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带着阴谋意味的风流韵事最是刺激。
人们总会产生逆反的心理,出于保护自我尊严的心态,底层之人想当然地认为高高在上的贵人们虽然享受富贵,但不如自己清贫美好和乐,总会贪心不足,甚至于尝遍了天下刺激,就会做出天理人伦所不能接受的乱礼之事,还是自己知足常乐、最有道德。
而朝廷的不承认则是一种掩饰的手段,就像改写史书一样,其实肯定发生过,为了皇家颜面才不显而已。
甚至于朝廷无论出不出面辟谣都是一种痛脚,因为正式辟谣就说明官方严肃对待一个谣言,其实就侧面证明了其真实性:
朝廷严正公示,那就是用解释来掩饰,确有其事,朝廷当作不存在,大家就以为是心虚而不显,无论如何都有说头。
于是谣言越传越广,成为一个公开的秘密,没人敢当着贵胄们的面提起,所有人心照不宣,直到今日被独孤枝挑破。
这也是独孤枝这条计策的恶毒之处:哪怕冯翊王及其母清清白白,但有秽闻在前,人们总带着偏见,这便是群众基础;而自证最是困难,凡有蛛丝马迹就会万倍放大,到时候定起罪来已是人心所向,哪怕至尊想要轻轻放下,也会被理解为偏袒。
只要母子乱伦这件事成立了,冯翊王就罪无可恕,毕竟太妃乃是高祖之妃,某种意义上算是在玷污高祖名节和天下礼俗,至尊不能不严肃对待,而连带的,冯翊王自比高祖这件事也会被惯性思维所坐实,毕竟能做出这种事,那说出这种话也不奇怪!
至尊稍有动摇,麾下充满偏见的臣属们自然就会追随君意,知道如何做事,将冯翊王的罪责打成铁案!
如此一来,冯翊王必将死无葬身之地也!
“他胡说!”
高润匆忙奔来,双目赤红,指着独孤枝怒骂:“贱奴血口喷人!”
他说着就要动手,被旁边的高睿等人止住,娥永乐也迅速走过来。
禁卫身上的威压强大而冷漠,似乎让高润稍稍冷静,只见娥永乐向上方微微示意,高润才回过神来,听见一个沉着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漠的声音:
“冯翊王。”
高润浑身一颤,他这时才想起上一次与众兄弟会晤至尊是在数年前,当时在场的两个兄弟如今已不在人世,而这一切都拜眼前的至尊所赐。
恐惧爬上心头,高润双膝一软,忍扑通一声在地:
“此二贼曾被臣揭发侵田受贿,心怀怨怼,故构陷臣。言臣怀不臣之心,滑稽之至,真真笑谈!臣以为至尊必明臣一片冰心,故始不发一语;然其污我便了,还中伤臣母,为人子者,岂能坐视!”
“请至尊明鉴,允臣杀此二贼!”
独孤枝不甘示弱,出言恳求道:“至尊,臣之言句句属实,冯翊王把他做过的恶事扣在臣身上,现在更要杀臣掩盖秽闻,臣死无怨,只担心至尊为奸人所蒙蔽啊!”
“你说谁是奸人?!”
朝堂的气氛顿时焦灼起来,双方各执一词,怒目而视。
压力骤然来到高殷身上,若不及时拿出有效的手段,只怕立刻就会吵闹起来,将庄严肃穆的大齐朝堂闹成菜市场。
“殿前喧哗,掌嘴。”
高殷反应果决,第一道命令便是整顿秩序,挽回失控的氛围:“尔等身为国家大臣,在朕的面前失仪,成何体统!看来是舌头捋不直,那朕就让人帮你们捋直了——娥永乐!”
娥永乐应了一声,蒲扇般的大手虎虎生风,在王回洛和独孤枝反应过来之前就糊在他们脸上,将两人拍成滚地葫芦,拉出一连串的哎哟声;听见他们还敢发出声音,娥永乐的巴掌越发来劲儿,打得两人面色通红、隐有血色。
在禁卫武官的眼神逼视下,两人还不得不把头抬起、主动将脸送到娥永乐手边,在唇内紧咬牙齿、暗自告诫:忍耐!忍耐!
至尊的态度就是一切,只要能换来至尊的信赖,他们就能扳倒冯翊王!
“赵郡王,你也帮冯翊王清醒一下。”
高睿闻言,骤然发懵:“……臣?”
“不然要朕亲自动手吗?”
高睿悻悻然地摇头,转身看向满面通红、不知作何言语的高润,心中默默地道了一句:得罪了。
“啪!”
既然要做,就要坚决履行至尊的意思,高睿支持高润,但并不留手,打出一道在整座昭阳殿内回荡的耳光,比娥永乐还要用力,余音绕梁。
19岁的高润被这一记打得晕头转向,心中也清明了不少,等他反应过来,顿时意识到此刻一切都掌握在至尊手中,他如何处理,才能决定自己的命运,于是顺从身躯的些微麻痹,像具木偶般爬起,失魂落魄地跪在地上,直直地垂向高殷。
平心而论,他真实的内心的确对高殷不太服气,这或许是出于他们对二兄高洋的集体蔑视。
这种蔑视不会明着表现出来,但确实存在,父亲高欢虽然死去了十七年,但最小的兄弟高洽在他死去时也已有六岁;也就是说,哪怕最小的兄弟都对父亲有着一个模糊的印象,而高润自己也七岁了,已经记事。
且在这之后,是由长兄高澄继位了二年,接替了父亲的职责和地位,并延续其威望。
毫无疑问,大兄对二兄虽然也有重用,但对二兄其人是含着蔑视态度的,这态度类似于刘邦称呼臣下为功狗,一边以高官厚禄来重用,一边摆出恶劣的姿态,厚待其才能、折辱其心气,行这一套的君王本身功威不显的话就极难驾驭,但刘邦就能做到这一点。
而作为高家公认的继承人,高澄也有类似的资本,可能无法在全齐境内压服人才,但在高家内部的确是独占鳌头,所以能自然而然地对高洋进行欺压——可以想见,这种风格会对高家子弟们起到多大的表率。
对高润而言,类似的感觉格外强烈,因为高澄在他出生前八年就和其母亲郑大车私通,为此闹得满朝皆知,生父高欢甚至对大兄没有办法,只得大事化了,所以在高润的精神中,大兄高澄抢占了一定父亲的地位。
甚至若是思考得再深邃些,既然大兄在自己出世前就与母亲有染,那么谁知道自己的生父是父亲,还是……大兄?
所以高润在精神上天然就有着对高澄的崇拜,某种意义上,他的母亲有两个丈夫,一个是他的父亲,另一个也是他的父亲。
一个常年在外打仗,一年见两回,不用打扮都会被夸赞姿容艳美,而另一个,母亲恨不得使尽浑身解数来侍奉,让高润倍感嫉妒。
甚至……高润为此和母亲私通,达到了两个父亲曾经探索过的领域,从而取得了与父兄并肩的自信,也获得了高傲的自信,乃至隐藏于心间,和大兄一同对二兄的平视不屑。
都是不屑一顾,唯独自己和大兄的态度是一样的,因为他们一脉相承。
而且高洋的确有着被轻视的理由,是个鼻涕虫、又一向藏拙,连生育他的娄昭君都没发现次子的才干,被高洋把握时机捷足先登,何况是众多比他英俊秀美、还早早显出才能的弟弟们?
所以高家子弟,尤其是高欢之子,自小就在心中存下了轻蔑二兄的种子,这种想法哪怕到了高洋登基后都没有改变,只是深深埋在了心里,他们看不见高洋在高澄死亡的短时间内所表现出的果敢决绝,更认为二兄不过是运气好,连带着对高洋的子嗣都带上了轻视。
即便高殷打下了玉璧,对此震撼得无以复加的同时,也会下意识地为自己常年塑造的“观念”辩解:无非还是运气好,或是韦孝宽老了,还有二兄留下的遗产庞大丰厚,换谁上去都能做到……不,若是自己,说不定能做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