻飘飘的书页在物理上毫无威胁,但在精神上却给予了臣子们极大打击:
至尊不会是要趁这个机会,清理一帮蛀虫禄鬼吧?若是这样……自东魏建国以来,国家就贪墨成风,不趁机捞取利益的人早就饿死了,活到现在的,哪个都不干净!
“除了侵窃官田、受纳贿赂,汝还强卖人口、毁寺取像,乃至杀人越货,又在家中私藏工匠,汝以为朕不知?!”
买卖人口充实自宅是保留节目,基本上是个官员和大族都会做,特别是遇到逃难的百姓,还会如土匪一样择取青壮妇孺自收,老弱则丢弃荒野甚至杀死,在人命贱如草芥的乱世十分常见,而魏末乱世距离现在还不过三十年——现在则是三国乱世,故此类事件屡见不鲜。
同时,随着高欢从洛阳迁都于邺,许多僧人都追随赶来邺都,大批宅院寺舍被抛弃,沉重的佛像金身也只能留在原地。
许多官员就趁着这个机会,利用手中兵将拆毁寺庙佛像,把佛像上的金身刮取带走,着实暴富了一番,甚至在掌控某片地域后,利用朝廷无法监管的形势于路途中杀人越货、抛弃尸骨,一些不愿抛弃寺庙而又有值钱家当的僧人也被他们杀死,在神州大地上留下大片赤草。
至于私藏工匠,也是犯了朝廷的忌讳,虽然有一些家庭手工业生产,但手工业与冶金这一行当,整体来说仍为各国官府所把持,民间和个人没有准许,不得进行规模生产。
这就使得某些官员和权势者看到机会,私藏工匠和织机,生产锦绣罗绮和兵器向各大庄园出售牟取暴利,也是从朝廷口中抢食。
朝中的官员听得冷汗津津,虽然是在数落独孤枝,可这何尝不是在数落他们?例如毕义云,他的双腿此刻已经微微发颤,因为他的家中就私藏了工匠和十几台织锦机,若哪天为至尊密探所发觉……
那今日的独孤枝,就是明日的自己!
“你们这些人,毁寺取像之后犹不满足,竟在归途中杀人越货,将那些护寺的僧侣尽数杀害,尸骨抛于荒野。你以为无人知晓吗?”
高殷冷笑,声音骤然低沉,阴暗如鬼魅:“人既生于世,就不会白来,纵死于贼手,仍有魂灵在,他们时不时会给朕托梦,让朕帮他们讨个公道呢!”
独孤枝伏在地上,身体剧烈颤抖,口中发出含混的呜咽,却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古代封建迷信盛行,对方又是圣天子,乃月光王降世,僧侣由此梦中伸冤,岂会有假?哪怕都是假的,但这些罪证清晰可见,他要诉苦,只怕也只能去天上求佛祖了!
至于如何上天……至尊会帮他的!
“臣知错!臣知错!”
独孤枝再也承受不住压力,毕竟是武将,脑袋猛地挣开娥永乐的钳制,而后从他胯下迅速钻过去,疯了一般向着至尊阴暗地爬行来。
娥永乐没想到这家伙死到临头,居然还会爆发出这样的勇气,一时间让他过了半身,于是迅速弯腰,抓住独孤枝的双腿。
独孤枝原想抓着高殷的衣摆,甚至潜意识里有着挟持皇帝祈求他宽恕的荒诞愿景,此刻却由于娥永乐的束缚而泡汤,但他不甘心!
再不努力乞怜,自己就全族尽灭了啊!
至尊的玉足就在眼前,被精致的皂靴包裹着,他灵机一动,真就像狗一样,趴在地上亲吻至尊的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