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底,独孤枝就是没有抓到高润真正的把柄。
想也当然,高润出身皇家,自有封地和赏赐,又不缺钱,而且为官清廉严正,从人品来说是极好的——除了可能和母亲私通。
或许美少男总是会倒在女人的勾绊里吧,对方还是自己的母亲,简直是天赐的克星,郑大车本人生性放荡,若不是被权贵盯上,没准能宴请八方,饶是如此,也在齐国历史上留下一桩浓墨重彩的风流逸事。
高润自己都是从那女人身上掉出来的,若是被其盯上,施展手段按时收回去,高殷想象这位小叔叔也是顶不住的——换他自己在同等境遇,估计也是顶不住。
所以在冯翊王府中定然留了一些证明母子有秽的线索,只要郑大车本人有所意动,高润就算没上车,也不会抹消那些暗示,反倒还会珍藏起来,高殷只要带着禁卫把冯翊王府里里外外搜上一通,就能定高润一个悖逆人伦的大罪。
而这罪一旦公开,那么独孤枝前面对高润的指控也就顺理成章地确立了,谁都相信一个和母亲私通的逆子、还是高祖皇帝之子,却能做出这种事的家伙人品恶劣,那些罪名他做得出来。
只要高殷自己愿意相信,不良人和东厂也会给出一份足以取信的证据。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承认这事,不要主动提起自己和母亲的关系。
母亲就是母亲,除此之外再无他干,规避这方面,回答独孤枝的其他指控就行了。
前面高润的激情行为,还可以说是对独孤枝污蔑自己母亲的愤怒,但到了眼前这幕,就不需要回应,一切交给他这个至尊来裁决便是,现在急于否定,反而让人认为是欲盖弥彰之举。
还是年轻啊……
虽然高殷也才十八岁,比高润还年轻,这么讲有些滑稽,但加上前世的岁数,已经比高润大一轮了,这么评价也无可厚非。
“朕是问你,‘自己也是高祖之子,相貌更是仿佛,缘何不得为帝’。这句话,你可说过?”
高润这时才反应过来,面色惨白,连连摇头:“绝无此事,臣……从未有过此等妄想!”
“至尊继正统、行皇命,奉天承运,稷山破西贼而擒黑獭之子,远征库莫奚而俘众无数,贺拔仁、尉粲等贼臣作乱,仍不能撼动至尊分毫天威,足见君位所归!去岁,至尊御驾亲征,攻破玉璧、擒灭韦贼,一雪国仇,关中群丑指日可灭!臣在朝中闻之,欣喜若狂,恨不能飞马而至,亲睹圣威,更愿为一小卒,随至尊叩战西贼,又作一长赋,赞颂至尊万世之德!”
“天命在上,臣心伏下,臣性虽愚钝,岂敢逆天而行?那话臣从未说过,也从未敢想!独是这二人因臣揭发罪责,特来构陷,欲置臣于死地!望至圣明君……察之!”
生死关头,高润的脑筋急速转动,冲上了二百迈的大关,在短短几句话内就历数了高殷这几年的大成就,狂吹彩虹屁,用无尽的谄媚表示自己的卑微和对高殷的敬仰,又重重强调自己的景仰如同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总而言之,就是死死否定自己说过这样的话。
实际上,他也的确在和母亲调情的时候说过,为了增添情趣,偶尔会说些大逆不道的话;但那也只是床话罢了,他从未当真过!
……好吧,有的时候,高润也会生出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但现实就是冰冷而刻薄,哪怕没了至尊,也有常山王、长广王,就算这些都不在了,还有上党王、永安王、彭城王,甚至就算回到文襄一脉的统序里,也绝对不会让高润得手,毕竟他自己在晋阳勋贵的眼中就是路边一条,绝对没有一丁点机会!
所以他可以放心大胆地否定,只要不让至尊察觉……至尊真的不会察觉吗?
高润的额头忍不住渗出一丝冷汗。
事实上,高殷对高润有没有说过这话,心里是有本帐的。毕竟他和妃嫔玩的时候也会说一些混账话,推己及人,不止是高润,全齐国说过类似言论的大有人在,十分之一只怕还是说少了。
那不过是笑谈而已,真打算付诸行动的没有多少,若都拿出来上纲上线地称量,那他高殷每天什么都不用做,光是杀人都杀不过来,一天杀一千也够杀十年以上。
因此他又看向独孤枝:“卿既言冯翊王有此言,可有明证?”
独孤枝跪立难安,事情好像超出了他的控制,或者说,至尊没有按照他的设想去行动:“这……其府中下人必知!”
“也就是说,卿是道听途说?”
独孤枝心中骇然,至尊此言不仅是不信赖自己,而且似乎没有了入王府搜查的打算,也就意味着王府下人不会被惊吓到,从而抖露出不该说的东西!
“冯翊王还侵窃官田、受纳贿赂,其罪凿凿,罪证就在府中……!”
独孤枝想要继续推进,好使得高殷起疑,此刻丁普却再次出现,手中捧着几本账簿,恭恭敬敬地递给高殷。
高殷接过,在手中翻阅起来,一页页的寻找着,众臣也不知道这是何物,本能地担惊受怕起来,仿佛那是某种写上去就会死亡的笔记。
从实际效用来说的确如此,满朝之人皆在等候年轻的皇帝做完手中之事;忽然,至尊停下动作,笑着望向独孤枝:“卿可知这是什么?”
预感到大祸临头,独孤枝木讷地摇头:“臣不知。”
高殷似乎心情很好,将账簿合起来,向朝臣们展示,朝臣们抬眼看去,却仍辨认不出。
“卿等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高殷忽的感慨起来:“这是一个账本,里面记载了和主家有金钱往来的人物及金额。主家收取贿赂,便在官位上予以引荐,或是在商路上行个方便,用权力帮对方处理一些琐事——真是一桩好大的买卖!”
高殷话音落下,殿中骤然一静。
那几本封皮陈旧的账簿被他举在手中,边角有所卷起,显然是时时为人翻阅,只是是所谓的主家还是至尊,就不知道了。但毫无疑问的,这来自某个落网的巨贪,而在乾明朝落马,又能堂而皇之拿出来对账抨击的,除了贺拔仁,就只有……
独孤枝面色煞白,他方才还振振有词,要将冯翊王置于死地,此刻却像是被命运扼住了咽喉,嘴唇翕动,发不出声。
“王回洛。”
王回洛浑身一颤,硬着头皮回应:“臣……臣在。”
“你与粲逆是什么交情呀?”
高殷问得平淡,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王回洛不敢抬头,声音已然带了哭腔:“臣与尉、粲逆,不过是寻常同僚,并无深交……”
“并无深交?”高殷嗤笑一声,翻开账簿,指着某一栏:
“那这上边记着你与尉粲前后七次钱帛往来,最多的一次,你送给他五十匹绢、十万钱,又作何解释?”
王回洛浑身如筛糠,额头磕在地砖上,咚咚作响:“臣冤枉!那是尉粲逼迫臣给的,臣不敢不给……”
“好啊!冯翊王揭发汝等,汝等就敢在朝堂上告他谋逆,粲逆逼迫你们交钱,你们反倒不敢明言,乖乖做了大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