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殷抬眼望去,是开府王回洛和前六州大都督独孤枝。
开府指的是高级官员开设府署并自选僚属,旧魏置为官名。在北齐后期,朝政腐败,高纬太子高恒继承了祖父的优秀基因,大兴土木,滥封官爵,乃至将斗鸡封作开府,“犬马鸡鹰多食县干”。
而在这之前,开府还是比较金贵的,特别是在北朝开国初期,往往是极具才能的文臣武将,由此可见王回洛本身的才干。
六州大都督则是京畿大都督的原身,这个更是跟高殷有莫大联系。最初高欢在邺城设立六州大都督府,以宗室亲信掌控北镇军事,后来六州事务转由京畿大都督府处理,京畿府内仍保留着六州府事。
至高殷建大都督府、入主京畿府,京畿府便名存实亡,六州事务也按照六州军人现驻防之地在当地别设州大都督,以当地刺史、太守兼领,而原先的六州大都督独孤枝则升为大州刺史,升官发财。
某种意义上,独孤枝算是被高殷夺权而受到排挤的倒霉蛋,六州大都督之职权被太子所夺走,他当然有所不满,所以在当初皇帝和宗王的较量中,他内心是支持常山王的一方。
然时移世易,无论胜败,独孤枝都没有资格对某一方进行报复,且支持的一方人死债消,厌恶的一方扶摇直上成就帝位,更让他失去了憎恨的勇气,因此当初那些悲伤痛恨都化作烟云,表面上以乾明朝的忠臣自居,实际上心里如何,只有他自己知晓。
而在最近,独孤枝就发现了一个重大机遇,起因是他和王回洛侵窃官田、受纳贿赂,这件事被冯翊王察觉并揭发,两人遭到至尊呵斥,为此惶惶不已,纠结了数日后,反而下定决心,要扳倒冯翊王!
二人准备了数日,终于在今日决定行事,毕竟这是至尊朝会的第一天,又挟大胜之威归来,任何一些会造成抹黑的污点都会被至尊无限放大,冯翊王就很有可能受到严惩、甚至遭到诛杀,那样他们就出了一口恶气!
在此前他们从未单独出列,此刻忽然出现奏事,不仅让朝臣们侧目,还打断了高殷的思绪。
好在高殷不计较这种事,仍是和善的神色:“卿等既奏,且言何事?”
王回洛和独孤枝跪下,异口同声道:“臣等检举冯翊王有谋逆之意!”
言语落下的瞬间,高殷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昭阳殿内的低声议论骤然变成了嘈杂的嗡声,像是狂蜂出笼,身在前列的几人都已经被奏议的内容所震撼,各自露出不同的神色:
高殷神情冷漠,高睿勃然大怒,高湜老神在在,高德政低眉顺目,而作为当事人的高润则眼神空灵,像是魂已不在朝堂上。
“你们在说什么!”
高睿走上去,将王回洛抓起:“谁让你们说这些混账话!”
王回洛内心也有些慌乱,氛围和他预想的有些不一样,但箭已射出,不能回头,他咬牙大喊:“满朝皆知,只是没有人敢说罢了,臣却不敢欺瞒陛下!”
朝臣哗然,这话没过脑子,某种意义上是将朝臣推到了他们的对立面上,立刻让一大帮臣子生出杀人之心。若有切实的证据,他们也只能闭口不言,但若是伪证,那他们就九种办法弄死这二人!
这时候,就有禁卫走入殿中:“肃静,肃静!”
娥永乐的兵器与呵斥一同掷地,敲散了碎议,朝中仍有人没反应过来,但闭上了嘴,而高睿也被娥永乐的呵斥所警醒,悻悻然地松开王回洛,走回自己的位置向高殷下拜,而王回洛、独孤枝二人也都向高殷下拜,一副听从至尊发落的样子。
沉默了数十息,让几方人的心绪起伏不定,都愈发没了底,直至听见至尊的声音,才忍不住松了口气。
“王卿、独孤卿,汝二人上告宗王,若是诬告,可是有罪的。证据何在?”
王回洛想到没告成的后果,不禁一阵恍惚,此刻独孤枝说道:“臣有。”
接着细数了一系列不法行为,其中还包括他和王回洛做的恶事,这样在高润反驳并指出曾和他们结怨的时候,他就能说高润是将自己做的事情丢到了他们身上,从而洗白以前的“冤屈”;
同时又编造了一段谎话,大意是高润曾说自己也是高祖之子,相貌更是仿佛,缘何不得为帝,只要高殷稍有猜忌,便足以让冯翊王难逃帝怒;
更重要的是,这个说话的对象是一个禁忌般的存在,却又能恰到好处地在某些方面印证高润的不臣之心,将谎言变成真实,因为人们往往总是愿意相信,声名狼藉之人总是更加可恶。
果然,至尊在细细咀嚼着“缘何不得为帝”这句话,重复了二三遍,才问道:“如此可有人证?”
“臣有!”
见高殷上钩,独孤枝兴奋起来,他马上就要钓到大鱼了:“只是这人地位不同,臣也是偶然得知,问起来必不承认,若至尊要取证,可拷打其仆从!”
高殷看了一眼廊下的高润,从这二人告发以来,他就一直是心不在焉的状态,仿佛告发的对象不是他。
但这一刻,高润意识到了这二人要说什么,立刻神色大变,急着要从班列中走出,却已经阻止不了独孤枝的造谣:“冯翊王说话的对象,是其母……冯翊太妃!”
“而说话的地方,就在深夜,太妃闺阁之内!”
轰隆隆隆——!
虽然仍是晴天,没有霹雳,可在场之人都听到了一阵沉默的天雷,吓得他们意识短暂失神,就连在门口站岗的士兵、进来呵斥的娥永乐都忍不住呆滞起来。
因为这涉及到了一个极其严重的指控:高润和生母郑大车有人伦秽杂之事!
深夜在母亲屋中,能做出什么事呢?要命的是,此前已经有过相关的传言流出,因为高润十四岁时,还与生母郑大车同寝,所以时人都在议论,甚至高家人都知道,只不过是碍于颜面没有说明白而已;
而臣下子民中知晓谣言的人,普遍都认为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