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韦仲俯身之际,赵九衡骤然发难。她抬手拔下发间金簪,簪身于日光下划出一道寒弧,未及众人回神,她已箭步上前,扼住韦仲咽喉,尖利的簪尾抵在他颈侧。动作一气呵成,无半分犹疑。
“别动。”
满座皆惊。有人惊诧之下打翻茶盏,朔怀渊更是霍然起身,椅子向后倾倒,发出刺耳声响,他却浑然不觉。
韦承志拔刀便要冲上前:“赵九衡!尔敢!”
珠帘晃动,她面若冰霜:“站住。再上前一步,我便刺进去。”
韦承志生生刹住脚步。他握着刀柄,青筋暴起,却一步不敢向前。周围的侍卫更是面面相觑,无人敢动。
韦仲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那簪尖抵住他颈侧,冰凉的触感清晰可辨,只消再进半寸,便是血溅当场。
朔天策端坐原位,徐徐放下酒杯。方才赵九衡的一举一动,他尽收眼底。她的动作快得出奇,从拔簪到制敌,不过一息之间,似是练过千百遍。
“公……公主。”韦仲声音发干,强作镇定,“你这是作甚?”
赵九衡不语,只将簪尖又送进半分。韦仲后背霎时渗出冷汗。
“莫……莫冲动。”他咽了口唾沫,“有话好说。”
赵九衡冷笑道:
“你杀了那么多人,如今轮到自己,倒知道怕了?”
韦仲面上一僵,仓皇四顾。韦承志立于三步之外,手握刀柄,却不敢上前。一众侍卫朝臣,木偶泥塑般僵立当场,噤若寒蝉,无人敢动。他的亲兵倒是急红了眼,却被阻在外围,空自焦灼,远水难济近火。
没用!这帮废物,一个也指望不上。
他深吸一口气,旋即换了副面孔。
“公主,且听朕一言。”他的声音放软了,甚至带了几分恳切,“破城那日的事,朕确然不知情。”
“入宫之前,朕早已下令要他们善待皇室。可那帮畜生杀红了眼,竟自作主张犯下了累累恶行……朕后来知晓,亦是痛心疾首,夜不能寐啊。”
玄武军那几个将领站在后排,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韦仲一句“那帮畜生”,把破城那日的屠宫、奸|淫、抢掠,全推到了他们头上。他们攥紧了刀柄,咬着后槽牙,却无人敢吭声。皇帝都服了软,他们能说什么?
反王们倒是乐得看好戏,更有甚者忍不住跟身侧之人交头接耳,互换眼色。
韦仲这老贼,也有今日。
朔天策闲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轻轻叩了叩。不知情?这老鬼,死到临头还在推诿。
朔怀渊亦在心中暗唾:敢做不敢当的老东西。
韦仲见赵九衡无动于衷,连忙又道:“你若放了朕,朕当群臣之面起誓,绝不追究。你……你想去哪儿都行,朕派人送你出城。”
赵九衡盯着他,唇角忽而一弯。那笑意极淡,却令韦仲心里发毛。
“你不知情?”
“千真万确!”韦仲就差指天发誓,“都是手下人胆大包天!朕这就严惩他们,给你一个交代!”
“严惩?”赵九衡的声音轻如落雪,却冷得彻骨,“恐怕你第一个要严惩的,便是自己。”
韦仲脸色一变,声音骤然冷了下去:“赵九衡,你以为杀了朕,你能活着走出去?你看看周围,这里里外外,全是朕的人。你一动手,下一刻便会被剁成肉酱。”
“你杀了朕,自己也活不成。何苦呢?”他惯会恩威并施,复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如劝不谙世事的孩童,“孩子,你才十五,如花似玉的年纪……死了,多可惜。”
赵九衡垂着眼,看不清情绪。
韦仲以为她动摇了,心下微松,继续好言相劝。
“你放了朕,方才所言,依然作数。朕还可赐你良田千亩,黄金万两。你出城去,远走高飞,逍遥自在,朕绝不追究。”他的声音又软了下来,“你且思量,这笔买卖,你不亏。
朔怀渊紧张得掌心沁汗,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老鬼是在虚与委蛇,他很想提醒赵九衡,但形势不许,只能在心里大喊:别信他!
赵九衡抬眼,看着韦仲那双浑浊的、自以为是的眼睛。
而后她笑了,如芙蓉乍放。
可韦仲忽然觉得,有何处不对。
“买卖?”她轻声说。“你以为我在跟你讨价还价?”
她眸光一冷,骤然拔高声音,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韦仲,你可知罪?”
“杀我父兄,辱我姊妹,此其一。”
“窃国篡位,僭号称尊,此其二。”
“入城之日,纵兵屠戮,奸淫掳掠,此其三。”
“降者不杀——是入城的盟约。可那些降了的人,如今在哪儿?”
韦仲的脸色彻底白了。
殿前鸦雀无声,只听得见赵九衡的问罪声,如惊雷般回荡在耳侧。
“我赵九衡,今日代大绥列祖列宗,代那三万枉死的冤魂……”
“取你狗命!”
金簪狠狠刺下,扎进韦仲的脖颈,鲜血霎时喷涌而出,溅在她脸上,手上,嫁衣上。原本灼灼生辉的喜服,瞬间被染成一片晦暗的红,如地狱烈火。
文官惊呼,武将拔刀,已然不及。
朔天策的手指在桌沿停住,朔怀渊则抚掌称快。
见此情形,反王们心思各异:有人垂下眼,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快意;有人趁乱悄悄往门口挪了几步;还有人纹丝不动,面无表情,似是一切与己无关。
韦仲捂住脖子,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瞪大眼睛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她怎敢?
她怎敢……弑君……
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死不瞑目。
红事,变白事。延英殿前顿时炸开了锅。
韦仲麾下的武将们目眦俱裂,欲冲上前活剐了赵九衡。
人群拼命往外冲,桌椅翻倒,满地狼藉。几个文官跌跌撞撞地往门口挤,却被推搡在地,险些被踩踏。有人尖叫,有人喊“护驾”,有人连滚带爬往角落里躲。
“父皇!父皇!”
韦承志最先冲上去,跪在韦仲尸首旁,伸手一探鼻息,已然了无生机。他转过头,眼眶通红,咬牙高喊:
“拿下这个贱人!”
混乱中,几个侍卫迅速将赵九衡制住。她没有挣扎,只是任由他们押着自己,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轻蔑的笑意。
韦承志的脸白了一瞬,随即暴怒:“把她押下去!”
朔怀渊猛地向前跨出一步。
一只手按住了他。
“别动。”朔天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
“可是二哥,”朔怀渊急得眼眶都红了,声音发颤,“她……她要被带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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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别动。”朔天策的声音冷如寒冰,眼神更是凶得骇人。他不是劝告,是命令。
朔怀渊从未见过二哥那样的眼神,他如坠冰窟,浑身的血都凉了。他被震慑住,一步也迈不出去。
朔天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准确地落在那金红色的身影上。
直到赵九衡被侍卫押走,消失在殿门后。从头到尾,她没有回头。
朔天策强拉着朔怀渊,迅速随着慌乱的人流退出延英殿。
一路上,朔怀渊几次想挣脱,都被他死死按住。直到出了宫门,走到东华门外,他才松开手。
“二哥,为何拦我?”朔怀渊喘着粗气,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你没看见吗?她杀了韦仲那老贼!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她是英雄!她替那些枉死的人报了仇!”
“我们去救她!”朔怀渊抓住他的手臂,“现在宫里乱成一团,定有机会!她若是落在那些人手里……”
“那又如何?”朔天策不耐烦地甩开他。“与我们有何干系?”
“她是忠义之士!”朔怀渊急了,“难道我们不该……”
“啪。”
朔天策一巴掌扇过去,朔怀渊的脸被打偏到一边,半边脸瞬间肿起来。
“你是要我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女人,将整个陇西置于险境吗?”朔天策一把攥住他的衣领,厉声道:“你如此冲动行事,可有想过后果?你今日若是上前,定会被当做同党,父亲亦会被扣上谋逆之罪。”
“更何况,”他面露讥讽,“你有几条命?能在重重包围下杀出皇宫?”
朔怀渊一愣,他那时冲冠一怒,热血上头,的确没有想那么多。
“可是,”他自知理亏,声音低了下去,可依旧执着。“若我们不救她……她会死啊……”
“弑君大罪,当场就该被乱刀砍死。”朔天策松开他的衣襟,语气平静。
“可她只是被拖走,并未被就地诛杀。这说明那些人不想杀她,或者说,不敢杀她。韦仲死了,玄武军群龙无首。韦承志不过是个庶子,能不能镇住场面还两说。这种时候,活的嘉懿公主,比死的有用。”
“可……可万一他们折辱她呢?”
朔天策的眼神冷了几分。
“只要人不死,”他说,“名节能有多重?”
朔怀渊哑然。他想起那天在食肆里,二哥说的话:“落在叛军手里,要么沦为玩物,要么被当成筹码,总之生不如死。”
可那是“生不如死”。
她杀了韦仲,可她活着落在了那些人手里。
她会怎样?
朔怀渊不敢细想。他攥紧拳头,似是下定决心。
“二哥,你放心。”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如磐石坠地般决绝,“我绝不会连累陇西。我一个人去。你们先走,别管我。”
说罢,他转身就要往宫门方向去。
一记手刀利落地劈在他后颈上。
朔怀渊眼前一黑,软软地倒了下去。立时有琅琊卫上前扶住他,没让他摔在地上。
琅琊卫是只听命于朔天策的暗卫。
朔天策冷冷地收回手,吩咐一旁的琅琊卫:
“带他回去。看住他,别让他乱跑。”
那名琅琊卫应声,背起昏迷的朔怀渊。
朔天策站在原地,看向东华门的方向。
今日大乱,宫门已早早落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