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孤鸦寒渡 > 5. 大婚
    冬月廿一,宜嫁娶、祭祀,忌兵戈、刑狱。

    天光未曙,朔天策便起了身。

    他推开窗,眺望东华门方向。天色将明未明,宫墙轮廓隐于雾中,如伏行之巨兽。他转身对候在门外的郭宣道:

    “带百来个弟兄,辰时到东华门外候着。记着,”他加重语气,“扮成看热闹的百姓,散在各处,别扎堆。”

    郭宣抱拳:“将军放心。”

    “宫中若有何动静,”朔天策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不必急着冲进去。看准了局势,再动。”

    “另外,通知宫里的内应,今日警醒些。若见异动,切勿轻举妄动。”

    郭宣领命而去。

    虽然眼下大局初定,韦仲不见得敢直接对他们下手,但防人之心不可无,也得提防对方假借封后之名,行鸿门宴之事。

    朔怀渊则彻夜未眠。

    他辗转反侧,阖目便是那日城墙上的白色身影,如刀刻斧凿般铭于心中,挥之不去。天将破晓,他终是忍不住坐起,披衣往隔壁寻朔天策。

    “二哥,你起了吗?”

    他问罢,也不等回应,径自推门而入。

    朔天策正对铜镜整理袖口,闻声侧头看了他一眼。朔怀渊眼下青黑,眉头紧锁,分明一夜未眠。

    “二哥,”他走过去,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你说……她今日会是何模样?”

    朔天策收回目光,继续整理袖口,语气平淡:

    “无论何种模样,都不是你该操心的。”

    朔怀渊语塞。他知二哥说得对。他与嘉懿公主,素昧平生,何来关切之由?可他终究忍不住。

    “我不过随口一问。”他低下头,声音沉闷

    朔天策未置一词,取过桌上刀横于膝上,慢条斯理地擦着。

    朔怀渊站了一会儿,见二哥没有要再开口的意思,只好悻悻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朔天策,语气愈发寥落:

    “二哥,你说……她是自愿的么?”

    朔天策手上动作未停,冷冷回道:“自愿与否,有何分别?”

    是了,一个亡国公主的意愿,谁会在意?

    朔怀渊没再问,颓然推门而去。

    朔天策放下刀,望着朔怀渊的背影,眉头微蹙。他这个弟弟,太妇人之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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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宫观礼不许携带兵器,他们在东华门交了佩刀。

    朔天策解下腰间的长刀,递给守门的禁军。那禁军接过,登记在册时,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陇西朔家的二公子,年仅十八,已是正三品飞卢将军。此人的战绩,在西境无人不知:十六岁初上战场,就敢率八百骑兵夜袭西戎大营,斩首两千,生擒敌将,一战成名。十七岁孤军深入大漠,千里奔袭,五日破三阵,杀敌过万,以至西戎闻“朔”而色变。

    有传言其能驱策狼群,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有说他茹毛饮血,生啖敌肉;还有言其曾一夜坑杀五万降兵,血流成河,七日不干。

    对上那如鹰如隼的目光,禁军心里一凛,赶紧低头登记,再不敢多看。这位爷身上的杀伐之气,比刀锋还冷,令人不寒而栗。

    朔怀渊跟在后头,也交了刀。他往门内张望了一眼,长长的御道通向深处,两旁的宫墙红得刺眼。

    内侍领着他们一路穿行,往延英殿去。

    宫道两侧积水早已扫净,檐下悬着大红灯笼,廊柱上缠着明黄绸缎,处处皆是新朝气象。

    可朔怀渊还是一眼瞥见。

    御道左侧那面宫墙,墙根处有一片暗沉沉的痕迹,被新刷的红漆盖了一半,却没盖严实。他多看了两眼,认出那是血迹渗进了砖缝里。再往前走,太极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有几处新补的石料,颜色比旁边浅,如一块块难看的补丁。

    朔天策走在他身侧,目不斜视,似是压根没瞧见那些。

    不多时,延英殿就到了。

    殿前已站满。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反王各据一方,三三两两低声交谈。朔天策带着朔怀渊站到人群中,不动声色扫视全场。

    左侧那群穿赤甲的,是河东节度使的人。领头的是他帐下第一猛将周应雄,虎背熊腰,目光如炬。

    右首那几个文官模样的人,是淮南王的幕僚。淮南王没来,就只派了这几个文臣。朔天策认出其中一人,是号称“淮南第一辩”的张翀。

    再往前,靠近御阶的位置,站着南阳节度使的幺子。

    朔天策的目光继续移动。

    凤翔节度使没来,来的是他帐下谋士。平卢节度使也没来,来的是他侄子。

    ………

    一圈扫下来,十八路反王里,亲自到场的不过二三个与韦仲交好的节度使。剩下的,不是派了亲信,就是遣了子侄。

    他唇角微微一勾。

    果然,谁都不傻。

    韦仲这老狐狸,登基时不敢让各路反王入宫观礼,生怕有人趁机发难。可封后大典,他却办得格外隆重。皆因他要借这场大典,令天下人知:他韦仲,乃应天命之人。

    天命是什么?

    是嘉懿公主。

    是那“得之可得天下”的凤命。

    他要让所有人知道:凤凰,在他手里。

    巳时三刻,吉时已到。延英殿前,钟鼓齐鸣。

    文武百官,蟒袍玉带,肃然而立。反王各自落座,面前案上摆着瓜果茶点,却没人动一口。

    朔怀渊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殿门,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朔天策坐在他身侧,姿态截然不同。他懒懒靠着椅背,一手端杯,一手拎壶,自斟自饮,悠然自得。

    朔天策斜了他一眼,揶揄道:

    “你这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今日是你娶亲。”

    朔怀渊的脸腾地红了:“二哥!”

    朔天策不再逗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目光逡巡过前排时,他顿了一顿。前排观礼的人群里站着几个年轻将领,锦衣华服,神情倨傲。他认出其中一人是韦仲的次子韦承志。此人站在最显眼的位置,身形端直,嘴角噙笑,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

    可韦继业不在。

    朔天策微微眯起眼睛,心念电转。

    此等场合,身为韦仲嫡长子,又是玄武军实际统领,韦继业断无缺席之理。即便他本人不愿来,韦仲也定会命其到场,毕竟此乃向天下昭示韦家后继有人的良机。

    除非——

    除非他有更重要的事。

    何事,比封后大典还重要?

    朔天策收回目光,面上不显任何表情。

    殿门缓缓打开。两扇朱红的大门向内退去,发出沉闷的声响。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越挤越宽,最后轰然涌入,刺得人睁不开眼。

    一身凤冠霞帔的女子走了出来,金红色的嫁衣在阳光下灼灼生辉。日光太盛,照得她整个人像是融进去了。那红,那金,那珠光宝气,都成了光的一部分,虚虚地笼着她。

    凤冠上的九翟四凤颤颤巍巍,珠翠流苏垂落,遮住了她的面容。

    只隐约看见一张极白的脸。

    那白,似玉,似雪,似月,似这世上一切不该沾染尘埃的东西。珠帘晃动,光影切割着她的眉眼,明明灭灭,怎么也看不真切。

    可越是看不真切,越叫人移不开眼。仿佛那珠帘后头藏着的,不是人间的颜色。

    朔怀渊屏住了呼吸。他忽然觉得,她不该行走在这世间。她该在天上,坐在云霞里,让众生俯首。

    可她偏偏走下来了。

    走向那个该死的,头发花白的老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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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九衡的眼睛穿过珠帘,看向前方,不卑不亢,不躲不闪,不悲不喜。

    朔怀渊忽然想起那天城墙上的身影,一样的沉静如水。

    只是那日,她穿的是丧服。今日,她着的是嫁衣。

    她一步一步,走过长长的御道。繁复的裙摆拖在汉白玉的地砖上,其上绣着凤凰展翅,尾羽拖了丈余长,一寸一寸,往前挪。

    韦仲站在高台上,眼睛眯成一条缝,如一头守着猎物的老兽。他今日也换了新朝服,玄衣纁裳,十二章纹,头顶冕旒,那是帝王之服。

    可依旧难掩垂暮之气。

    娇花配朽木,甚是可惜。

    朔天策眯起眼睛。这是他第一次看清赵九衡的脸。

    比画像上更美。殊色依旧,浑不似亡国之人。莫说朔怀渊看痴了,就连他也不免惊艳。

    他目光微动,扫过四周。那些反王、将领、朝臣,皆是又惊又叹。这满殿的人尽管各怀鬼胎。可此刻,他们心里都闪过同一个念头:

    这老贼,也配?

    周围传来窃窃私语:

    “这老鬼……六十有余了吧?足以当人家祖父了。”

    “真好意思老牛吃嫩草。”

    “嘘,别说了。”

    那些声音压得更低,几不可闻,却还是飘进了朔怀渊耳朵里,他的心里越发气闷,为玉落泥沼,凤栖枯木而难过。

    赵九衡走到韦仲面前,停下脚步。

    韦仲笑着伸出手,要去牵她。那只手,干枯如柴,布满了皱褶和老人斑。

    她没有躲。只是垂着眼,任他牵起自己的手。

    韦仲的手铁爪一样钳紧了她,那力道,如同在宣告所有权。

    她依旧低眉敛目,倒叫人看不穿情绪。

    韦仲看着眼前的绝色美人,心里那点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这张脸,比他想象中还要美。那日在榻上,她面无血色,气若游丝,依旧难掩风华。如今盛装之下,更是美得惊心动魄。

    他活到这把年纪,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可这个不一样。

    这是凤凰。是上天送给他的凤凰。

    那天城破之后,他已经打定主意:绥朝的皇室,除了嘉懿公主,一个不留。

    不是他心狠,是手下那帮蠢货太吵,群情激奋,叫嚣着不杀昏君不足以平民愤。破城那几日,各路将领杀红了眼,逮着人就砍。等他吩咐要留几个傀儡的时候,皇子宗亲已经被宰了个一干二净。

    手下谋士劝他:绥朝虽亡,但天下未定。您若直接登基,名不正言不顺,各路反王未必服气。

    他何尝不知。可他等不了。

    那些反王嘴上称臣,背地里谁不在等机会?他若不快刀斩乱麻,立稳这江山,拖得越久,变故越多。

    就在这时,有人来报:嘉懿公主一息尚存。

    他亲自去看了一眼。

    那姑娘躺在榻上奄奄一息,面如金纸,命悬一线。

    他当时就笑了,吩咐人不遗余力地救治。

    嘉懿公主,承平帝第九女,天生凤命,得之可得天下。这话他听了十年,以前只当是句传言。如今这传言落在自己手里,岂非天意?

    更何况,这难得一见的美人儿还给他带来个天大的秘密。

    立她为后,既顺应天命,又能堵上那些说他“名不正言不顺”的嘴,还能得个如花美眷。一举三得,何乐不为?

    真天佑他大越。

    赞礼官展开手中的诏书,声音洪亮:

    “维天武元年冬月戊戌,皇帝曰:朕闻乾坤定位,阴阳肇分。后妃之德,风化所先……”

    朔怀渊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他只是看着那抹金红色的背影,胸口窒得发疼。

    诏书念完就该祭告天地宗庙,行三跪九叩之礼。

    赵九衡跪拜,行礼,起身,面上看不出半点勉强。

    再跪,再行礼。

    变故发生在最后一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