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孤鸦寒渡 > 7. 劫狱
    回到驿站,朔天策开始复盘今日之事,或者说,今日之局。

    一切都顺利得诡异。太顺利的棋局,往往不是对手太蠢,而是执棋之人,藏得太深。

    韦仲强娶嘉懿公主,必然令人搜身,是以她身上不可能藏有利刃。

    可那支金簪,是她从头上拔下来的。他仔细观察过,那支簪比寻常簪子更长,簪身更粗,尖端闪着寒芒。

    不是普通簪子的制式,是杀器。

    谁给她准备的?

    朔天策的手指有节奏地叩击桌面,这是他思考问题的习惯。

    还有韦继业,封后大典不露面也就算了,发生这么大的事,竟也没见到他人影。

    更可疑的是那些侍卫。

    事发之时,赵九衡从拔簪到对峙再到刺入,足有半炷香之久。现场武艺高强的侍卫不下数十人,却没有一个来得及出手救下韦仲。

    是来不及?

    还是……不想?

    韦仲死后,他们又立时将人押走。当时韦仲的部下群情激愤,恨不得生啖其肉,可那些侍卫挡在前面,迅速把人带走了,不像治罪,倒更像是保护。

    这时,门被轻轻叩响,朔天策的手指停下。

    郭宣推门进来,递上一张纸条:“将军,宫里的探子传出来的。”

    朔天策接过,展开。

    上书:“韦继业三日前率精兵离京,去向不明。”

    朔天策看着那行字,良久,唇边漾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他就着烛火将纸条烧尽,对郭宣吩咐道:“传令下去,让宫里的人设法摸清三件事:一,玄武军如今还剩多少人在京;二,各宫门的守备换了谁的人;三,韦继业去了何处。”

    郭宣抱拳:“是。”

    “另外,将所有琅琊卫散出去。韦仲一死,京里怕是要乱上一阵,密切监视各个反王的动向。”

    郭宣领命而去。

    朔天策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肃杀的寒意。

    他提笔写了寥寥数语,卷成纸条塞进铜管。一声鹰哨,海东青从暗处飞来,落在窗棂上。他将铜管绑在鹰腿上,拍了拍它的背。

    海东青展翅,盘旋了一圈,往西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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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更天,梆子方响过三下,后院马儿嘶鸣划破寂夜。

    朔天策骤然睁眼,翻身而起,未发一丝声响。他附于门缝往外窥去。

    数道黑影正从驿站后门鱼贯而出,步履匆匆,不知何往。此时月正中天,清辉满地,他认出其中一人轮廓:正是白日里才见过的张翀。

    张翀乃淮南王手下第一谋士,连他都亲自出马,足见今夜之事,非同小可。

    朔天策未有片刻迟疑,如游鱼闪身而出。很快,一落单黑影被拖入暗处,闷哼都未及发出。朔天策换上对方衣裳,蒙上面巾,压低兜帽,混入队伍之中。

    与此同时,天牢深处。

    赵九衡倚墙边,闭目打坐。铁栏外火把毕剥作响,光影于她面上明明灭灭。

    脚步由远及近。有人打开牢门。

    “公主。”

    赵九衡睁开眼,看着面前之人,是韦承志。他一身便装,表面淡定,然眼底隐隐有一丝急切。

    赵九衡懒懒道:“二公子深夜来访,不怕被人瞧见?”

    “我已安排了人把守,确保无人知晓。”韦承志俯下身,压低声音,“公主,您交代之事,皆已办妥。我已遣人北上拦截韦继业。明日一早,我便昭告天下,说父皇临终前留下遗诏,将皇位传于我。”

    “届时,”韦承志的声音更低了,“还请公主出面,指认大哥与您勾结,谋害父皇。”

    赵九衡神色极淡:“二公子放心,本宫既应了你,断无反悔之理。只消二公子勿忘你我之约。”

    “这是自然。”韦承志松一口气,又补一句,“这几日,还得委屈公主在此处待着。眼下众怒未平,将您关于此地,亦是无奈之举。此间狱卒,皆是我心腹,公主但有吩咐,尽管差遣。”

    “本宫明白。”她一副通情达理之态,“本宫便不与二公子客套了。此室逼仄潮湿,本宫住不惯,二公子能否替本宫换间干净宽敞的?”

    韦承志一愣。

    “本宫还需几卷书,”她捋了捋袖口,“一张琴,一壶好茶。”

    韦承志含着笑意,一一应下,“好。都依公主。”

    公主就是公主,坐牢都不忘讲究。

    转身离去时,他笑意尚在嘴角。

    过了今夜,明日他便是大越之主,天下最尊贵之人。

    这口浊气,他憋了二十五年了。

    在父皇眼里,他只是个庶子,资质平庸,难堪重任。在军中,他没有正经军衔,只是“韦二公子”。在朝堂上,他更没有自己的位置,无人将他这个庶子放在眼里。

    父皇老糊涂了,整日沉溺酒色,连玄武军都交予大哥打理。他呢?连个像样的差事都无,只能在大哥身边鞍前马后,如摇尾乞怜之犬。大哥出征,他在后方调度粮草。大哥立功,他在营帐里书写功状。大哥在登基大典上被钦定为储君,他只能站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看他踌躇满志,看他春风得意。

    他不甘心。

    父皇偏私太甚!诸般好处皆给了大哥,而他那位“好大哥”从未拿他当人看。

    可老天终究待他不薄。

    那日,他奉命看守自戕未遂的赵九衡。他看着那名动京城的美人儿如折翼之鹤,气息奄奄。可那双眼睛睁开时,依旧亮得惊人。

    “二公子,”她声音虚弱,却有种说不清的力量,“想不想坐上那个位置?”

    他心头一震。他一向将自己的野心与欲望藏得极深,从未在人前显露半分。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似能洞穿人心:“你大哥抢走的,本宫帮你夺回来。”

    起初他并不信,觉得一个连自己的命运都主宰不了的弱质女流,能帮他什么?直到她果真如约将大哥调离京都。

    他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她说她能帮他上位,只要他助她报仇。事成之后,她远走高飞,他登基称帝。

    很公平的一笔交易。

    于是,他为她准备了特制金簪。他安排亲信做侍卫,封后大典那日,他们“恰好”站在韦仲身边。

    一切都是他部署的。

    凤命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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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还不是他手中一颗棋子。

    大功告成后,随便找个替死鬼堵住悠悠众口,再把赵九衡囚起来做他的禁脔,岂不快哉?

    他走出牢门,脚步都不由轻快了几分。月光落于身上,似是提前为他披上了龙袍。

    承平帝那等昏君都能坐那把椅子,凭什么他坐不得?

    他等这一日,等得太久了。

    韦承志的脚步声消失在甬道尽头。没人注意到赵九衡嘴角微勾,笑意如刀锋上的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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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更天,残月西斜。

    那帮人训练有素,如暗夜流水,自屋檐无声落下,轻松解决了看守。

    朔天策混在队伍中,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这些人的身手远胜寻常兵卒,进退之间配合默契,显然是精挑细选的死士。他本以为淮南王是要趁夜行什么谋逆之事,直到他们径直穿过几条暗巷,奔着天牢的方向而去。

    劫狱?

    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淮南王要劫谁?

    夜已深,赵九衡仍在抚琴。她的指尖在弦上轻轻拨弄,便有琴声淙淙如山间清泉般在大牢内流淌。那琴音不急不缓,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一声一声,催得人昏昏欲睡。

    守着她的狱卒打了个呵欠,只觉眼皮愈来愈沉。下一秒,一把刀从背后抹过其颈。

    牢门被一脚踹开。数名黑衣人冲进来,为首之人压低声音,跪地朝拜:“淮南王帐下张翀,奉命来接殿下出去。请殿下移驾。”

    赵九衡停住琴音,淡漠地起身,理了理衣裙。

    “难为表叔还记挂着本宫。”

    朔天策隐于暗处,看着熟悉身影从牢室深处走出。月光透过天窗落于赵九衡面上,她神色从容,不惊不惧,倒似早知有人来救。

    原来是为了救她。

    不过也未必是救,朔天策注意到那几个黑衣人的动作,他们看似恭敬,手却始终按在刀柄上,拇指抵着刀镡,随时可拔刀出鞘。

    与其说请,不如说挟。两个黑衣人一左一右挟着她往外走。

    忽而,火把从四面八方亮起,大队人马眨眼间将天牢围得水泄不通。领兵将领冷笑一声:“尔等何人,好大胆子,竟敢劫狱?”

    黑衣人脸色骤变:不好,有埋伏。

    朔天策快速扫视四周,发现这些兵少说有几百人,而且阵列齐整,行动有序,显然是早有防备。他心想韦承志倒也不算太脓包,还知黄雀在后。

    官兵人多势众,众人只得边打边退回天牢内另作打算。张翀回头看了眼赵九衡,知今日事不可成,眼神骤然阴冷。他咬牙道:“主公有令,决不可使公主陷于贼手!”

    赵九衡睫毛微颤,未发一言。

    淮南王兵强马壮,其生母乃承平帝的姑姑,算起来亦是正经皇室宗亲。他继承大统尚算名正言顺,自不愿见有人借她凤命上位。他派人来,要么带回她,要么……

    死士会意。

    刀光一闪,直刺赵九衡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