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衡沉默许久。月光落在她身上,那些伪装慢慢收起来,露出底下的真实情绪。她的脸上既无愤怒也无悲伤,只余一种很平静的疲惫。
“我为何不能想活?”她抬眸看他,声音不卑不亢,“作为大绥公主,我当与国家共存亡。作为赵氏子孙,我不得不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可我已经死过一回了。如今的赵九衡,为何不能为自己争一条活路?”
她站直了身子,继续道:“蝼蚁尚且偷生,我又不曾做错什么。这天下动荡,民不聊生,非我之过。我有心挽狂澜,却无力回天。现下能助您成就霸业,开创一个太平盛世,九衡何乐而不为?”
朔天策冷冷道:“公主殿下不必拿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来哄骗我。”
赵九衡错愕了一瞬,忽而又笑了,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自嘲:“也罢,如君所见,我不过是贪生怕死之徒。”
“其实,”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垂眸看向脚下枯草,“我跳城墙,并非真要求死。”
“乃是我知,若我不死,反王们不会放过我,天下人亦不会放过我。故而我设了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局。”她看着他,坦诚道。“鸟雀是我事先安排好的。经那鸟雀一阻,下坠之势被卸去了大半。虽然我依旧受了重伤,生机近似于无,但我早已服下秘药护住心脉,寻常医者根本诊不出来。我原本打算,待他们验明正身,将我抛尸乱葬岗之后,自会有人救走我。”
她苦笑了一下:“可我没料到,韦仲连我的尸身都要。他手下的医官察觉我一息尚存,便不遗余力地救活了我。我只能将计就计……”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仍是说了下去。
“将军可知?从城墙上坠下之后,我浑身骨骼寸断,五脏六腑碎如豆花。最初那几日,我连翻身都做不到,只能如一摊烂肉般躺在那儿苟延残喘。周身无一处不痛,喉间淤血凝滞,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子。”
“更可悲的是还沦落敌手,那令人作呕的老贼日日都要来看我,假惺惺地端汤送药,拉着我的手说待我痊愈便要立我为后。”
她说到此处,喉头微微滚动,强压下腹中翻涌的恶心。
“彼时,我的确绝望得想一死了之。可当我听闻皇家满门被屠……父皇、太子哥哥,十皇妹……甚至连尚在襁褓中的十七弟,他们都没放过,我反而不想死了。”
她抬眸看他,眼底没有泪,只有一股疯狂蔓延的恨意。
“我想,上苍既如此安排,那我这条命定还有用处。大仇未报,我不能死在这群畜生手里,不能死得这般轻贱。将军可知为何我能忍寸心烬三日吗?”
她轻笑了一声,“当你全身骨头都断过,五脏六腑都碎过一回以后,你便会发现,区区寸心烬,算不得什么了。”
朔天策沉默地望着她,眼底的审视渐渐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权衡。
他并非三言两语就会被打动之人,只是她的智谋和心性,都远超他最初的判断。杀了她,委实可惜。可放了她,便是纵虎归山。用她,虽然需要时刻提防,但以他之能,目前尚可驾驭。若她真有不臣之心,届时再斩杀不迟。
“我可以用你。”他收刀入鞘。
赵九衡暗自松了口气,面上却不显分毫。此獠当真难缠,软硬不吃,防线滴水不漏。所幸,方才那番卖惨终究还是让他动了恻隐之心。
“但我得留个后手。”朔天策自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瓷瓶,倾出一粒药丸,托于掌心递到她面前。“吃了它。”
“此为何物?”
“牵机。”朔天策淡淡道,“每月发作一次,需服解药,如若……”
不待他说完,赵九衡已伸手接过药丸,看也未看,毫不犹豫地送入唇间,喉头一滚,便咽了下去。
她抬眸看他,淡淡一笑:“将军放心。我赵九衡虽不是什么良善之人,但也懂知恩图报。今日相护之恩,九衡记下了,日后定涌泉相报。”
朔天策眸光微动,似有几分意外,可他还是得把丑话说在前头。
“这毒发作起来虽不及寸心烬折磨人,但却是真的会要人命的,而且会死得很难看,公主殿下。”
“我知道。所以我不会给您杀我的机会。”她拱手一揖,“只求他日将军霸业已定,若用不上九衡了,放我离开即可。”
朔天策不再言语。他脱下身上死士的外袍,随手扔给她。
“换上。”他别过脸去,“你这身衣服太扎眼。”
赵九衡接住袍子,“多谢。”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他,除下那件脏污的嫁衣,套上宽大的玄色外袍。那袍子于他正合身,于她却太大了,穿上后袖口垂过指尖,衣摆曳地。她再将兜帽一罩,整个人隐在里头,好似偷穿了大人衣裳的孩童。
“好了。”
朔天策回身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未置一词。
赵九衡道:“劳烦主公去寻一具女尸来。”
朔天策瞥了她一眼,她改口倒是改得快,但他还是依言在河岸边的尸堆里翻找。那些罹难之人曝尸已久,臭味熏天,大多已生了腐蛆,烂得不成人型。有些稍用力一拽,整块皮肉就脱离了骨架。那种软烂滑腻的触感,饶是他见惯了尸山血海,也不免犯恶心。他掩住口鼻,找寻许久,最终拖了一具看上去尚算新鲜的年轻女尸过来。
赵九衡蹲下身,把脱下的嫁衣往那女尸身上套,动作利落,连衣带都仔细地系好。随即她恭恭敬敬地对着尸体拜了三拜,口中念念有词。
事毕,她转头对朔天策道:“再劳烦主公将尸体丢入水中。”
朔天策冷冷道:“你使唤我倒是顺手。”
“主公,”赵九衡冲他讨好地笑了笑,“我可没有那等力气。”
朔天策斜了她一眼,俯身拎起那具女尸,往河心一掷。尸体在水面上漂了一瞬,便缓缓沉了下去,待明日尸体吸饱了水自会再浮上来。
他皱眉道:“如此拙劣的替身,他们会信?”
“要的就是不信。”赵九衡濯净双手,站起来甩甩手上的水。
聪明人对话,不必点透。
赵九衡收了笑意,正色道:“主公,须得速速让您的人撤出京都。”
朔天策望向她,眉峰微敛。
“这京都,”她的目光投向不远处若隐若现的城郭,“马上就要变成炼狱了。”
对此局面,他毫不意外,毕竟她已经把水搅得不能再浑了。朔天策盯着她看了许久,开口道:“公主与人初相识,向来如此知无不言吗?”
赵九衡似乎预着他会有此一问,莞尔一笑。
“或许,”她说,“我只是与主公您,一见如故呢?”
朔天策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抬步向前走去。
一见如故?鬼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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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分两头,京都金水河畔,一处画舫内,烛影摇红,茶烟袅袅,可堂下并无一个歌姬舞娘。
紫檀椅上端坐一人,赫然是淮南王,他竟然以身犯险,亲自来了京都。
他眉头紧锁,手中虽捧着一卷书,却未曾翻动一页。似是在等什么人,却久候不至,那茶盏里的茶早已凉透。
蓦地,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自水底翻入舫中。
张翀跪于堂下请罪,浑身是血,喘着粗气。在死士们的掩护下,他拼死才从天牢里逃出来,没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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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大路,绕着皇城兜了数圈,方才一路摸回此处。
“主公,属下无能……”
淮南王急急打断他的请罪。“人可杀了?”
张翀喉头滚动,面有愧色。“被人劫走了。”
淮南王霍然起身,脸色骤变:“何人?”
“属下不知。”张翀咬牙,眼眶微红,“天牢外有埋伏,官兵早在那儿等着了。我等中计了。死士们拼死相护,方让属下趁乱逃出。可公主已被人救走,不知所踪。”
淮南王眼神一厉:“那官兵,是韦二的人?”
“正是。属下亲眼所见,领兵的是韦承志帐下亲信。”
韦承志此人他见过,不过是个绣花枕头,头脑简单,怎会有如此心计?若不是见韦仲已死,韦继业又离了京都,只剩一个草包韦承志主持大局,他断然不会轻举妄动,可谁承想,这韦承志竟也精明了起来。
淮南王焦虑地在画舫内来回踱步。今夜有伏兵,说明韦承志早已料定有人来劫狱。那救走赵九衡之人,定然是韦二安排的暗卫。
“那些死士都死了?”
他须得确认,否则一顶附逆同谋的帽子就要扣到他头上了。
张翀道:“皆已自焚,并未留下任何痕迹,属下反复确认过。”
淮南王略略松了口气,倚回椅子上。
忽然,他似是想到了什么,身子还未落稳便猛地弹起,脸色大变:“糟了!”
中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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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之内,暗香浮动,绛纱帷幔低垂如雾。夜风拂过,隐约可见龙塌上的一对交颈鸳鸯。那睡得酣沉的男子正是今日终于扬眉吐气一回的韦承志,而他身侧的女子竟是韦继业的太子妃。
“主上!天牢出事了!公主被人劫走了!”侍卫顾不得通传,急急闯入。待看清榻上的荒唐光景,又慌忙跪下,低头不敢多看一眼。
韦承志猛地推开怀中女子,自榻上坐起,脸色在烛火映照下阴晴不定。
“何人所为?”
“属下无能,还在查……”那侍卫噤若寒蝉,额头抵地,大气都不敢出。
韦承志正欲发作,一名玄衣暗卫无声无息地闪进内室,附耳低语数句。
韦承志听罢,喜上眉梢,眼底阴沉渐散,缓缓勾起一个诡笑。
“传令,”他站起身,扬声道,“淮南王谋害先帝,更暗中遣人劫狱,命玄武军速速捉拿其归案。如遇违抗者,杀!”
他复又攥住侍卫衣襟,补了句:“记着,务必带回赵九衡,切莫让人伤了她。”
这赵九衡当真料事如神,局势一步一步皆落在她的棋局之中,分毫不差。
如此智囊,他定要把人寻回。
此前赵九衡曾对他言:
“……今夜必有人来,你可提前着人埋伏,但莫要一网打尽。围师必阙,故意放个缺口,让他们逃回一两个,再派暗卫悄悄尾随,看背后究竟何人……”
果不其然,钓出一条大鱼。
赵九衡还道:“记着,谁人来,谁便是我的同谋……届时遣玄武军去拿人。”
此举正合他心意,玄武军素来只听令于他父皇和大哥,无法为他所用。如此,既可借玄武军之手铲除部分反王势力,又能煞煞玄武军的锐气,免得成为日后他登基的阻碍。
一举两得。
反正这帮莽夫也一直叫嚣着要为父皇报仇,那便让他们来做这个马前卒。
至于淮南王这老东西,既然自己送上门来,便休怪他不留情面。此番,他定要将那淮南王一族连根拔起,一个也不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