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庙东北角。
黄纸入炉,青烟袅袅升空,燃尽的纸灰如蝶乘风而起。
赵九衡既已回到这皇城,自是要祭奠一番那枉死的赵氏一族。
烈火映亮她的脸,她的眼底并无半分悲戚。
“别怨我。我已替尔等报了仇。”
她不曾想过要尽灭皇族,故此她吓唬了胆小的十五皇弟,借他之口提出投降。她很了解自己的父王承平帝,一贯胆小怕死,毫无气节可言。原以为只要承平帝愿降,赵氏一族至多不过终身幽禁或贬为庶人,可她未曾料到,韦仲等人竟罔顾盟约,屠尽皇族。
虽非她之过,但终究与她脱不了干系。
她将手中纸钱尽数投入素白琉璃燎炉。朔风骤起,燔余直往天上去,仿佛泉下亡魂收下了这份祭奠。
既已还清了这许多年的养育之恩,如今,她要放手去做自己的事了。
不远处,郭宣皱起眉头,虽不知宋先生在祭奠何人,可在这宫禁之中举哀焚纸,总归不妥。
他对着身前的朔天策,迟疑道:“将军,可要制止宋先生?”
朔天策冷淡地扫了一眼,转身便走:“随她。”
将军既已发话,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郭宣疾步追上去:“还有一事,宫中那些女眷该如何处置?”
他觑着朔天策的脸色,斟酌道:“依照惯例,女子属于战利品……”
是可供将士们随意享用亵玩的赏赐。
可他们将军素来不喜军中行此等淫|乱之事。
朔天策道:“登记造册,查明无罪者,给些盘缠,遣返原籍。有罪者,按律惩处。”
郭宣抱拳:“是。”
待到二人走远,赵九衡才转头望向朔天策的背影。
眼底有一丝欣赏,亦有一丝……欣慰。
他还真是……有些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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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四,陇西公朔震川入主皇城。
按说先入宫门的是韦仲,众人皆应奉韦氏为主。可韦氏一族已死的死、逃的逃,群王大可继续争位,但反王们的大半兵力早已折在前几日的混战之中。唯有陇西公一脉保存了实力,一门三虎将,势大难敌。诸王虽贼心不死,却已无法与之抗衡。只能眼睁睁看着朔震川将这天下收入囊中。
朔震川登基后,定新朝国号为晋,大赦天下,蠲免赋税三年。是以百姓虽心有惶惶,不知何日又变天,但总算是得了片刻喘息之机。
一切皆如赵九衡所料。朔震川称帝后,朝臣以稳固国本为由,请奏立储。自古立储,不是立长、立嫡、便是立贤。朔震川便顺水推舟,立了他那贤名在外的嫡长子朔明正为储君。
朔天策与朔怀渊因夺下京都有功,分别被封为庆王与怀王,另赐府邸于宫外,许自置官属。
待到封赏礼毕,宴饮结束,出宫时已是申时。
赵九衡暂无官身,她也嫌宫内繁文缛节太甚,索性称病坐在马车里揣着手炉,舒舒服服地等着。
隔得老远,便能听见朔怀渊兴奋的声音:
“二哥,我明日便去求父皇,让他将你隔壁的府邸赐我,这样咱们便能时常切磋了。”
“嗯。”朔天策倒是对一切都淡淡的,脸上既无欣喜,亦无不满。
赵九衡弯起唇角,她那居功至伟的主公,果然是被封了个闲散王爷打发了。
待到几人走到近前,她适时地下车,笑盈盈道:“属下恭贺将军、少将军封王之喜,新皇当真是赏罚分明,半点不叫有功之人寒心。”
朔怀渊咧嘴一笑,大大方方受了。
朔天策却一掀车帘径自上车,并未理她。
真当他听不出她话里的促狭。
朔怀渊也跟着上了车。
赵九衡眉梢微挑,不紧不慢地上了车。
郭宣坐上车辕执鞭驾车。“驾——”
马车辘辘地朝西城驶去。
车厢内,朔天策冷眼看她,她便好整以暇地看回去。横竖他便是生气,也不会当着朔怀渊的面动手,左右那眼风又杀不死人。
岂料朔天策先开了口:“授你咨议参军一职的旨意,过几日便会下来。”
赵九衡微微一怔,随即行礼谢恩:“属下谢过主公。”
朔怀渊笑道:“这下,我得恭喜宋先生高升了。咨议参军属正五品,可分官舍。”
“宋先生,你想住什么样的?那司勋郎中是我世叔,我可帮你说道说道。”
赵九衡朝他一拱手:“谢少将军美意。眼下百废待兴,宋某还是不占朝廷宅邸了。我将就着住主公府上便是。”
朔怀渊望向自家二哥,他记得二哥最是喜静,不喜人扰。
却见朔天策闻言并未反驳,只靠着车壁闭目养起神来。
这算是默许了?
二哥待这宋昶,还真是格外不同。不仅放纵他称病不入宫朝圣,方才还在朝堂上不顾非议,坚持请封宋昶为咨议参军,让他从一介白身到五品官员三级跳。
现下居然还能允许宋昶住在他府中。
这宋昶究竟何许人也?
聪明至此,多半会有功名傍身或美名在外,可他从前并未听闻过这么一号人物。
不过这宋昶虽横空出世,以此战之功,倒也担得起这份偏私。
思及此处,朔怀渊爽朗一笑:
“如此甚好。届时我与宋兄便也可时常把酒言欢,讨教兵法了。”
工部与内侍省效率极高,不出三日,分拨给诸王的府邸便造册落定。
赐给朔天策的,乃是绥朝宰相李鹤松的府邸。那李鹤松曾是个巨贪,手下宅邸、别苑、山庄无数,其中尤以他亲自督造的相爷府最为奢靡。
那宅子以苏式园林风格构建。园中亭台错落,回廊九曲,引活水为瀑,太湖奇石叠作假山。
花草皆是自江南千里迢迢移植而来的珍稀花木,光是一株素冠荷鼎便耗银千两,数百人接力运送,所耗人力资财甚巨。
是以这府中真真是五步一美景,十步一重天,足不出户便可尽享江南风光。
而且这府邸位置极佳,离皇宫不过一盏茶脚程。足见当年此人恩宠之盛,所贪之巨。
除如此奢邸赐予朔天策外,新帝还赏了他黄金万两、珍宝数十箱、外加食邑千户,看来是想从此处补偿于他。
朔天策对此仍是淡淡,领了旨便回他的书房坐着去了。
赵九衡闲得无事便从他书架上随手摸了罐茶叶,边喝茶边看郭宣指挥仆从们一箱一箱的往里搬东西。
虽数量繁多倒叫郭宣安排得井井有条。
这郭宣办事靠谱,若不做武夫,倒是个管家的好手。
赵九衡倚在圈椅上细数:“合浦南珠、波斯琉璃盏、紫檀嵌百宝花鸟屏风……”
数了几十件稀世珍宝后,她啧啧叹道:“不得了!主公,皇上对您可真大方。赏您的这些东西,怕是东宫都比不上吧。”
朔天策听出她话里有话,斜了她一眼:“喝着我的茶,还敢说风凉话。”
赵九衡吹了吹杯盏中的浮叶:“这上好的顾渚紫笋搁您架子上都生了灰了。古人云,暴殄天物易遭雷劈,不如让属下替您减轻一两分业障。”
朔天策冷笑:“你倒是惯会打秋风。”
赵九衡理直气壮:“下官两袖清风,可不得到处打秋风。”
朔天策:“……”
“罢了,拿走吧。”
赵九衡拱手笑道:“多谢主公赏赐。”
郭宣正在院中忙碌,前门来了个管事对着他耳语了几句。
他急步入内:“将军,府门外来了一群孙家村的村民求见您,说要感谢您。”
朔怀渊皱眉,疑惑片刻后,望向赵九衡。
不必猜,定然又是她在从中作怪。
她放下茶盏,颇为惋惜地叹了口气。“本来是送给您……的贺礼。”
朔天策知道她话里的意思,她本是想为他登基造势,替他塑造一个爱民如子的贤君形象。谁知他无意皇位。
朔天策冷冷道:“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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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宣抱拳。“是。”
“且慢!”赵九衡丢下手中茶盏,起身道,“我来处理吧。
赵九衡出得府门,一眼便瞧见那孙家村里正孙懋德领着二三十号人正眼巴巴地往里望,好些个熟面孔都是当日苦苦哀求不肯离开的村民。
这些人皆手提肩挑着一些土货,富裕些的提着活鸡、活鸭、腊肉、腌鱼,拮据些的也提着一篮鸡蛋和自种的菜蔬,算是将最好的东西都带出来了。
见得赵九衡出来,那受过赵九衡恩惠的老妪眼眶一红,双膝一弯又要跪下:
“宋军爷……”
“这可使不得。”赵九衡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我等已经知晓了!”孙懋德语带哽咽,“您不是坏人,朔将军亦不是坏人,你们是为了保护我等免受战乱波及,才让我等离开。”
旁边一个妇人抹着泪接话:“我们回家以后,才发现家里一针一线你们都没动过。还给我们把房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就连缸里的水都担满了。而且你们还给我们留了粮……”
孙懋德将手中鸡鸭递到赵九衡面前:“我们没什么好东西,只有一些自家养的鸡鸭,几条腊肉,还有些地里新摘的菜蔬。不值几个钱,可都是乡亲们的一片心。求军爷转交给朔将军,给将士们添个菜。”
话音落,身后一片应和。
“是啊。”
“多亏了朔将军。”
“都是好人啊……”
赵九衡未去接那些土产,而是扬声道:“诸位乡亲,听宋某一言。”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我等皆是大晋之兵,自当爱民惜民。我家将军治军,头一条便是不得扰民,不得取民分毫。民生艰难,诸位的心意我等心领了,但这些东西,宋某不能收。”
“虎豹骑夺下京都有功,今上已赐下赏赉,犒赏三军。诸位不必担心将士们的温饱。年关将至,这些肉和菜,你们且自家留着加餐,都过个好年吧。”
孙懋德急了:“军爷,这……”
“老丈。”赵九衡按住他的手,语气诚恳,“将军若是知晓我收了乡亲们的东西,怕是要罚我军棍了。您就饶宋某一回。”
孙懋德几番犹豫,终是没再强求,领着众人齐齐跪下,叩了三个响头:
“谢将军活命之恩!”
“我大晋有此良将,何愁不兴!”
赵九衡赶忙搀起最前面的几位老者:“使不得!快起来。”
待众人稍稍平复,她立于众村民中,朗声道:“诸位若信得过宋某,尽管宽心,从今往后,必是太平盛世。”
不知何人热血澎湃,扯开嗓子:“朔将军威武!大晋威武!”
引得众人齐声高呼。
不远处,一辆不起眼的乌蓬马车停在街角。所用木料普普通通,帘幔也是素缎,不见任何纹饰,只四角坠着几只银质小铃铛。
车帘撩开一角,有人正注视着这一幕。
马车中人虽着一身青色素袍,腰间只束了白玉扣带,并无多余配饰,但端坐在那里,那股矜贵之气却如沉香如水,从骨子里透出来。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慷慨陈词的身影上:“那是何人?”
车旁随侍的心腹探子凑近,低声道:“禀主上,是朔天策新收的幕僚,名宋昶。此前火烧河东军粮仓之计,便是此人所设。”
宋昶……
那人默念这个名字,这便是朔天策在朝堂上力排众议也要请封参军的宋昶。
他又看了一眼那宋昶。相貌普通,身量不高,清瘦单薄,立于寒风中却如青竹般傲然。
良久,他放下车帘。“走吧。”
随行侍卫问:“主上,咱们不去送贺礼了么?”
那人冷笑一声:“你看眼下他缺我这份贺礼吗?”
马车驶离,银铃轻响,没入熙熙攘攘的人群。
眼见那马车远去,赵九衡方才弯起唇角。她甫一出门便瞧见了那辆停在街角的马车,低调中透着奢华,不用猜都知道,定是那位惯以贤德仁厚示人的太子朔明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