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孤鸦寒渡 > 24. 祭碑
    二人出得城门,直往西行了二里地。

    穷冬孤寒,烈风割面。

    脚下的路愈走愈荒。再往前行,人烟渐杳,枯草渐盛。

    赵九衡拉高风帽,心中暗自纳闷。

    她记得分明,朔氏先祖世代镇守西境,祖坟皆在陇西故里,此前并未听说朔氏有何先人葬于京郊。便是军中阵亡的将士,亦另有忠烈祠供奉祭奠,断无来此等隐秘之处祭拜的道理。

    他究竟来此祭谁?

    正思忖间,走在前头的朔怀渊忽地回首,指着前方一处隆起的土坡道:“宋兄,翻过此丘便到了!”

    待站至高阜,赵九衡放眼四顾,但见丘下荒草丛生,土包绵延起伏,密密麻麻。撒纸插标之处,皆是大小不一的坟茔。

    朔怀渊竟是带她来了——

    乱葬岗。

    朔怀渊显然并非初次至此。他熟门熟路地绕过几座矮坟,朝不远处一个正忙碌的中年汉子招手。

    那汉子一身短褐,正扶着石碑左右摇撼,查验是否稳固。他脚边摆着凿子、锤子、墨斗、朱砂,当是个碑匠。

    朔怀渊脚下生风,快步上前与碑匠攀谈了几句。

    碑匠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

    朔怀渊随即掏出一袋银钱,硬要往对方怀里塞,那碑匠坚辞不受,急得连连摆手。二人你来我往,如此这般推拒数回,那汉子方才赧然收下。

    赵九衡慢悠悠行下坡去,正听见碑匠对着祭碑郑重三拜。拜完,转身抱拳对朔怀渊道:“那小人便不打扰公子同九公主叙旧了。”

    说完,碑匠背上工具篓子离开了。

    那人身形移开后,赵九衡这才看清那座坟,修得不算气派,仅以石料垒了一圈矮沿,坟顶覆着新土,土上洒满黄纸。

    而她方才隔着碑匠身影望见的那块碑,此刻完完整整地显露出来。青石碑面上,赫然刻着:

    故嘉懿公主赵氏九衡之墓。

    竟是她的坟。

    赵九衡的目光落在那碑文上,一行一行看去:

    上书:公主讳九衡,字永昭,生于承平十五年,薨于承平三十年冬月,春秋十有五。公主幼而柔嘉,聪敏好学。长而夙成,志洁行芳,仁惠及民。承平二十七年,江州大旱,公主请旨开仓赈济,活饥民数万。又一年,黄河决口,公主捐出私库……

    ……承平三十年冬,逆臣韦仲窃国篡位。公主守节不屈,于封后大典上,力诛逆贼,后为乱臣所害,时人无不悲痛。

    其虽身死而志存,忠烈可昭日月。

    百姓感其节义,言其虽巾帼之身,而有国士之风,自发立冢树碑以祀。

    碑文不算长,但一字一句皆饱含敬重。

    竟有人替她修了坟,立了碑。

    赵九衡心中五味杂陈。

    朔怀渊未曾觉察她的异样。他从袖中取出一条方巾,蹲下身认真地擦拭碑上石屑粉尘,擦完碑面,连边角与底座亦不曾放过。

    擦完,又从碑边篮中取出几碟瓜果与一坛酒,皆是他事先托碑匠备下的。

    他将酒液缓缓倾于碑前,目光温柔地望向那座坟,轻声开口:

    “嘉懿公主在上,在下朔怀渊,谨以清酒素果,敬奠于公主灵前。”

    “公主仁德,在下仰慕已久。今逢公主三七之日,本当早来祭拜,奈何琐事缠身,迟至此时,实在惭愧。仓促之间,只来得及备些薄酒素果,还望公主莫要嫌弃。”

    他竟又祭拜她,虔诚得近乎痴傻。

    赵九衡神情复杂:“少将军与九公主,是旧识吗?”

    在孙家村的时候,她也曾说过类似的话,只不过当时她笃定自己过去不曾与朔怀渊相识,故而出言尖酸。

    可如今,见到朔怀渊这般痴情,竟令她有些怀疑自己的记忆了。

    朔怀渊只当她是听了碑匠的话而生了误解,便道:“嘉懿公主从未识得在下,或许都不曾知晓世间有我这样一个人。”

    风从荒岗刮过,卷起一片枯叶落于碑头。他拂去落叶,手指复又轻抚墓碑。

    只有这时,他才能靠近她,才能同她说上话。

    朔怀渊的目光渐渐远去:“我初见公主,是在她殉国那日。”

    他抬头望天,仿佛又看见了高墙之上那寒松般不可摧折的身影:“她在高墙之上宣读罪己诏,我不过是墙下芸芸看客中的一员。”

    他与她隔着高墙,隔着敌对阵营,却见证了她决绝而壮烈的殉国。

    他对她一见倾心,却奈何未得相识,便已生死两茫茫。

    “第二次见她,是在韦仲的封后大典上。”

    他神情苦涩:“依旧是她在高台之上,我不过是台下观礼宾客中的一员。”

    “她刺死韦仲时,我离得并不远。我本要救她。可我……”

    “我太无能了。”

    “我救不了她……”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她被韦承志的人押走……”

    他低头,语气里有难过、有懊悔、有自我厌弃。

    赵九衡默然。

    她是,真的不记得他。

    殉国那日,墙下围观百姓熙熙攘攘如蚁群,她哪里看得清谁是谁?封后大典上,她满心都在算计如何接近韦仲,如何一击致命,并无暇他顾。

    “我还天真以为她贵为公主,那些人不会那么轻易杀了她,我可以徐徐救之。”

    他悔不当初:“若是早知她会死……我便是血溅当场,也该救下她。”

    这些并非假话,而是他午夜梦回,无数次为未能救下她而愧悔。郁抑于胸中,今日终得告解。

    他惨然一笑:“所以,我哪有脸敢自称是公主旧识?我于公主而言,不过是个她不认识的废物罢了。”

    赵九衡看着他,心中怅然。

    她犹豫片刻,最终开口:“少将军一片赤诚,想必公主九泉之下,亦可感知这份……爱慕,定不会怪罪。”

    “爱慕?”朔怀渊眼底浮现一层茫然。

    “公主才貌双全,风骨峭峻,如此女子无人会不爱慕。”

    但……”他停顿片刻后,似是理清了心意。“对她这样的人说‘爱慕’太肤浅。我对她,更多是敬慕。”

    “其实初见时,我连她的脸都没看清。只听得见她在墙上念罪己诏,向天下人谢罪。”

    “从古至今,君王都不见得有魄力下罪己诏,担起那灭国之罪。可她一介公主却敢挺身而出。我那时就想,天底下怎会有这般女子?”

    “我完完全全地被她震撼了。”

    “后来,在封后大典上,她当着众人,力陈韦贼之罪,一簪刺死了他。”

    回想起那日情形,他双目骤亮:“真是痛快!”

    “你不知道,那时她有多……”他急切地想要寻出一个贴切的词来形容她。

    “美”会折辱她的义举,“烈”太单薄,“勇”又不足以道尽她的气魄与胆识。

    他最终选了“灼目”。

    正如他对她的感情,从来不止于肤浅的爱慕,而是一种被光芒刺痛后,仍要睁眼追寻光明的仰望。

    “那是我第一次发现,女子竟能如此顶天立地。她的身上,有我以及许多男子都不曾有的勇气。”

    赵九衡沉默地听着,心底涌起一股复杂到她自己都理不清的情绪。

    从小到大,她听过太多溢美之词,有真心的,亦有阿谀奉承,她早已学会分辨真假,也早就习惯了入耳不入心。

    但此刻感受到少年的拳拳赤心,她竟有些愧疚。

    愧疚于在第一次见面便编排自己死状吓他,愧疚于在孙家村一脚踢翻他的火盆,愧疚于这个少年掏心掏肺地敬慕着她,她却有所保留,冷眼旁观着他所有情绪。

    朔怀渊无从知晓她心中所想,自顾自沉浸于追悔,语气又低了下去:“可她死后,我连替她殓尸的能力都没有,甚至连她的尸身都寻不到。”

    “前几日,我想着替她立一座衣冠冢,供后人追思,也算能让她芳魂有处可依,有香火可享。我找到了那碑匠,他一听我是要替嘉懿公主立碑,当时便放下手中活计。”

    “他告诉我,前段日子,有人在乱葬岗发现了公主遗体。百姓们念其忠烈,自发为她掘坟修墓,让她入土为安了。”

    他自嘲一笑:“竟然连替她入殓,我都做不到……我想着有坟无碑,不成样子,便写了篇祭文,让碑匠帮我刻了块祭碑。”

    “那碑匠也是个义士,方才他说什么也不肯收我的银钱。说是嘉懿公主替百姓发声,替百姓杀了韦仲那个狗贼,收这份钱他于心不安。”

    “这世间,到底还是有情义的。”

    赵九衡在心中苦笑。她望向那块碑,碑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刺在她的良心上。

    她算什么国士?

    以身殉国,不过是她有意为之的一场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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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下山起,她就从未想过要死。

    她算局势,算民心,算如何在天下人心中埋下“赵氏仍有风骨”的种子,如何让自己从一个“无权无势的亡国公主”变成“不可动摇的民心所向”。

    她算得很准,每一步都踩在百姓的软肋上。

    可此刻,她站在这座百姓自发修建的坟前,看着碑上那些滚烫的、发自肺腑的字句,听着朔怀渊那些毫无保留的敬慕之词……

    她竟有些无地自容。

    她本不该有这种情绪。

    她告诉自己,这是她应得的。她确实做了那些事:开仓赈灾是真,捐出私库是真,以身殉国是真,诛杀韦仲亦是真……

    君子论迹不论心。

    她亦是以性命为赌注,才换来百姓的爱戴,这是公平的。

    可为什么她还是觉得心虚?

    或许是因为,她做这些事时,想的从来不是“我欲为百姓做何事”,而是“我若如此,日后百姓能如何为我所用”。

    她只是在下棋,并未付出真心。

    她不过一个满口谎言的骗子,此刻却被人当作神明一般虔诚供奉。

    不该如此,她受之有愧。

    赵九衡出言讥讽,这样她能好受些。

    “可我听说,九公主身负凤命却不救国,一死了之,如此不负责任,如何担得起百姓的爱戴?”

    闻言,朔怀渊猛地站起来,如同一头被激怒的幼兽:“先生怎可如此苛责?”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岂可尽数压在一个女子身上?”

    “凤命虽贵重,不过一介虚名。公主既无实权,又无兵卒。反而那些高坐庙堂的衮衮诸公,食君之禄,掌国之权柄,结果呢?民不聊生之时,他们可有赈灾救民?怨声载道之时,他们可有思悔改?敌军压境之际,他们又在何处?”

    “从君主到满朝文武,那些高居庙堂却碌碌无为的蛀虫,或俯首称臣,或仓皇逃窜,一个个的都贪生怕死,做了降君降臣!”

    朔怀渊愈说愈激动,愤怒到近乎失态:“反倒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公主,上谏君主,下恤民情,时常出宫赈济灾民。国破时更以身殉国,守住了赵氏最后的气节。”

    “她大难不死,本可以明哲保身,本可以对韦仲的恶行视而不见,本可以做她的皇后,享她的荣华……”说到此处,他的眼眶发红,喉头发紧,“可她偏那么傻。”

    “偏要凭一己之力,孤身刺贼。”

    他顿了顿,攥拳道:“要我说,公主根本无需罪己!”

    “这天下决策,都是男人做的,与她何干?她本就不该为大绥的覆灭去赎什么罪!”

    他双目发红,大跨一步逼近她。

    “尔等国破之时在何处?”

    “尔等披男儿之躯,国难当头,又做了什么?”

    “她就是替昏庸皇室去死的,替尔等这些尸位素餐的男子去死的!”

    “她若担不起百姓的爱戴,这天底下还有谁能担得起?”

    这还是赵九衡第一次见到朔怀渊如此生气,一副要与她割袍断义的架势,眼中怒火恨不得将她烧死。

    “亏我先前还觉得宋先生是深明大义之人。你根本不了解嘉懿公主,就在此处信口雌黄,与那些亡了国,便把罪名推到女子头上,骂女子红颜祸水,却不责怪君王昏聩的迂腐儒生,又有何分别?”

    朔怀渊竟有如此见地。

    一向伶牙俐齿的赵九衡第一次被人说得哑然。

    她怔愣半晌,随即躬身,诚恳一揖:“是宋某失言。少将军所言,的确令宋某茅塞顿开。”

    朔怀渊显然没料到宋昶竟会如此干脆利落地认错,他胸中那股汹涌的怒火,如同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嗤”地浇熄了。

    是否是他小题大作了,实则宋昶并无恶意?

    “方才我在气头上,也有些口不择言。”他眼中怒意已退,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歉意。

    他面上赧然,拱手回礼道:“宋先生莫要气恼。我知你并无恶意。只是觉得,她不该被人误解。一时情绪上头,才言辞激烈了些。”

    这朔怀渊,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发完火便能立刻认错,毫不端架子。这般坦荡的性情,在勋贵子弟中倒是不多见,是个值得深交之人。

    “少将军坦荡。”赵九衡微笑道,“不如我们就此揭过。”

    闻言,朔怀渊亦是松了口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