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孤鸦寒渡 > 33. 割舌
    “殿下!”胡仪急了,“画圣现身,百姓只会越聚越多。殿下万金之躯,实在不宜亲临。”

    朔明正却只淡淡一句:“孤只看一眼,不多做停留。”

    “可殿下方才明明已应允……”

    “好了。”朔明正不耐地截断他,语气冷了下来,“莫要扰了孤的兴致。”

    胡仪只得转向赵九衡,目露恳求,盼她能劝诫一二。

    谁知方才还冒死进谏的宋参军,这会儿倒一声不吭了。

    赵九衡当然不会再拦。朔明正存心要羞辱人,若不让他亲眼瞧见自己是如何被反将一军,怎能使其怀着憋屈离去?

    朔天策垂眸,唇角微弯。他早就注意到赵九衡悄悄离座,暗中去布置了什么。方才他面对羞辱一言不发,就是想看看她会如何反击。

    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不知不觉间,对她已有了期待与信任。

    虽未明言,他却明白她要做什么。

    于是他便推波助澜:“殿下若执意出府去看,臣愿替殿下开路”

    朔怀渊也顺水推舟,笑吟吟道:“皇兄且等等!我这就去将怀王府的侍卫也调来护卫皇兄,保皇兄看个尽兴!”

    说罢便接下腰牌,命卫烈去传令。

    庆王府的琅琊卫尽数出动,与怀王府护卫合力护在外围,东宫侍卫则将太子严密护在正中。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府门。围观百姓一听是庆王亲临,争相避道,不过片刻,便清出了自王府至画圣所在的一条通路。

    那陶弢就在庆王府大门外的墨宝登记处旁,就着一张登记用的长桌当众作画。没有名贵的澄心纸,也没有上等的松烟墨。

    须知陶弢平日里深居简出,曾有富商巨贾以千金求他一幅丹青,他都嗤之以鼻,道:无好纸好墨,便不闻墨香,唯余满纸铜臭。

    今日,他竟就在这庆王府门外的长街上,如同摆摊卖艺一般挥毫泼墨……一时间人人皆叹庆王的面子也忒大了。

    可令人称奇的尚不止此,但见他双手运笔,竟于一张纸上左右开弓,同时画着两幅全然不同的画作,直把围观群众看得瞠目结舌,叹声连连。

    待到朔天策等人赶到,画已将成。

    那是一幅长卷。左侧画的是将军浴血沙场,横槊立马,敌军望而生畏。右侧画的却是将军勒马回望百姓扶老携幼登车远去,目中慈悲流转。那将军战场上是金刚怒目,回望百姓时却如菩萨低眉。

    陶弢的画艺自是不必说,左右虽风格迥异,却浑然一体,仿佛将军的两张面孔,都在这幅画卷上活了过来。

    陶弢将手中笔一扔,笑道:

    “前段时日,某路过一个村庄时,听闻了一件义举。有位将军为护百姓周全,甘愿自作恶人,将村民悉数迁离险地,自己替百姓守家园。百姓归来后才知,将军临去前还悄悄留下了米粮。这等仁将,当世罕见。某平生最钦佩的便是此等英雄,原不知是哪位将军,后来才知,竟是庆王殿下。”

    “今恰逢庆王寿辰,陶某便斗胆献上拙作。”陶弢对朔天策拱手行礼,“祈愿庆王殿下福寿绵长,所向披靡。”

    人群中,孙家村的村民陆续站了出来。

    领头的正是里正孙懋德。他颤巍巍地跪下:“小老儿率孙家村全村,叩谢殿下大恩大德。祝殿下福寿安康,顺遂无虞!”

    他身后更多村民跟着跪下,皆眼含热泪。

    朔天策皱眉,抬手道:“都起来,此乃我等本分,怎敢受此大礼。”

    可无人肯起身。孙懋德伏于地上,高喊:“殿下受得起!老朽活了六十载,头一回见着殿下这般好的人。殿下上回就没收我等谢礼,如今生辰依旧分文不收,还搭棚舍饭……我等只好给殿下磕三个头致谢……””

    说罢一群人认真地磕了三个响头。

    赵九衡连忙吩咐侍从:“快把老人家都扶起来。”

    围观人群中,有那心肠软的,见此感人一幕,不禁掩面拭泪。

    正此时——

    “有画无诗,终究少了些意趣。不如让某来题诗一首。”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潇洒不羁的游侠从人群中步出。他怀抱一柄古剑,腰悬酒葫芦,一身褴衣风尘仆仆,却难掩旷达疏放之气。

    有人认出了他,低呼道:“一笔书尽天下狂,一剑一酒走天涯。天爷,是书圣嵇桑!书中仙!”

    朔明正站在人群后方,眼底浮起一片阴翳。

    嵇桑此人,他曾拉拢过,可送去的名帖皆石沉大海。

    他以为嵇桑当真是超凡脱俗,谁也不理。

    可今日,那个终日醉醺醺的酒鬼,竟也来替庆王站台。

    嵇桑人虽生得不拘小节,礼数却不含糊,他拱手一揖:“陶兄。陶兄大作惊天动地,某一时技痒,可否借宝地题诗一首,与陶兄凑个双全?”

    “嵇兄哪里话,谁人不知嵇兄一手行草冠绝天下。若得嵇兄题诗,乃是某这拙作蓬荜生辉。”陶弢让开位置,侧身一引,“嵇兄请。”

    “今日得见英雄,闻英雄事,足可一醉。”嵇桑行至桌前,解下腰间酒葫芦,仰首痛饮一大口,恣意蘸墨挥毫。

    他落笔不似写字,倒似舞剑,笔走龙蛇间,一笔一划皆挟凛然侠气。

    他且饮且书,且歌且醉,那字写来,疏可走马,密不透风,如刀如剑,刚柔并济。

    “狼星直下照西陲,一槊横空万甲摧。

    醉引雕弓穿朔漠,笑驱胡马百千回。

    阵前白骨皆作土,身后青山犹未改。

    仍怜故园三千里,不肯烽烟近村陌。”

    当真笔落惊天地,墨韵出九霄。

    题完诗,嵇桑也不寒暄,而是将酒葫芦挂回腰间,大笑着拨开人群,扬长而去。

    来如惊雷,去如长风。

    本来人间疏狂客,便是嵇桑。

    众人回过神来,又是一阵哗然。

    “天爷啊!画圣的画,书圣的字,这、这得值多少银子?”

    “哪能用阿堵物衡量,此乃无价之宝!便是万金也求不来!”

    一幅墨宝,集画圣与书圣真迹,诚为举世罕见之双绝。

    儒生们更是激动地难以自持,争相要将这诗与画誊摹下来。书圣与画圣,两位传说中的人物,是多少学子心中仰望的高山,竟同留墨宝于此,此乃百年难遇之盛事。

    围观百姓的眼中则满是热切与崇敬。他们未必懂什么笔墨技法,可那诗与画中爱民如子的将军却足以刻进百姓心中,传颂百年,甚至更久。

    气氛已然烘托至此,赵九衡不介意再添把火。

    她扬声对众人道:“诸位,今日庆王殿下寿辰,画圣献画,书圣题诗,此乃天大幸事。不如诸位共同举杯,祝王爷长命百岁,护我大晋百姓安康,山河永固!”

    下人奉酒而至,众人纷纷举杯,齐呼:“祝王爷长命百岁,护我大晋百姓安康,山河永固!”

    山呼海啸般的祝祷声响彻云霄,久久不散。

    朔天策以前从不在意这些虚名,觉得刀剑上挣来的功勋才是实在的。百姓磕几个头,喊几声“将军威武”,不过是场面上的热闹罢了。但今日,他望着那些素不相识的面孔,那些或年轻,或布满皱纹的面孔,每一张都在对他笑,每一双眼睛都亮着希望。

    他的心中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温热。这股温热促使他鬼使神差地应了一句:“定不负诸位所望。”

    朔怀渊亦被这一幕激得热血沸腾,心潮久久难平。他还记得前几日,赵九衡提此策时,他曾经问过她:“你真要这样高调张扬地办寿宴?以二哥的性情,莫说配合,怕是压根不会露面。”

    赵九衡翻着厨房拟的菜单,漫不经心道:“不露面亦无妨。只要外面百姓记住庆王的好便够了。”

    朔怀渊愣了愣:“你是替二哥收人心?”

    赵九衡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倒也不算太傻。

    她当然是在替朔天策收人心。今日之后,“庆王”这两个字,会从这座长街上传出去,传到市井,传进乡野,传遍天下,家喻户晓。

    视民如子的将军,舍饭济困的贤王,被画圣与书圣共同称颂的英雄。此等名声,比一句空洞的“仁德”可重逾千钧。

    朔明正亦随众人举杯,面上虽在笑,可握着酒杯的手,几乎要将那白瓷酒杯捏碎。

    待众人饮尽杯中酒,赵九衡接着道:“今日大喜,但有一桩事却是不得不清算干净。”

    她一拍手,郭宣便按照赵九衡先前的吩咐,将两个五花大绑的人押到众人面前。

    赵九衡抬手,拔出二人口中的抹布。

    “此二人方才在戏台下散播谣言,意图污蔑庆王殿下。”

    那胖瘦二人本是混迹市井的泼皮无赖,眼下见这阵仗,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叩首如捣蒜,一个劲地求饶:“王爷饶命!王爷饶命!”

    朔天策冷声道:“何人指使的你们?”

    瘦子道:“小人不知……我兄弟二人本来在桥洞底下睡大觉呢,突然有人给我们丢了个荷包。里头有二十两纹银还有一封字条,上面写着要我们去散播那些话,如若不从,今夜便会取走我二人性命。”

    “荷包何在?”

    “在此。”胖子忙不迭从怀中摸出一个粗布荷包呈上。

    普普通通的荷包,东市十文钱三个,别无特殊标记。这背后之人很是谨慎。这条线怕是查不下去。

    赵九衡上前一步,居高临下俯视二人,威吓道:“尔等可知,造谣诋毁亲王,罪同谋逆,乃是满门抄斩的大罪。若有隐情,可从轻发落,若再隐瞒……”

    “这……真的没有……”那二人翻来覆去也想不出别的,只得一个劲儿磕头求饶,“王爷恕罪,我二人是逼不得已啊。”

    朔怀渊想起方才那些流言便气不打一处来,撸起袖子就要暴揍那二人:“我看你们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朔明正眼神微动,胡仪会意,立即上前道:“王爷,动私刑可是不妥,按例罪犯当交由大理寺查办。”

    他们想就此罢休,可赵九衡偏不让他们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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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可借机杀鸡儆猴,塞悠悠众口。

    朔天策还未开口,赵九衡已转向人群,朗声道:“我家王爷慈悲为怀,本命我放他二人一条生路。”

    “但我等追随王爷多年,深受大恩,若坐视王爷受此等污蔑,便是忘恩负义。”

    “我家将军为百姓浴血沙场,卫青将军亦是为百姓征战四方,皆为民舍命的英雄。英雄岂容诋毁?若今日不对这些造谣者加以惩戒,纵容其轻易揭过,岂不寒了忠臣良将的心?”

    “况且,今日他们传的是谣言,明日若传的是西戎细作的反间之语呢?尔等今日分不清谣言,明日照样分不清挑拨离间,若稀里糊涂随之传扬,届时外敌只需于街头巷尾编几句闲话,便能令我大晋自断臂膀。”

    她目光如刀,扫过人群。“到那时,尔等谁能提刀上马,去挡住那西戎的铁骑?”

    无人敢应,一些人低下头去,面露愧色。

    孙家村众人来迟一步,未能知晓前因后果,此刻听得有人污蔑庆王,顿时义愤填膺,纷纷啐道:

    “何人心肝如此黑烂,敢污蔑庆王?叫老子知道,定剥了他的皮!”

    赵九衡抬手示意村民安静,冷厉道:“此二人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今日宋某便割下这二人的舌头,以儆效尤。”

    胡仪急声劝阻:“宋参军不可!动私刑不合律法!”

    赵九衡冷冷一笑。

    不可吗?

    她偏要。

    赵九衡拔出腰间短匕,手起刀落,两条血淋淋的舌头已掷于地下,干脆利落。

    二人惨嚎凄厉,口中血涌如泉。

    几滴鲜血溅于她面颊上,衬得她面如阎罗。

    人群一阵惊呼,有那胆小的忙别过脸去,不敢再看。那几个方才传得起劲的,不免舌根一紧。

    “拖下去让府医救治。”

    赵九衡揩去颊侧血迹,淡然一笑,收匕入鞘,仿佛方才不过是切了两截葱茎。

    她的动作太快,以至于在场众人都没反应过来。

    胡仪怒指他:“宋参军你好大的胆!你如此罔顾法纪,就不怕御史弹劾?”

    “宋参军今日所为皆为本王授意。倘欲追究,尽管来寻本王。”朔天策冷冷扫了一眼胡仪,那目光令他顿时遍体生寒,不敢再言。

    赵九衡面朝百姓,肃然道:“依大晋律,诬宗亲者,当满门抄斩。但念在此二人受人胁迫,割舌已是法外开恩。今日之事,诸位皆是见证。若有再传谣言者,定严惩不贷!”

    这时,有人适时接道:“庆王殿下身份尊贵,树敌太多,这一回怕是西戎人的阴谋也未可知。诸位还是莫要相信,莫要乱传,以免步这二位的后尘。”

    众人见那两节尚在地上微颤的舌头,无不面色发白,方才还窃窃私语者,此刻个个噤若寒蝉。

    至此,局势全然逆转,朔天策污名尽洗,威名远扬。他这一招是彻底败了。

    朔明正目光阴冷,重新审视起这位宋参军。此人行事周密,作风狠厉,诚不可小觑。

    朔天策亦望向赵九衡,她为他做的事,早已逾越本分。

    她为他谋划的不单是一场寿宴,而是一场正名清誉的翻身仗。

    她为他争的亦非一时颜面,而是万世民心。

    她甚至不惜当众做这个恶人,双手沾血,也要替他立威,也要让那些藏于暗处者知:庆王不可欺,庆王麾下的人,更不好惹。

    他望着她,却怎么也看不透她。

    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心思缜密至此,手段凌厉至此,却偏偏甘愿藏在他的影子里,把所有的风光都让给他。

    为什么?

    仅仅是为了她口中的救命之恩吗?

    “二弟。”朔明正适时开口,语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为兄一番好意,险些为有心之人利用。幸得宋参军及时识破,方未酿成大祸。为兄惭愧……留在此处,反倒添乱。心意既已送到,为兄便先回宫了。”

    朔明正一行人终登车离去。

    朔怀渊忍不住笑出声。太子他们,真个似丧家之犬,夹尾而去。

    胡仪跟在车旁,不禁低声道:“殿下,您送完礼便该离去,何苦多生是非。太傅曾言,让殿下来祝寿,是为了让圣上看到殿下与庆王兄友弟恭……”

    “连你也来教孤行事了?”

    朔明正语气平淡,胡仪却立时吓得跪伏于地。

    “殿下恕罪!”

    朔明正掀开车帘,笑道:“胡舍人这是做什么?要让旁人以为孤苛责于你吗?”

    “是臣失态。一时未站稳。”胡仪站起来,用袍袖拭了拭额角的汗。

    车帘再次落下,那张温润的笑脸彻底沉了下来。

    不争。

    人人皆劝他不争。

    朔明正闭眼,忍了良久,终是忍不住一拳砸在车厢的软垫上。

    叫他如何能咽的下这口气?

    不过一个不通人性的畜生,竟也装模作样收买人心,成了气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