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孤鸦寒渡 > 34. 赏罚
    申时末刻,菜过五味,杯盘狼藉。

    宾客们陆续散去,脸上仍带着意犹未尽的兴奋。今日这场寿宴的精彩程度,够他们回去说上一年了。

    赵九衡站在府门前,望着最后一批百姓离开,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她转身入府,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就着瓢中水慢条斯理地净着手。

    方才割那二人舌头时,她的手上也沾了血,血迹已干结成暗红的薄壳,绷出细微的痒意,此刻才得闲去处理。

    这不是她第一次沾血了。往后还会有更多,前方是一条无法回头的险路。

    她不沾血,血就要来沾她。

    由不得她矫情。沾血了,洗干净就好。

    赵九衡弯下腰,预备把脸也擦一擦。

    水缸倒映着她的脸,五官寡淡,偏偏眼神凌厉。

    她弯起唇角。好一个心狠手辣的宋参军。

    郭宣来到她旁侧,抱拳道:“宋先生,王爷让您去书房找他。”

    “好。”赵九衡用力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将水瓢扔回缸里,水纹漾开,那张脸便碎成了几片。

    冬日天黑得早,下人们在廊下点灯,薄纱笼着橘色的光,在地上投下一圈朦胧的暖晕。赵九衡踩着渐浓的暮色走过去,身后灯笼次第亮起,一盏接一盏。不多时,便到了书房门口。

    房门大敞,桌上摊着几本巡检册,朔天策正就着烛火逐页翻阅,笔尖悬于纸上,不时落下几个批语。

    赵九衡轻叩了几下门扉。

    “进。”

    赵九衡恭敬地在案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眼观鼻鼻观心。“主公唤我何事?”

    朔天策抬眼看了她一下,复又低头翻看手中的册子,淡淡道:“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其他人若听见这句,多不得要赶紧伏地请罪,赵九衡倒是不怵他,反而弯起唇角,颇有几分理直气壮。

    “臣肖其主罢了。臣的胆子,都是您给的。”

    “呵。”朔天策冷笑了一声。

    甩锅甩到他头上了。

    他放下册子,十指交叉搁在案上,终于正眼看向她:“说说吧,擅作主张,欺瞒主上,这两条,该怎么罚?”

    本来还有一条花府里的钱无节制的罪名,是钱管事告的。但得了书圣和画圣那价值连城的真迹之后,钱管事麻溜地撤销了指控,还反过来劝他莫苛责宋参军。

    赵九衡认真思索了片刻,郑重提议道:“不如罚下官收了太子送的那套大红袍?”

    朔天策气笑了:“你这是赏还是罚?”

    “别有用心之人送的别有用心的东西,当然不算赏。”

    朔天策目光一沉,她都知道太子送这些背后藏着什么心思。太子以赏赐之名行羞辱之实,他收与不收都是输。

    赵九衡笑眯眯地补充道,“更何况,接了这太子给您的御赐之物。若被御史知晓,臣可是会被弹劾‘僭越犯上’的。这还不够罚吗?”

    朔天策斜了她一眼道:“既然知道会惹火上身,还要讨?”

    赵九衡无所谓地耸耸肩:“虱子多了不痒,臣身上背的,哪件不是要命的事儿,还差这一桩么。”

    朔天策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纵容。最终,他伸手从桌案的抽屉内取出一物,置于案上,推至她面前。

    “拿去玩吧。”

    那千金难买的大红袍,他就这么当个玩意儿给了她。

    “谢主公责罚。”

    她拱手一揖,脸上的笑意完全藏不住。随即她毫不客气地伸手拿了起来,从盒中执起一枚章对着光看,赤红的石料通体匀净,流转着油润的光泽。

    “还真是六德俱备,赤焰凝脂,上好的料子。”

    赵九衡笑眯眯地将印章放回盒中,又将盒子揣回袖中,转头又道:“我本来以为您不会收。”

    朔天策皱眉:“为何不收?这几块石头够边关将士半年的军饷了,不要白不要。”

    他的思维一向直白,趋利避害即可,何须想那么多弯弯绕绕。

    赵九衡忍不住笑出声。

    太子花这等大价钱来羞辱人,简直对牛弹琴,真够傻的。

    沉默了一会儿,朔天策忽然开口,望着她的眼神有些迟疑:“你,为何要为我做这么多?”

    赵九衡愣了一下,随即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您如今不一样了。从前,您只是飞卢将军时,生辰尚可随意对待,想请谁便请谁,想怎么过便怎么过。但您现在是庆王。您的生辰,便不再是一个人的事。”

    “身居高位之人,生辰就是一场不用递帖子的朝会,是一场必须要演给天下人看的政治表演。”

    朔天策垂眸,遮住眼中那一点不该有的落寞。

    是了,还能是什么,她说过要让朝臣敬重他,她不过是在践行自己的诺言。

    太子朝中之势日盛,那些未站队的清流、直臣、孤臣的好感,能赢一分是一分。今日能来留下墨宝的,都是他未来可拉拢之人。

    朔天策低哂一声,“敬重我就一定要站我这边吗?”

    朝臣不能敬重他但继续保持中立吗?

    赵九衡不懂他为何突然起了情绪,但读懂了他的言下之意,她当然不会天真到以为获得这些人的敬重,便能水到渠成地转化为效忠。

    人心是世上最难揣测的东西,它不像行军布阵,每一步都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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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确的回报。

    她笑道:“当然不一定。但届时,您便可对可拉拢之人,施以恩惠。人心未必能用利益收买,但利益加上实力与名望,便足以让人做出选择。当您足够强,又足够有威望,自然有人愿意押注,心甘情愿地与您站边,替您做事。”

    朔天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道:“倒是难为宋先生苦心孤诣地为本王筹谋了。”

    那语气凉凉的,不似夸倒更像是讽。

    赵九衡一怔,随即拱手道:“下臣分内之事。”

    她肯尽心尽力为他办事,完全符合一个下属对主公的尽忠职守。可不知为何,他听来只觉得心里莫名烦躁。

    朔天策不再说话,执起笔,继续蘸墨批注。

    气氛陡然冷了下来,傻子也能看出他的不悦。赵九衡颇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自己那句话说错了,触了他逆鳞。

    半晌,朔天策抬头,见她还在,没好气道:“怎的还不走?”

    赵九衡眨眨眼,笑吟吟道:“在等您忙完去参加生辰宴。”

    朔天策皱了皱眉:“还有何人的宴?”

    “自然是您的。”

    朔天策不解:“白日不是办过了?”

    “白日的寿宴是办给庆王的。双圣祝寿,千人同贺。那些排场,那些做派都是给天下人看的。”

    她轻声道:“现下的生辰宴,才是给朔天策的。”

    她笑容明亮,像是寒夜里,廊下忽然点起一盏灯。

    朔天策怔住了。

    他说不上来那一瞬间心里涌起的是什么感觉。像是荒芜已久的旷野上吹来一阵风,什么都没带来,又好像什么都带来了。

    他半晌没动静。

    赵九衡只好走过来拉起他的袖子,劝道:“走吧,走吧,主公。过生辰的人好歹就偷一天闲吧。您的生辰,您再不露面,大伙儿估计都等得要睡着了。”

    朔天策被她拉着站起来,手中笔还未放稳,就被她半拖半拽地带出了门。

    笔尖墨落于纸上,洇开一个圆点,模糊不清地扩张着边界。

    走出庆王府的大门,长街已寂。檐下灯笼还未撤,红彤彤的如同一串熟透的柿子。

    卫烈架着怀王府的马车从街角驶过来,停在他们面前。车帘掀开一角,是郭宣和朔怀渊。他们早在车内候着了,神情比早前还要兴奋。

    朔怀渊朝朔天策招手,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雀跃:“二哥!快上车!”

    赵九衡笑着去推他的背,将他往马车的方向推去:“主公快上去,咱们已经晚了!”

    朔天策被她推得一踉跄,回头瞪了她一眼,但却并非真正的恼怒,反而像是……被冒犯了领地的狼,虚张声势地龇了龇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