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孤鸦寒渡 > 32. 看戏
    众人正疑惑间,忽闻府门外锣鼓喧阗。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梅砚群来了”。

    竹棚里的宾客,听见这动静,饭也顾不上吃了,一群人如赶庙会般往外涌。

    朔天策皱眉,吩咐琅羽:“去看看怎么回事。”

    “不必去了。”

    朔明正笑道:“二弟莫怪为兄自作主张,为兄想着为你这寿宴助个兴。戏台上总唱那些个旧戏,怪没意思的,便请了名角儿梅砚群,排了出新戏来为你祝寿。此刻正好开场。不如二弟随我去看看,可还喜欢?”

    胡仪登时变了脸色,那宋参军并非危言耸听,若太子有毫厘之失,头一个遭殃的便是他们这些随侍之人。

    他拱手力谏:“殿下三思,府门外现下聚了太多百姓……”

    “无妨。”朔明正摆袖,“孤不出此院。孤看这高台视野广阔,诸位便陪孤在这院中高台上看戏,可好?”

    也由不得他们拒绝,众人只能应一声“好”。

    “如此甚好。”朔明正忽而一笑,目光扫过院中诸人,“孤就不信了,堂堂庆王府内,难不成还有人敢行刺?”

    胡仪还欲再劝:“可是殿下……”

    “孤应承你,看完这出戏便回宫。”

    朔明正面上温和,眼神却冷厉地直逼过来。胡仪心中一惊,垂首退至一旁,再不敢多话。

    朔明正登上高台,自来熟地占了朔天策先前的位置。

    随行侍卫撤去屏风,又有侍从迅速上前,换掉桌椅,另摆上太师椅,支起小几,并端来几碟茶点。

    转眼间,这高台便换了主人。

    院中众人面色不豫,却敢怒不敢言。

    太子用的这个借口,朔天策并无理由拒绝,若不让他将这出戏唱完,怕他不会轻易罢休。庆王府众人只得悻悻落座,且看他耍的什么把戏。

    那戏台本是赵九衡命人搭就,还特意请了福寿班来唱堂会。虽是临时所建,倒也像模像样,台中央高悬“麻姑献寿”寿幛,两侧垂下大红绸幔,一应行头,无不齐备。

    这下被人鸠占鹊巢,福寿班的人被撵下台去,尽成了他人陪衬。

    福寿班众人义愤填膺,本不欲让,骂梅砚群的梅林班不懂规矩,两拨人险些动起手来。但来人说是奉太子之命,他们一介草民,怎敢与东宫叫板?一班人等只得忍气吞声,让了位置。

    百姓可不管这些,见有名角儿来唱戏,纷纷过来凑热闹,不多时台下便坐满了。大伙翘首以盼,等着新戏开锣。

    大锣一响,四将着箭衣,持旌旗,踏圆步绕场后,在戏台两侧站定。

    鼓点骤密,忽听:

    “哇呀呀——”

    一声长啸穿云裂帛。

    只见那武生手提环首刀,身披麒麟甲,背插四面大靠,踏着鼓点阔步而出。行至台中央,猛地一个亮相,虎目圆睁,精光四射,真真是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台下顿时掌声如雷,爆出一片叫好。

    “好!”

    高台上,太子亦跟着鼓掌。

    那武生开腔:“谁言胡虏不可胜?今朝踏平龙城,教他美梦尽成空……”

    台下有人惊呼:“嚯!这唱的是长平侯卫青呐!”

    这在戏文里可是少见。

    立时有人摇头晃脑,口中念道:“古有卫大将军深入敌境四百里,踏破胡虏,一战封侯,与那匈奴七战七捷,未尝一败。今有咱庆王横扫西戎,孤军入大漠,五日破三阵,杀敌过万数,亦从无败绩。”

    他越说越激动,高声道:“我大晋得庆王此等虎将,将来定会与大汉一般,开疆万里,雄视四方。”

    此言一出,众人再看那戏台上的卫青,眼神里便多了几分热切。这哪里是唱卫青,分明是借着卫青唱庆王呢。众人越发期待接下来的戏了。

    朔明正笑着侧过头来:“二弟,你听听,这不是孤一人这般想。这台上台下,谁不把你当作我大晋的长平侯?”

    “在孤心中,二弟与长平侯一般忠勇。西戎之乱,全赖二弟力挽狂澜。孤每每闻捷报传来,都不免感叹,天赐我大晋如此不世出的将才。故孤特意为你安排了今日这出戏,便是要叫天下人都看看,何谓国之柱石。二弟,孤这份心意……可还喜欢?”

    他说这话时,眼中充满期待,倒似十足的真心实意。

    反观朔天策,毫无受宠若惊之色,只冷冷道:“臣岂敢比肩长平侯。”

    朔怀渊却咋咋呼呼道:“皇兄,你这份礼太用心了!二哥平生最敬佩之人,也就长平侯与冠军侯二人而已。”

    与朔怀渊的天真不同,赵九衡此刻却心绪不宁。她不动声色地抬眸,扫了太子一眼。

    朔明正行事从不无的放矢,他如此大费周章,绝不会只是送一出好戏来讨朔天策欢心这么简单。他到底憋着什么坏?

    朔怀渊早已被戏台上的打斗勾去了魂。台上卫青正与匈奴激战,一柄环首刀使得虎虎生风。那武生的身法亦是漂亮至极,翻腾扑跌,干净利落,一招一式竟真有些沙场虎将的霸气。

    他看得热血澎湃,恨不得也下去耍两趟,他一面比划着那武生的动作,一面伸手去拉身边人。

    “阿昶,你快看!那……”

    却拉了个空。

    他扭头一看,赵九衡的位置空荡荡,人不知何时离了席。

    朔怀渊四下张望了一番,并未寻到人,他疑惑了一瞬,但很快便被高潮迭起的打戏吸走了神。

    锣鼓正欢,台上戏正演到精彩之处。

    卫青大胜归来,武帝大喜,当殿传旨,要封他为关内侯。

    本是满堂喝彩的场面,却忽然听一声断喝:

    “且慢——”

    一个挂着苍三髯,头戴忠纱帽的老生,慢步踱上台来。

    他一抖袍袖,手指卫青,怒道:

    “卫青乃贱婢与人私通所生!一个野种,今日若把侯爵晋,叫那世家颜面何处放?朝廷礼法何处存?”

    这骂声一出,台下顿时哗然。

    “卫青……是私通之子?”

    一少年愤然起身,难以置信心中英雄竟有如此不光彩的出身。

    他身边稍年长点的文士点头道:“确是如此,这长平侯的母亲卫媪,乃是平阳侯府的女奴,与人私通生了他。这卫青是正经的出身奴籍,身份低贱。”

    这时,一个瘦如猴精的男人凑过来,“哎,你们听说过没有,咱们这位庆王殿下……他的母亲,当年也是不守妇道,与人私通,才被赶出的陇西王府。”

    旁边一个胖汉子立马接上,低声道:“我还听说庆王压根儿不是圣上的龙子,是他母亲偷人生的野种!”

    听众将信将疑。

    “真的假的?可不敢胡咧咧。”

    胖子道:“如何不真?这事在陇西人尽皆知。你想想,一个皇子,出生便被丢在狼群里,跟畜生抢食,要不是身世有蹊跷,能遭这份罪?”

    “怪不得呢……那这么说,这庆王跟卫青还真是一路货色。”

    瘦子笑得贱兮兮:“但你别说,这私通子打仗还真厉害。卫青如此,他的外甥霍去病亦是如此。如今咱们这位庆王,也是战功赫赫……”

    “莫非这私通子天生就会打仗?”

    胖子默契地接下话茬,哈哈大笑起来。

    那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跟唱双簧一般,寥寥几句便将一个战功彪炳的英雄打成了见不得光的贱种。

    听众虽不尽信,但望向庆王的眼神却渐渐变了。

    窃窃私语如瘟疫般蔓延开,越传越难听。那些原本对庆王的崇敬与爱戴,皆化作了不怀好意的嘲笑与鄙夷。

    一直在台下的郭宣听得此等污言秽语实在难忍,也顾不得什么大庭广众,撸起袖子便要揪出那几个嚼舌根的王八蛋,一拳一个,打得他们满地找牙。

    这时,有人拉住了他,对着他附耳交代了几句。郭宣听完,拳头松开,嘴角浮起笑意。

    台下的动静越闹越大,高台上也不免有只言片语飘上来。

    朔明正不悦地搁下茶盏,皱眉对侍卫道:“去看看外头何事喧哗,吵吵嚷嚷的,孤这戏还怎么听。”

    侍卫领命而去,不多时便折返,将台下的闲言碎语一五一十地禀了上来。

    朔怀渊听得这些话,心头火起,“这帮刁民,说得什么浑话!我去撕了他们的嘴!”

    朔明正唇角微弯:“三弟,何必跟百姓置气?愚民无知,人云亦云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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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我倒觉得,那卫青是个人物,他虽是私通子,早年还做过骑奴,不也照样能封侯拜将?可见这将相本无种,成器与否,不在出身。”

    “何况二弟贵为庆王,如今乃是朝廷的中流砥柱。早年那些事……”

    他侧首,目光落于朔天策脸上,轻笑一声:又算得了什么?英雄不问出处。二弟,你说是么?”

    朔天策嘴角微抿,未曾接话。

    朔怀渊却脸色骤变。他再迟钝,此刻也听出了门道。

    太子分明不安好心。这哪里是在安慰人,摆明是要让二哥认了这脏水。这出戏怕也不是为了贺寿,而是要当着满京城百姓的面,揭二哥的短,让天下人皆以为庆王是个来路不明的野种。

    朔怀渊目光直逼过去,“皇兄此话何意?二哥与你我不是一般出身么?难道皇兄也信那等谣言?”

    朔明正一愣,未料到朔怀渊会替朔天策顶回来,但他旋即笑道:“为兄自然相信二弟与咱们同出一脉。可众口悠悠,百姓茶余饭后闲谈几句,总不能把他们一个个都抓起来问罪。便是为兄,背后亦有许多闲言碎语,笑笑也就过了。”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以天下百姓为挡箭牌,朔怀渊若要较真,便是与天下人为敌。

    什么狗屁混账话?

    凭什么别人泼脏水,就得乖乖受着任人说?

    朔怀渊气极,起身就要去掀了那戏台,“二哥好脾气,我可没有这等涵养!”

    朔明正倒是不拦了,反端起茶,作壁上观。

    他设下这个诛心局本就是要激怒他们。

    朔怀渊若掀了戏台,打了百姓,这寿宴便彻底砸了。届时庆王府纵有十分理,也摘不掉当众对百姓动手的恶名。民心一失,朔天策这些年出生入死挣来的威望,便付诸东流。

    若忍了这口气,便等同默认了朔天策是野种,一样名声尽毁。

    无论如何,都正中他下怀。

    忽然,一只手轻轻拉住了朔怀渊的手臂。

    “少将军莫急。”

    朔怀渊一怔,低头看去。赵九衡已悄无声息地坐回他身侧,面上不急不躁,反而有种预料之中的淡定。

    赵九衡松了手,目光转向戏台:“继续看戏便是。”

    就在这时,有人从另一侧跑进来,边跑边扯着嗓子喊:“快去看哪,陶弢当场作画了!”

    中年文士本津津有味地看着戏,一听这话,激动地站起来:“可是画圣陶弢?”

    “正是!”

    他拔腿便跑:“哎哟,那我可得去瞧瞧,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台下顿时骚动起来。有识货之人惊呼:“画圣陶弢?他不是隐世多年了吗?传闻他的一手水墨丹青出神入化,画的东西能活过来。先前承平帝想求他一尺丹青,都求不着。不行,我也得去看看。”

    “同去同去!”

    一时间,台下看戏之人跑了大半。

    那胖汉子坐不住了,拉住旁边人:“哎哎哎,别走啊,这戏正精彩呢。”

    “哎哟!”那人一把甩开他,头也不回。“这梅砚群的戏啥时候看不了,可那画圣当场作画,便是天子都瞧不着。”

    此话一出,剩下的那一半人也坐不住了。

    不过一盏茶功夫,凳翻椅斜,台下仅剩几颗独苗和一地瓜子皮。

    等到无辜百姓散尽,那造谣之人便如涸泽之鱼,再也无处藏身。二人见状不妙,欲逃之夭夭。却发现不知何时,四周已围上了一圈人。

    郭宣双手抱胸,笑吟吟地望着两人,早已等候多时。他略一侧头,几个侍卫便利落地将二人扭了胳膊。

    “抓我作甚!”瘦子拼命反抗,“我什么也没说!”

    胖汉跟着喊:“冤枉啊,庆王欺……”

    “人”字还未出口,便被人一块馊抹布堵住了嘴。瘦子见状,识趣地闭了嘴,可郭宣并不打算放过他,一拳击在他腹部,瘦子刚张嘴痛呼,一块抹布便塞了进去。

    台下二人呜呜咽咽地挣扎着,台上那戏咿咿呀呀地唱着。

    诛心局成了独角戏。

    太子的笑容一点点冷下去,他缓缓起身:

    “孤倒也想去瞧瞧,这画圣当场作画,是何等的精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