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月廿一,青女降而千峰白,沿野径踏霜而行,但见枯枝挂玉,寒鸦掠影。一少年拎坛,自山腰云深处而来。
抱朴山顶,二人正对弈亭中。
执黑者一身玄青道袍,广袖博带,面容清癯,看似道人。执白者为一端庄少女,拥毳衣炉火,一头青丝仅以玉簪绾之,不施粉黛却清正出尘。
棋坪之上,黑子如龙盘大野,自右上角斜贯中腹,绵延十八子,首尾相衔,已成合围之势。白子则散落四隅,看似零落不成军。
那道人施施然落下一子,提走白子十余枚,他捋须笑道:“永昭,要当心咯。”
被唤作“永昭”的女子便是大绥皇帝的第九女嘉懿公主赵九衡,字永昭。与她对弈的乃当朝国师顾清尘。
赵九衡一派云淡风轻,浑不在意那被吃掉的半角。随手拈起一枚白子,在指腹间转了转,旋即指尖如蜻蜓点水般落下。
再看棋局,那枚白子竟如一枚楔钉,恰好嵌入黑子大龙唯一的气眼,十八子一气相连之势,至此气路被截,前攻后堵,进退维谷。方才那被吃掉的半角,此刻反倒成了妙手。
白棋以半角之失,换得断龙之机。
顾清尘瞪大眼,凑近棋盘看了又看,面上一僵,世外高人之姿荡然无存:“这手不算,方才我老眼昏花看错了。”
赵九衡幽幽道:“您已悔了有十手。”
“咳咳。”顾清尘吃瘪,眼见败局已定,索性将手中黑子尽数丢入棋篓,负气不语。
赵九衡拱手揖礼,眉目沉静,不见半分得色:“老师,承让。”
“罢了……天意如此。”顾清尘摆摆手,“你之所求,我应了。”
赵九衡又行一礼:“多谢老师,他日我落子之时,还请老师置身事外。”
“好。”顾清尘望着眼前最出色的弟子,眼中不无期许之色,“老夫倒要看看,你这一局怎么赢。”
话音未落,方才那少年已蹿上山顶来,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着:
“师父,山下醉仙楼人山人海,我好不容易才抢到一坛太白醉……”
待看清亭中坐着赵九衡,他猛地噤声,慌慌张张将酒坛藏到身后,整个人挺得像根僵硬的梅花桩。
赵九衡眼风一扫,端起茶杯,闲闲地吹了吹浮叶。“藏了什么?”
“没……没什么。”少年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发虚,“师姐,你怎么也在这儿?”
那面色惶惶的少年正是赵九衡最小的师弟,江培风,年方十四,主攻剑术。本生得芝兰玉树,此刻却战战兢兢,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只鹌鹑。
赵九衡眉梢微挑,恭敬之色全无,威压骤起。“自己交出来,我尚可网开一面。”
江培风下意识偷眼去觑顾清尘。
顾清尘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地盯着棋盘,仿佛那上面还能再长出一条龙来。只是右手在桌下拼命地朝江培风摆动。一面摆,一面还做横刀状,言下之意:你小子敢交出来,你完了。
江培风看看师父,又看看师姐,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赵九衡啜了一口茗茶,淡淡开口:“雷……”
只一字,江培风扑通一声跪地,双手将酒坛举过头顶,语速快得像倒豆子。
“师父说吃你开的药吃了一个月了,嘴里淡出鸟来,让我下山去买的!师姐饶命!”
实非他怂,乃是赵九衡手里握着他要命的把柄呢。去年他练剑时,未收住剑风,劈死了师父精心养护十六年的流苏树。那树花开之时,香雪满院,是顾清尘最心爱的宝贝。他害怕责罚,去求赵九衡想办法。也不知师姐用了什么法子,竟让师父相信了那树是雷劈的。
代价便是,他从此再不敢忤逆师姐半分。所以,对不住了,师父。死道友不死贫道。
赵九衡长眉微拧:“老师,您可是答应过我要戒酒。您如今宿疾未清,再饮恐伤根本。”
顾清尘赧然赔笑,搓着手:“偶尔偶尔……小酌几杯,不妨事……”
他小心地觑了眼赵九衡,又补一句。“为师保证就这一回,往后滴酒不沾。”
“还有你。”赵九衡转向江培风,“不帮着看住师父,还陪他胡闹。”
“师姐我……”江培风有苦难言,师父有令,他焉敢不从?
赵九衡瞥了这师徒二人一眼,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拎起那酒在手里掂了掂。
“这酒,我没收了。至于你……”
话音未落,手指已准确无误揪住江培风的耳朵,用力一拧。
“哎!师姐师姐疼疼疼!”江培风龇牙咧嘴,却不敢躲
小惩大诫后,赵九衡松了手,转身朝山腰的道观走去。江培风捂着耳朵,敢怒不敢言。顾清尘眼巴巴望着那到手的太白醉飞了,悻然咽了咽口水,亦不敢有微词。
出得凉亭,赵九衡步履轻快,嘴角浮起一丝狡黠的笑。不费工夫,三言两语便白得了一坛好酒。
她拨开酒塞,一股醇香先窜入鼻中。不是烈酒的呛,是温温润润的香。再细闻,桃花甜软,梅香清冷,尾韵则酒香浓沉,未饮便醺然欲醉。
果真好酒!
她仰头就着坛口,且行且饮。身影没入霜林深处,山风送来断续的酒香和几声不成调的哼唱。
今日畅快,当浮三大白。
顾清尘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忽地想起今日宫里来了个礼官,询问她的及笄之礼。方才只顾着下棋,竟忘了这茬。
他对着下山之人喊道:“永昭,你那及笄礼想要定在何时?”
山风太大,隔了好久才传来她的声音:
“冬月初一吧。”
待到赵九衡走远,顾清尘收回目光,伸手戳了戳江培风的脑门:“笨啊!你不知道直接轻功掠走?你师姐能追得到你?”
江培风一手捂住被拧的耳朵,一手护着被戳得通红的额头,委屈巴巴地瘪着嘴。
为何挨骂的总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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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节,北疆已经飘起了鹅毛大雪。
营门外,一太监已候了一个时辰。这天寒地冻,朔风如刀,他只得缩肩呵手,频频跺足来暖和身子。
良久,终于有个偏将走了出来,他拱了拱手,侧身让路:“公公,请随我来。”
太监连忙跟上。
入得帐内,寒意稍缓,可那镇北将军薛定山背对着他蹲在地上,不知在捣鼓什么。
太监拂尘一甩,清了清嗓子:“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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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杂家来宣旨。”
没动静。
薛定山连头都没抬,仍低头忙手里的活。太监歪头觑了一眼。
嚯,堂堂镇北将军,蹲在地上搭柴火堆呢。
他提高声音,把“圣旨”二字咬得格外重:“薛将军,圣旨到。还不跪下听宣?”
薛定山置若罔闻,只说了一个字:“念。”
太监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他在宫里几十年,哪个见了他不客客气气叫一声“大监”?何曾被人如此怠慢?
可转念一想,眼下这局面,全指望这位杀神回京勤王呢。他哪儿敢开罪?
算了,事急从权。跪不跪的,虚礼罢了。他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旁的不会,变通还是懂得。
于是展开手中诏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逆臣作乱,京都危急。敕镇北将军薛定山,即日率兵马,星夜入京勤王,不得有误。钦此。”
念完,他将诏书往前一送:“薛将军,接旨吧。”
薛定山没动。
太监脸上快挂不住了。副将张忠铠赶紧上前一步,双手接过诏书,陪笑道:“公公辛苦,末将代将军接了。”
太监这才舒了一口气,又堆起笑脸:“薛将军,此诚危急存亡之秋,将军救驾有功,日后皇上定封将军为……”
“唔。”薛定山总算给了个反应,虽然只有一个字。
太监喜不自胜,这就算是答应了?他连忙拱手:“那杂家便回京复命了。将军早做准备,莫要耽搁。”
说罢,他转身便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连雪地都觉着没那么难走了。
待到太监走远,张忠铠凑上前问:“将军,咱们何时拔营?”
“拔什么营?”薛定山从柴堆旁摸出一把烤叉,“你在北疆待腻了?”
张忠铠一愣:“方才不是答应那公公,要回京勤王吗?”
“我什么时候答应了?”
“那这圣旨……”
“什么圣旨?”
薛定山从他手里把圣旨抽过来,摸出火折子吹了一口,火苗窜起,他点了那明黄色的绢帛,往柴堆里一塞。
“你他娘的还别说,”他真切的感慨道:“这皇家的东西就是不一样,引火真好使。”
张忠铠目瞪口呆,“将军,这日后要是老皇帝追究起来……”
“别啰啰嗦嗦的!”薛定山把一只鸡翼串在烤叉上,往火上一架,“烤鸡翼吃不吃?”
张忠铠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已经被塞了几根烤叉。
薛定山已经自顾自地烤上了,那油脂滴进火里,滋啦作响,香味混着烟气往上窜。
“吃吃吃。”张忠铠也一屁股坐下。
没多久,二人坐在火堆边,一个比一个吃得起劲,满地鸡骨。
此时,一只老鸹扑棱棱飞来,精准地落在薛定山肩上。他取下鸟腿上绑着的竹筒,展开字条扫了一眼。
张忠铠盯着那老鸹,“将军,你穷得连海东青都卖了吗?怎么改用老鸹传信了?”
“别人的。”薛定山把那字条顺手扔进火里,面色微凝。
张忠铠还想再问,嘴刚张开,一根鸡骨头就塞了过来。
“啧,你小子话真多。有吃的都堵不住你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