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孤鸦寒渡 > 25. 胭脂
    朔怀渊在坟前撒了一些石灰,划了个化纸圈。他又从篮中取出些黄纸,燃了一个火堆。

    赵九衡将手中的“金童玉女”扔进火堆。难为她拎了一路,这二人竟是烧给她自个儿的。

    火舌舔上纸人,很快便烧没了半个身子。赵九衡用棍子拨了拨那灵厝和纸人残存的骨架,心道:既然是我的人了,到了底下别乱跑,乖乖替我守好宅子等我。

    待到二人将纸烧完。月亮正好从乱葬岗东侧升起,照得孤坟野冢一片灰败。

    碑匠准备的奠酒多出了许多。朔怀渊索性随便寻了块石头坐下,拎起一坛酒拍开封泥,仰头喝了几大口。

    见赵九衡走过来,他又从篮子里拎起一坛递给赵九衡。

    “宋兄,辛苦了,你也来一口。”

    赵九衡接过,拎在手中并未喝。

    朔怀渊也不催他,只自顾自地喝着闷酒。不一会儿,他便有了些许醉意,神志恍惚,动作也不得章法。只见他忽地俯身,从地上抓起一把黄土,攒握成拳,任黄土自指缝间落下。

    他眼神迷离,对着墓碑喃喃道:“我本想将你的遗骨移入赵氏皇陵,但后来又想,那里面葬的都是些争权逐利,沽名钓誉之辈,你想来不会喜欢。不如让你留在此处,此处虽为乱葬岗,但周围埋的皆是敬你爱你的百姓,与他们为伴,你定然不会孤单,旁人想要拜祭你也容易。”

    赵九衡默默揭开封泥,就着坛口喝了一口,这酒都是碑匠自家酿的米酒,村醪浊酒,入口辛辣。她垂下眼,不知在想写什么。

    不过醉鬼的惆怅来得快去的也快,朔怀渊复又拎起酒坛,踉跄着站起来,走到赵九衡面前,酒坛往前一递,差点怼到她脸上。

    “来,宋兄,干!”

    酒坛相撞,发出一声脆响。

    二人坐在孤坟野冢间,甚至赵九衡还对在自己的坟喝着酒,此情此景说不出的怪异。

    酒意上头,朔怀渊开始对着赵九衡翻来覆去说车轱辘话:“宋兄……我同你讲,九衡真是世上难得的奇女子……”

    “《嘉懿传》上写了,她自幼机敏过人,三岁识千字,五岁通经史,八岁谏父止徭役,并非其他皇族那等鱼肉百姓之辈,你莫要对她有偏见……”

    起初,他还谨守着君臣之礼,谈起赵九衡仍尊称一声“公主”。后来酒意上来,竟直接“九衡”、“永昭”的,亲昵地称名称字了。

    饶是赵九衡久经风浪,可听得他如此深情款款地悉数自己的诸般好,亦不免寒毛倒竖。

    她有意岔开话题,也有意打听朔天策的喜好,便问道:“对了,入主公麾下这么久,还不知主公喜欢何等女子呢,也是与少将军一般吗?”

    “二哥啊……”朔怀渊仰头思索,想了许久仍是无果,干脆耍赖般答道:“不知道欸……”

    “从小到大,二哥只同三个女子正经说过话。”他掰着手指头,数得乱七八糟。“一是我祖母,三是陆家表妹,二是……”

    他皱眉:“我也不知道这个算不算……”

    赵九衡身子微倾:“是何人?”

    朔怀渊摇头:“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赵九衡翻了个白眼,这醉鬼的话可真难套。

    “我估摸着二哥也不知道她是谁,只知三年前宫中举办中秋宴,承平帝邀诸王侯携亲眷赴宴,他在宫里遇到过一个戴着面纱的……”

    他停顿下来,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形容对方,朔天策只是对他说过匆匆几句。

    赵九衡耐着性子等他组织语言。

    他不甚确定地挤出几句猜测:“可能是神侍……因为二哥说她头戴莲花冠,穿着一身青莲色的得罗,上面还绣着二十八宿星图。很像壁画上画的玉清境里的神侍。

    “时二哥初入宫不懂礼数,误闯禁宫,差点被侍卫拿下,那女子替他解围,还给过他一顆糖。”

    赵九衡闻言目光沉沉,指尖摩挲着坛口问道:“他喜欢吃糖吗?”

    朔怀渊撇嘴:“二哥最讨厌一切甜食。”

    赵九衡的手指顿住。

    子夜时分,狂风大作,吹得剩下的一点纸灰到处乱飞。她垂下眼帘,不知是被灰尘迷了眼还是有些困倦了。过了片刻,她才端起酒坛又喝了一口。

    “对了,宋兄,还有一事。”朔怀渊一惊一乍,猛然从地上爬起来。

    他醉醺醺地脚下不稳,差点栽倒,但他仍记得礼数,整冠理衣,对着赵九衡端端正正行了个大礼。

    “我要向你道歉。孙家村那事我已知晓,是我错过了你。你不惜扮恶人,自毁名声,吓走村民,保全那一村老小。如此高义,怀渊佩服。”

    赵九衡也站起来,对他回礼:“少将军言重。宋某哪敢担此厚礼。”

    朔怀渊又是一拜,“宋兄当得起。”

    “哪有,都是分内之事。”赵九衡也跟着回拜。

    二人你来我往,行礼,躬身,如同两只较劲的鲸头鹳。

    朔怀渊拜得有些头晕,一把按住她的手:“宋兄,莫拜了。干脆,你我二人结拜为异姓兄弟。从此前尘往事一笔勾销,以后你我兄弟二人肝胆相照!”

    说完也不等赵九衡答应,便拉着她的手对着满月跪下,硬要与她结拜:“你我今日就请这明月做个见证。”

    赵九衡挣了两下没挣开,叹了口气:“在下哪敢高攀。”

    “宋兄这么说可是觉得怀渊粗愚,瞧不上怀渊?”朔怀渊面上挂着委屈,“可怀渊一心仰慕宋兄才智,想与宋兄修好已非一日……”

    说着他竟还难过起来,撇着嘴眼角含泪:“难道宋兄还在怨怀渊那日在孙家村的出言不逊?若是如此,怀渊跪下给你认个错……”

    他说着便要伏下身去。

    朔怀渊如今可是怀王,她哪敢真让他跪下。赵九衡赶紧伸手去扶,连声道:“使不得使不得!”

    醉鬼就是絮絮叨叨又情绪上头,上一秒还委屈巴巴,下一秒又执拗得像头牛。

    赵九衡拗不过他,又无法同一个醉鬼说理。若不答应,这醉鬼不知要闹到何时,只得认命般松口,先应付过去再说。

    “好吧。”

    朔怀渊大喜,正好还有祭拜剩的香,他取出几根点了,三根塞到赵九衡手中,自己执三根。

    朔怀渊高声道:

    “皇天在上,厚土在下。今日朔怀渊——”

    他说完自己的名字,便一脸期待地望着赵九衡。

    赵九衡只得不情不愿道:“宋昶……”

    “请明月为证,我二人在此结为异姓兄弟,此后有福共享,有难同当,坦诚以对,生死不弃,天地共鉴,誓不相违!”

    说罢齐齐叩首,朝天三拜。

    朔怀渊摇了摇手边酒坛,还剩些酒液,他先灌了一大口,又递给赵九衡,赵九衡接过来勉强喝了一小口。

    待喝下结拜的酒,朔怀渊又来了精神。兴致勃发地一把将酒坛摔在地上。他“铮”地一声拔出腰间佩剑。

    “乘着月色,我来舞剑助兴!”

    夜来寒气骤起,天地间下起了雪,碎琼乱玉纷纷扬扬。

    赵九衡也不觉冷,斜倚在枯树上,边饮酒便看他舞剑。酒液虽冷,但入腹驱寒。

    平心而论,朔怀渊的剑法称得上赏心悦目。

    朔怀渊长得虽与朔天策有六分相似。但气质却截然不同,朔天策更像一把出鞘定要见血的刀,身上多的是浴血厮杀磨砺出的戾气。

    同样是经年沙场征战,朔怀渊身上却没有半分戾气,只有少年意气,如清风朗月,光明磊落。

    他的剑法亦是如此。

    剑锋起时如发风过松林,剑招回旋若飞鸿掠影。他出剑,回身,腾跃,每一个动作都行云流水,干净利落,不带半分阴狠。

    雪越下越大,映得剑身亮如秋水。他剑如游龙回转,剑尖上挑,恰好接住一片雪花。

    他口中念道:“我有胭脂色,千山尽染红。”

    赵九衡端着酒坛的手悬在半空顿住,望着他的身影陷入沉思。

    虽然她听朔怀渊转述过那《嘉懿传》中的内容,十之八九是杜撰的,可他现在念的这句,却的的确确是她旧时习作。

    那是她还在崇文馆上学的时候。

    承平二十三年秋,她刚满八岁。因她说要学治国之道,顾清尘便去替她向承平帝讨了个恩典,准她同众皇子一起去崇文馆听讲。

    那教授他们诗词的学士是儒学大师杜守仁。杜夫子学问好,为人耿直偏古板得令人生厌。

    赵九衡还记得第一堂课时的情景。杜夫子让座中学子做一首五言绝句。他给皇子们的题眼是“山河”,轮到她时,他却偏偏指了个“胭脂”,让她做一首闺阁诗。

    她不服气,站起来据理力争。

    那古板的杜夫子却拈须道:“女子何必识山河,修饰妇容,取悦夫君,方为最紧要之事。”

    她偏不,所以她提笔便写下:

    我有胭脂色,千山尽染红。

    朔怀渊的剑锋往前一刺,如长虹贯日,剑气荡开鸡血。

    “朱笔定乾坤——”

    紧接着,剑势急转直上,剑尖指天,气势磅礴如山崩地摧。

    赵九衡低声和着朔怀渊一起念出这最后一句:

    “挥就九州同。”

    她写下这首诗,昂首交上去,满以为夫子会夸奖她将胭脂与河山意向结合得巧妙,胸襟开阔,气魄宏大。

    岂料杜夫子看后,脸色铁青,将诗稿拍在案上:“离经叛道,牝鸡司晨,毫无闺阁之态,下下品。”

    她出言顶撞:“谁规定的女子就必须相夫教子,不能心怀天下?夫子如此迂腐,如何教书育人?

    杜夫子气得胡须发抖,让她把手伸出来,要打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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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二十戒尺,罚她抄写《女诫》百遍。

    她不服,直接折断了杜夫子的戒尺,跑出了崇文馆。

    若这崇文馆学的都是这般狗屁不通的东西,那便不值得她浪费时间。

    如今想来竟恍若隔世。

    朔怀渊剑势未停,雪花被他的剑气卷起,如飞扬的梨花围绕在他周身,他朗声续道:“谁言女子只红妆,且看胭脂换苍穹!”

    她哑然失笑,咽下一口酒。

    没想到这莽夫竟比那学富五车的杜守仁更懂她那首诗。

    既然已经来不及在宵禁前回城,二人索性一直喝到河倾月落。

    寅时正,宵禁刚刚结束,城门初启。

    朔怀渊醉如烂泥,幸好他们遇到了一个好心的老农,架着牛车要进城送菜,顺路送了他们一程。赵九衡下车给了那老农一粒碎银子,老农千恩万谢。

    她摆摆手,搀着朔怀渊往城内走。路上偶尔遇上官兵拦路盘问,赵九衡便腾出一只手,将朔怀渊的腰牌解下,顺手抛过去。

    巡逻兵一看是怀王的腰牌,当即单膝跪地,不敢再拦。

    朔怀渊在半梦半醒间又开始在她耳边絮叨:“阿昶,我同你说,别看我现在老是跟在二哥屁股后边,其实小时候……”

    他嘿嘿一笑:“也是我跟在二哥后边。你都不知道二哥有多好,他会替我打跑那个老欺负我的讨厌镇国公世子,还会帮我抓跑出去的小兔子……”

    “二哥他有一回去回鹘,给我带了这么老大一个馕回来!”他挥着手比划着,“这么大……比一口缸还大,父亲都说可以给我当被子盖。”

    他歪着头,嘴角一翘:“羡慕吧?你一定没见过……你哥哥会给你带吗?”

    那语气里的炫耀,就差说,你看我哥哥多爱我了。

    那贱兮兮的语气,赵九衡翻了个白眼,真想把他扔地上,再踩上两脚才解气。

    “二哥其实挺可怜的。”他叹气道:“他流落在狼群里八年,被父亲接回来时,已经与野兽无异,话不会说,饭也不会吃。”

    “父亲事务繁忙,无法亲自教导他,就请了夫子教他。可他野性难驯,第一天就差点把夫子咬死。”

    赵九衡放缓了脚步,静静听他说。

    “那些坏仆见二哥不会说话,父亲又难得来看他,就故意欺负他,克扣他的吃食和用度。我那时处境也不好,帮不了他太多,只能时不时给他送点儿吃的。”

    “后来有次,他半夜饿得慌,偷偷吃别人埋进坑里的瘟鸡,染上了疫病,差点死掉。祖母见他可怜,将他接到自己的别苑,衣不解带的照顾他,这才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但二哥从此便落下了失眠的毛病,夜夜总是睡不好。唯有战场上痛快杀敌后,方能安眠片刻。”

    真是说曹操,曹操便到。

    赵九衡抬头便望见朔天策立在怀王府门前,墨青色的大氅在被晨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紫色的官服。他身后跟着两名琅琊卫,不知站了多久,脸上明晦不定。

    但那双战场上令无数人胆寒的眼睛,正盯着赵九衡搂在朔怀渊腰间的那只手。

    赵九衡搡了搡朔怀渊:“少将军醒醒。”

    朔怀渊眼睛仍未睁开,不满道:“怎么又叫我少将军,不都已经结拜了吗?叫我阿渊。”

    朔天策瞥了一眼二人,对着他们身后的巷子淡淡吩咐道:“将少将军扶进去。”

    立时有两名琅琊卫从屋檐上翻身落下,将朔怀渊手臂一抬便架进了怀王府。朔怀渊被架走时,嘴里还在嚷:“阿昶……咱们改日再喝——”

    赵九衡无所谓地笑笑。朔天策会找琅琊卫监视她,再正常不过,若是他不安排人盯着她,那才叫意外。

    她伸了个懒腰,从朔天策身边径直走过,语气漫不经心:“主公早。若无事,我先回去补觉了。”

    “离阿渊远一点。”

    一夜未睡,她的确是倦了,她脚步不停,打了个呵欠,随口应道:“知道了……”

    朔天策侧过头,警告道:“若被我发现你对阿渊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怎会?”她停住脚步,回过头来,眯起一双狐狸眼,笑意从嘴角漾开。“我只对主公有心思。”

    “……”

    朔天策冷冷道:“少在我身上动歪心思。”

    “那……”她走到他面前,笑意盈盈地望着他:“动情思可以吗?”

    朔天策皱眉,拂袖而去。他走得极快,大氅翻滚如墨云,似是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那两名琅琊卫对视一眼,迅速跟了上去。

    赵九衡站在庆王府门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摇头道:“啧啧,总是这样,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逃走。”

    “罢了,徐徐图之吧……”

    “可真困呀……”她以手捂唇又打了个呵欠,转身走进王府内,还是决定先去补个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