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孤鸦寒渡 > 23. 纸人
    新皇登基着朔天策负责京畿内外的防卫。他进来贵人事忙,常常天不亮就入宫,夜深了才回府。赵九衡因为身份敏感不便随他进宫,反倒得了闲。

    那日未能及时施救的遗憾始终盘桓在心头,赵九衡思索着得去弄一套银针。从前她也有一套师父为她亲制的飞羽针,那针以特殊工艺打造,飞针时轻如飞羽。可惜她匆忙间被赵景和带下山,那针留在了抱朴山上。

    日暮时分,她去了城中名声最大的医馆——素问堂。

    素问堂建得气魄,背后东家据说曾是前朝太医令,告老之后不愿赋闲,便开了这座医馆。医馆不仅规制宏大,且自成一套定式,从望闻问切到开方用药,皆快捷有序,毫不迟滞。各色珍稀药物再此处亦可寻得,南疆血竭、西域雪莲、东境石决明、北地老山参……应有尽有。

    如此气派的医馆,却上治达官贵人,下治流民乞儿,有救无类。城破时,还无偿为城中百姓提供医药。

    赵九衡入得馆内,只见病患盈馆,哀声连天。但馆内医者个个面色沉静,忙中有序。

    一个伙计迎上来,将她往堂内引,躬身问道:“郎君?看病还是抓药?”

    赵九衡道:“看病。我有梦游之症,梦中我观山非山,渡水非水,遇鬼非鬼,拜佛非佛。醒来虽记得梦境,却不知自己晚上做了什么。”

    那伙计眼神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叶大夫最擅梦游之症,郎君请随我来。”

    那人带她穿过坐诊的大堂,顺着一处幽深的回廊走去,又经过一个栽满药草的小院,最后来到一处雅致的暖阁外。

    他驻足,毕恭毕敬道:“东家已候您多时了。”

    说完便退下了。

    赵九衡入内,但见阁中布置简单却古朴,正中挂着一副人体经络图,左侧摆着一副森森骨架,骨架旁的方桌上摆满了各式各类的药材和几只药钵。

    一紫衣女子正在往陶锅里加钩吻。见得她来,叶南星用帕子擦了擦手,皱眉道:“咦?这次怎生换了张这样难看的脸?”

    叶南星,世间少有的药毒双修的医道天才,赵九衡的四师姐。她早几年便已学成下山,在这皇城内开了这家素问堂,明里悬壶济世,暗中为赵九衡经营情报网。

    赵九衡叹气:“一个眼光不怎么样的土包子替我选的。”

    叶南星笑了一声,拉着她的手带她到榻上坐下,推过去一杯茶:“进展可还顺利?”

    “还行,出了些小意外,但总体还在掌控之内。”

    叶南星闻言松了口气:“前几日朔震川的人进京,我们一直未曾收到你的消息。还以为事情有变,好在你今日上门了,不然小十七要溜进庆王府找你了。”

    小十七便是江培风。顾清尘一生收了十八个徒弟,除赵九衡以外,其余同门皆是师父在山下捡的孤儿。除了十七个在山上修习的弟子,师父早年云游四方,在外还收过一个不记名弟子。

    顾清尘的徒弟主攻方向各不相同,但各个身负绝技,人称“抱朴十八子”。

    “他人呢?”赵九衡唇角微微上扬,好久没有欺负江培风了,有些手痒。

    “七师弟怕他鲁莽误事,将他迷晕送回去了。”

    那日,他们并未如约收到赵九衡的来信,一干人等聚在素问堂后院的密室里商讨对策,江培风急得差点把她的密室掀了。

    “虽然平时里小十七怕你怕得要命,真出了事,他可是最着急的,我们好几个人都劝不动,他一定要去找你,说万一他九师姐被那姓朔的卸磨杀驴了,可怎生是好?”

    “倒是七师弟对你特别信任,说……”叶南星捂唇一笑,“老九这样的祸害,只有她害别人的份,谁能害得了她?”

    赵九衡翻了个白眼,没一句她爱听的。

    她不过就是以前年纪小不懂事,骗七师兄去花楼给师傅买酒。谁知道七师兄心眼那么实,真去了,结果被一群花娘围着灌酒,差点清白不保,回来还被师父罚抄门规一百遍。

    谁成想都八年了,他到如今还记着仇。

    说完这俩货的事,叶南星正色道:“此番前来,可是有要紧事?”

    “嗯。”赵九衡点点头,“想向师姐讨一套针。”

    “哦?”叶南星托着腮看她:“先前不是说不在外人面前行医么?怎的改变主意了?”

    最早赵九衡也是同她一起学习医术药理的。赵九衡天资不在她之下,且天生聪慧,过目不忘,一本《千金方》她翻一遍就能倒背如流。若潜心于岐黄一道上深耕下去,将来定会是个名动天下的神医。

    但自从她七年前下山游历了一趟,回来便死活不肯继续钻研医术。

    她至今还记得,那时赵九衡不过八岁的稚嫩孩童,跪在师父面前,却能说出:“医者,可以悬壶可以济世,然所救之人甚寡,医者终其一生不过救治区区数万人。永昭要学就要学那能救天下人的经世治国之道。”

    一开始师父并不同意她半途而废,斥她:“竖子狂妄,一人不救何以救天下。”

    可赵九衡却不肯退让:“师父,天下医者多如牛毛,多永昭一个不多,少永昭一个不少。永昭若入仕途,定能使政施令行,泽被苍生。非永昭狂妄,是这朝堂,比诊堂更需要永昭。”

    师父不同意,劝她:“一剂良方普惠天下,百年亦可活亿万苍生。”

    赵九衡便倔强地跪在师父门前,三天三夜不饮不食,直至晕死过去。

    师父最终还是心软了,叹她:“痴儿冥顽,难道一定要将那南墙撞个头破血流才肯善罢甘休吗?”

    其他同门也都觉得她天方夜谭,且不说以一己之力肩负天下苍生之重是何等的难行,就算她真聪明绝顶又心志坚定学会了治国之道,但这千百年来,女子不得为官,后宫不得干政的祖制根深蒂固,纵然她贵为公主,可一介女流又何来一展抱负的机会?

    不知为何,叶南星就是隐隐觉得赵九衡做得到。

    果然谁也没料到,以至于师父都未曾料到,她竟能走到这一步。

    那泱泱大绥说倾覆便倾覆了,她的一场连环局令诸路反王内斗消耗殆尽,只差最后一步便可达成天下归一,但不知为何她竟未继续。

    叶南星从不多问,但她相信赵九衡的选择一定有道理。

    赵九衡垂眸,掌心似乎有血在发烫,她用力攥紧:“只是不想下次看着人死在自己面前,却无能为力。”

    “给你华元华用过的那套如何?”

    华元华可是前朝医圣,他的那套针据说以天外陨铁为胚,经名匠千锤百炼,去芜存菁,可弯成满月而不折,刺入穴位时几乎毫无痛感,远胜凡品。师姐颇费一番功夫才搜寻到,用了十亩药田加一本《青囊经》才从一个游方郎中手里换来的。

    赵九衡眼前一亮,上前抱住她,眉开眼笑,“师姐,还是你对我最好了!”

    叶南星伸手拍了拍她的背,温柔笑着:“嘴如此甜,说罢,还想从我这里讨些什么?”

    赵九衡松开手,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师姐这儿,可有那种无色无味但闻见便可令人四肢无法动弹,偏偏意识又极为清醒,此时若是受到伤害,痛楚会十倍百倍增加的迷药?”

    叶南星皱眉:“你这描述……怎的跟鬼压床一般?此刻暂时没有,不过我大概可以调配出来。三日后,我让伙计给你送过去。”

    “多谢师姐!”

    二人又闲叙了一会,一炷香后,赵九衡提着几袋药出了素问堂。

    才刚出门,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对面响起。

    说话的年轻男人正站在棺材铺门口,一脸疑惑地问正在包元宝蜡烛的掌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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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掌柜的,你这棺材铺开在人家医馆对门,难道不犯冲吗?”

    那掌柜笑答:“郎君说笑了,医馆与棺材铺,一救生,二送死。生就竭力施治,死则体面下葬,何来犯冲一说?”

    那年轻男人似有所悟地点点头。

    掌柜又道:“而且那医馆的东家叶大夫是个大好人哩,正是他提议我将铺子开在医馆对面,说是生死相依,医棺相邻,才是人间正道。能让亡者家人少走几步路置办身后事,也算是积德了。”

    赵九衡定睛一看,问话那人锦衣玉带,器宇轩昂,不是朔怀渊又是谁?

    真是冤家路窄,他怎会在棺材铺?

    她正欲避一避,刚转过身,还没来得及迈步。

    岂料朔怀渊眼尖得很,一眼便瞧见了她:“宋兄!”

    那声音热情洋溢,带着十二分惊喜从身后追过来:“宋兄,你怎的在这儿?”

    赵九衡这下避无可避,只得转过身来,故作惊讶道:“少将军,还真是巧啊。”

    朔怀渊大步走来,待到看清她手上提着药包,语气里带了几分关切:“宋兄生病了?”

    “哦,先前郭将军与刘校尉说我有梦游之症,这不听说这素问堂的大夫治疗此类病症颇有成效么?想着来瞧一瞧。”

    朔怀渊先前也的确听郭宣说过宋昶的梦游之症,甚是骇人,于是安慰道:“刚听这棺材铺掌柜说,这素问堂的大夫的确医术高明,能妙手回春。宋兄,莫要担心,你服了这些药,定能不日便痊愈。”

    “借少将军吉言。”

    朔怀渊忽又开口:“宋兄,你当下无事吧?”

    “嗯?”赵九衡一愣,朔怀渊没头没脑来这么一句,她差点没反应过来。

    朔怀渊已转身走回棺材铺,拿起手边两个扎得花花绿绿的纸人认真比对起来,左手的男纸人方脸阔口,右手的女纸人杏脸桃腮。

    “正好帮我选选这纸人,你看是这个男纸人好还是这个女纸人好?我已经纠结半天了。”

    赵九衡还煞有介事地认真思考了一番,答道:“男纸人身强体壮力气大,烧下去可以做些粗使的活计。女纸人心灵手巧,可做些端茶送水,伺候笔墨纸砚,红袖添香之事。宋某以为,不如两个都要。”

    “甚是有理!”朔怀渊当即转向棺材铺老板,大手一挥,“那这男女纸人,我各要两个。”

    掌柜应了一声,转身去拿。朔怀渊顺手将那两个纸人往赵九衡怀里一塞。

    “欸?”赵九衡猝不及防,怀中就多了一对“金童玉女”,纸人的脸正对着她,与她大眼对小眼。“少将军,我这……”

    她正打算找个理由脚底抹油开溜。

    岂料朔怀渊紧接着就道:“二哥进宫同父皇商议要事,不到半夜回不来。卫烈今日也休沐,我正愁找不到人帮我,既然宋兄也无事,正好陪我去个地方。”

    说着,他往自己腋下各夹了一个纸人,提起几串元宝蜡烛道:“都买齐了,宋兄,咱们走吧!”

    完全不给赵九衡拒绝的机会。

    他抬脚就走,步伐轻快,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去与人幽会,而非上坟呢。

    赵九衡皱着脸跟在他身后,路过的人纷纷侧目看他二人,赵九衡此生从未如此丢脸过,此番她倒是庆幸自己用的是假面。

    朔怀渊倒是一脸坦然,仿佛抱着纸人招摇过市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咧着嘴走在前面,还时不时回头看赵九衡一眼,催促道:“宋兄,走快些,戌时之前要到,否则赶上城中宵禁,咱们就得在外头过夜了。”

    素问堂二楼,一扇窗户悄无声息地推开。叶南星一眼便望见他二人,眼底的诧异和笑意几乎掩饰不住。

    一向运筹帷幄的小九,居然也有这么滑稽的一幕,这不得赶紧找个画师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