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抱朴山来了位不速之客。
那人通身气派,着一身绛紫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连袖口都用金线绣着蟠龙纹。正是赵九衡的四皇兄,太子赵景和。
紫极殿内,赵景和已经喝了五杯茶了。那小道童为他续了四回水,茶叶从银针换到毛峰,再换到普洱,太子爷的脸色也跟着由白到青再变黑。
就在他面色不豫,将要发作之时,顾清尘领着赵九衡和江培风姗姗来迟。
“见过太子殿下。”顾清尘拱手一揖,江培风也跟着行礼。
“见过皇兄。”赵九衡福了一福,不卑不亢。
赵景和端坐不动,拿过茶盏抿了一口才慢悠悠道:“皇妹好大的架子,让为兄好等。”
赵九衡捋着袖口,并不接话。
顾清尘只得上前一步打圆场:“并非有意怠慢,乃是公主随老夫为皇室祈福,正行到紧要处,不能中断。方才来迟,还望太子殿下恕罪。”
赵景和面色稍霁。顾清尘的面子还是要给的。他放下茶盏,想起父皇交代的事,便也懒得再计较这些,开门见山道:
“皇妹,父皇有意与那北厥人结秦晋之好,特将你许配给北梁太子萧崇礼。着你回宫备婚。”
赵九衡目光平静,反道:“北厥未犯,大绥未败,和亲之说从何而来?”
顾清尘也是一愣,旋即拱手行礼,郑重道:“太子殿下,容臣禀。九公主乃凤命之身,此命格与皇脉相合,与龙气相生,凤栖龙庭,方可镇国运、安社稷、禳灾厄、引祥瑞。若离中土,则国运失衡,龙脉动摇,恐致社稷倾危,苍生蒙难。万不可使公主离开大绥。”
赵景和闻此言依旧面色如常,他如何不知赵九衡这命格?否则父皇子嗣众多,怎会格外看重这第九女,早早就赐了封号,连他这个储君见到赵九衡也得客客气气的。皆因她这天命之女,与皇脉相生相成,动不得,伤不得,更离不得。
是以他最初向父皇提出让赵九衡和亲时,承平帝是极力反对的。只是那薛定山抗旨不尊,叛军已破天门关,不日便将兵临城下。若再不借北厥之兵,他赵氏皇族孤立无援,怕是要步那前朝后尘。
更何况,他并不信什么天命,即便为真,他也绝不允许天命凌驾于皇权之上。于是他想出了这一石二鸟之计,还颇费了一番口舌说服承平帝。若眼下不允,亡国便在旦夕之间,何来千秋万世?承平帝这才松了口。
这些原委不足为外人道。赵景和站起身,走到赵九衡面前,压低声音:“皇妹,借一步说话。”
僻静处,赵景和将其中利害拣要紧的说了:“淮南王临阵倒戈,薛定山抗旨不尊,朝中已无兵可用。北厥人愿借兵五万,助我大绥平叛,条件是,要你去和亲。”
赵景和又道:“对方颇有诚意,允你太子妃之位,待那萧崇礼登基,你便是皇后。此乃女子天大的殊荣。”
赵九衡冷笑一声:“皇兄这般满意,不如皇兄自己去嫁。”
“你!”赵景和勃然变色,“休得胡言乱语,坏国之大计!”
赵九衡讥讽道:“引虎拒狼的蠢计罢了。”
“赵九衡!你别仗着你是凤命,就肆意妄为。我……”
“我且问你,”赵九衡打断他,“若是北厥借兵入关,赖着不走,你当如何?若是他们趁乱鸠占鹊巢,取而代之,你当如何?若是北厥与叛军合流,反噬大绥,你又当如何?”
一连串的发问,把赵景和问得愣在当场。
“且不说北厥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你可知他们早在边关囤了重兵?你把门户打开,让外贼长驱直入,与卖国何异?”
赵景和被她说得恼羞成怒,拔高声音驳斥道:“妇人之见!待北厥与叛军两败俱伤,我大绥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何其天真。
赵九衡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吾不与愚者辩。太子请回吧。”
赵景和转到她面前,指着她道:“反了你了,国家危难,尔等公主享天下之养,便当尽公主之责。你在抱朴山逍遥了十年,如今也该为皇室分忧了。”
赵九衡冷眼盯着他:“男人的江山,男人的败局。凭何要用女子来填?”
赵景和以为戳中了她的痛处,不怒反笑,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
“就凭你是女子。你别不服气。你若是男子,这储君之位或许轮不到我。可你区区女子之身,做得再出色,也只能是男人的附庸。这天下,从来都是男人的天下。”
赵九衡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笑意里尽是轻蔑:“蝇营狗苟,贪生怕死之徒,呵,也配称人?”
“放肆!”赵景和勃然大怒,“赵九衡,你要抗旨不成?来人!”
他一声令下,身后几名侍卫应声上前。
“将公主请回宫,好生看顾。和亲之前,不许她离开皇宫半步。”
赵景和盯着赵九衡,一字一句,“这和亲,你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何须同她论长短,左右他是太子,手里有兵,直接武力带走便是。
侍卫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真动手。
赵九衡目不斜视,淡淡道:“我自己走。”
江培风看得心惊,小声问:“师父,要不要救师姐?”
以他的武功,放倒这些个侍卫不在话下。
顾清尘负手而立,神色如常,声音压得极低:“诶,不用管她,你何时见她吃过亏?”
言罢,他整肃衣冠,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恭送太子殿下,公主殿下。”
赵景和拂袖而去。江培风望着师姐远去的方向,还是有些不放心。
顾清尘立起身,眼底掩不住的喜色。
“趁她走了,你赶紧下山,再去给我买一坛太白醉。快快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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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内,朱墙巍巍如岳,飞阁欲凌九霄。重楼深深,锁住的又岂只是这深宫之人。
赵九衡已换了公主冠服,整个人如明珠出匣,华光自耀,虽不言不动,已自有威仪。
赵景和怕她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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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了两队侍卫围着她的寝殿。她被困已三日。
她常年在抱朴山,宫内并无多少心腹内侍。且她即将远嫁,很快便不是这宫里的主子了,此刻更形同幽禁。于是乎,也没有宫人想在这时凑上来。
也好,她乐得清静。
“公主,奴婢方才看了眼宫门,今日西门的看守是奴婢的表哥。”
唯一的侍女暮秋借着给她奉茶的当口,压低声音凑近,“您若要逃,便换上奴婢的衣服……”
赵九衡并未应她,反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地问:“暮秋,你今年已二十有二了吧?”
“是。”暮秋不明所以。
“也快到放出宫的年纪了。你持我的手令去找管事嬷嬷,就说我恩准你提前出宫。”
暮秋一怔,随即跪下:“公主,奴婢不走。奴婢要伺候您一辈子。”
她这条命本就是赵九衡从贵妃手里要过来救活的。
“傻姑娘。”赵九衡放下茶盏,伸手扶她起来,“我不会有事的。再说你不出宫,难道要你表哥痴等你一辈子吗?”
暮秋咬唇,眼中泪珠滚落。她和表哥青梅竹马,当年她被父母送进宫中,他进宫当差也是为了能见到她,守着她。这一晃已是八年,的确已让他等太久了。可公主如今身陷囹圄,她又怎能背主贪欢,自顾自地逃了?
似是看穿了她的担忧,赵九衡柔声道:“你放心,区区赵景和奈何不了我。我的手段,你还不清楚么?”
暮秋想起这些年公主的作为,心下稍安。
“现在就去找管事嬷嬷。对了,让你表哥也一并请辞。两人回老家过小日子。”
赵九衡替她理了理鬓发,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一定要听我的话,回家去。”
她着重强调了一遍“回家去”。
暮秋虽不懂其中深意,但赵九衡神色严肃,眼睛直直地望着她,像是要她把这句话刻进脑子里。她知道公主天资聪慧,谋划之事从未出错。她既这么说,必然是有了万全之计,她留下或许会拖累公主。
“公主,奴婢听您的。”暮秋郑重地跪地一拜,额头触地,久久才起身。
暮秋走后,赵九衡收起和颜悦色,面上的温柔一点一点褪尽,露出底下的冷。
暮色四合,一声鸦鸣划破寂静。一只老鸹从灰蒙蒙的天际飞来,双翅一收,稳稳落在庭前梨树上。
赵九衡起身走到院中,从树下的小陶罐里抓出一把粟米,摊开掌心。那老鸹歪头看了她一眼,扑棱一声飞下来,爪尖轻轻扣住她的手腕,低头啄食。
“辛苦了。”她摸摸那老鸹的脑袋,指尖顺着羽毛往下抚了抚。
不多时,细碎的雪粒从云中飘落,起初疏疏的,后来越落越密,无声无息地覆上朱墙碧瓦。
赵九衡伸手去接,雪花落在她指尖,须臾便化了,只余丁点凉意。她抬眼望向长天,目光越过宫墙,越过京都,越过万里河山,眼底一片肃杀。
“天寒了。”她自言自语道,那声音如落雪一般轻,却更冷。
“大绥也该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