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高中的他不理解并且厌恶幼时那个啃食喜鹊的自己。

    楚霜站在自己的记忆面前,恍惚间,好像也无法理解高中的自己为何会做出如此残暴的行为了。

    来自记忆的情感在他胸膛间涌动,好似满盈的海水,冲破了身体内所有界限,冲刷得他五脏六腑都隐隐痉挛起来。

    这是曾经的他无视的情感,是他下意识掩盖与忘却的事物。

    头晕目眩,这股沉重的情感迟到十三年后汹汹袭来,一下子击垮了他的神智!

    他猛地跪了下来,双手撑上了一片冰凉的海水,哇地吐了。

    从口中流淌出来的并非污物,而是一大片闪耀的事物。

    他定睛一看,发现那是闪亮着星云的彩色的宇宙。

    一共三片宇宙,像是三匹烈马,不受控制地穿过肠胃,从他喉咙深处奔腾而出。

    他下意识伸手去接,可手指插入海水中,所触碰到的只有虚无的冰凉。

    倒映在海面上的光被他所搅动,一下子破碎开来,连同他自己的倒影一起,都撕裂成了看不清的涟漪。

    他将楚寒最后一次送给他的礼物吐了出来,它们就这样消失在了海水深处,就像当年那具尸体一样。

    它们还会回来吗?

    他突然有点茫然,慢慢地挺直上半身,稍稍向后一仰,哗啦一声坐在了海水中。

    从回忆里涌上来的强烈情感好像随着宇宙被吐了出去,现在他不再感觉那么难受。

    可仍有种触觉残存在他胸膛里。

    他怎么会不知道呢?

    当初他怎么会感觉不到呢?

    杀死楚寒后,躺在床上仰望天花板时的空茫,

    楚寒回来后,树荫下模糊视野的泪水,

    它们都不仅仅是茫然与恐惧……

    还有他的深重的悔恨与痛苦!

    在他动手的那刹那,他就已经后悔了。

    可他却无视了内心的声音,将这件事,继续做了下去。

    “为什么?”

    他瘫坐在海水中,喃喃出声。

    至今他仍有一件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

    为什么,楚寒死而复生后,幽灵般跟着他,非要找到他,最后问出口的,却只是那样一句轻飘飘的问话:

    “哥,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做得不好吗……?

    楚霜盯着海里宇宙消失的地方,半晌后缓缓捂住脸。

    “你做得很好……”

    或许他的弟弟,的确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怪物,是一个无情记录着一切的机器。

    或许他的弟弟,的确不像他一样,能够被后天矫正,能够在后天学会什么是生命、什么是死亡,为什么要尊重生与死的那条界限。

    但他的弟弟,每次都被逗时都会无奈,每次被抢走东西时都会着急,每次得到想要的礼物都会开心。

    会秘密筹备三年,只为送哥哥一件生日礼物。

    还会……在哥哥因为朋友的去世悲伤的时候,特意告诉哥哥事情的真相来安慰他。

    是的,他现在什么都明白了。

    或许楚寒有缺陷,但他也会用自己的方式表达一些东西。

    他只是……有一些特别。

    或许楚霜心里早就意识到这件事了。

    也正因此,他不敢回国。

    是恐惧,也是愧疚,使得他不敢再一次面对那幽灵一般回归的弟弟,和他从未责怪过他的目光。

    “哈哈,”楚霜笑出了声,“到头来,我还是那么懦弱……”

    是一只懦弱而脆弱的小螃蟹,遇到一点风吹草动,就要慌忙爬回自己的地洞里。

    只有将自己埋藏在深深的淤泥里,看不见外面流的血,听不见外面的哭泣声,他才觉得安心。

    小螃蟹一直羡慕着自在翱翔的飞鸟,它幻想自己总有一天也长出翅膀,勇敢地飞向高空。

    但幻想终究只是幻想,扑棱棱的拍翅声只是脑海里的幻听。

    他终究仍只是那只螃蟹,懦弱而卑劣的隐匿者。

    直到如今,他仍然在退缩。

    “呼……”

    他轻轻地出了一口气。

    记忆已经全部播放完毕,他入目所见是灰暗的大海。

    浓重的雾气包裹着他,这里只有他一人。

    因为他的行为,他的家人也会背弃他而去吧?

    “是啊。”

    一个声音回答了他内心的自语。

    他霍然抬头!

    雾气在他前方打开,露出了海水深处,那个黑黢黢的地洞。

    一个细小的声音从中传了出来:

    “快过来吧,这里才是你唯一的归宿啊。”

    楚霜眉间的刻痕瞬间加深:“什么东西?!”

    从地洞里传出的声音带上了笑意:

    “我是世界上唯一可以包容螃蟹的地洞啊。”

    “洞……”楚霜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是啊,是啊,只有我这里才是你的容身之所,快进来吧。

    还是说,你失去我的保护后,难道能够在外面存身吗?”

    楚霜慢慢站起了身,低头俯瞰两三米开外的地洞。

    他看不清地洞里的任何细节,好似光芒在此处直接折返,那是一片无从分辨的纯黑。

    “我……在外面……?”他缓慢眨了眨双眼,低声道。

    地洞道:“你看你,只是在我的庇护之外待了那么一小会儿,就痛苦得不行啦。”

    楚霜下意识握紧拳头,喃喃道:“是啊……”

    他的身体里仍然残存着情感冲刷过的痛苦,好像有什么在抓挠着他的大脑,想要完全吞噬他的神智。

    这姗姗来迟的自责根本没有人会领情,现在他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晚了。

    而这正是最让他痛苦的一点。

    地洞继续道:“所以你快回来吧,像以往一样……”

    楚霜目光紧盯着地洞,下意识前进了一步。

    “……藏身在我的黑暗里……”

    又一步。

    “蜷缩在我温暖的泥沙之中吧。”

    又是跌跌撞撞的一步。

    楚霜脸上的神情慢慢如潮水褪去,只留下近乎茫然的平静。

    摇摇欲坠的脚尖已经来到了地洞边缘。

    从地洞的黑暗间,有苍白色缓缓地探了出来。

    它们像蛇,小心翼翼地摇曳着,慢慢探出一点点身子。

    那是几只苍白而瘦小的手。

    枯瘦惨白的手指如舞蹈般四下摇晃着,一点一点逼近楚霜的脚踝,跃跃欲试地左右摇摆。

    “回到洞中吧,在这里你会感到安宁与幸福,困扰你的痛苦将不再存在……”

    楚霜剧烈摇晃了一下,倏尔膝盖一软,重重在地洞前方跪下!

    他双手撑在地洞边缘,双目放空,低声说着:“回去……”

    “是啊,回来吧,嘻嘻。”

    地洞窃笑着,苍白的手不断摇晃,终于实质性地触碰到了他的脚踝。

    就在楚霜的手要进一步朝地洞里伸进去的时候,哗啦啦!

    他背上的背包突然自行打开,一道身影猛地从里面飞窜出来!

    “咚!”

    楚霜只觉得身体侧面一痛,刹那间天旋地转,被一股大力撞飞了出去!

    “哗啦啦!”

    海浪被激烈推开,他狼狈地跌倒在水中,用力甩了甩脸上的水,迷惑地抬头一看。

    一张丑陋畸形的脸猝然映入眼帘!

    这颗古怪的人头下面,连接着一个小得离奇的身子,身体外面裹着一袭花花绿绿的破布,显得脑袋尤其的大。

    这个撞飞自己的怪物猛地扑上来!

    楚霜心里一惊,呼吸一窒,下意识绷紧了身体。

    可这个大头怪物只是用力抱住了他的手,眨巴着两只位置和大小都不太对称的眼睛,大声说道:

    “不、要!”

    “什、什么?”楚霜脑筋一时间有点转不过来。

    大头怪物抱着他的手臂,一路往前费劲地飘去。

    “放开我!”楚霜下意识扑腾挣扎起来,同时回头看了眼。

    身后那个地洞正在渐渐远离自己。

    大头怪物连拖带拽地,嘴里翻来覆去就俩字:“不要!”

    楚霜十分迷惑:“不要什么?”

    大头怪物这时也回头看了眼。

    地洞已经消失在浓雾背后。

    它一下子松开了楚霜的胳膊,在他周围一连飞了好几圈,嘴里叽里咕噜怪叫不断。

    楚霜呆呆看了它好一会儿,道:“不好意思,我不会大头语啊。”

    大头怪物这才停下来,尽管面貌畸形,但还是能看出它脸上满是焦急的神色。

    又哇哇叫了两声后,它猛地站直了身子,把身上的破布哗啦一甩。

    在楚霜震撼的注视下,它身形瞬间膨胀,成了一个穿着藏蓝色外套和黑色长裤的人!

    尽管面部是一片空白,但从脖子上那条围巾楚霜还是辨认出来:“你想表达的是……楚寒?”

    无脸人用力点了点头,然后猛地跪到水里,向后仰身,双手扼住自己脖子,作出一个扭曲而痛苦的姿态。

    “你……你的意思是……”楚霜震惊之余,喊了出来,“楚寒有危险?”

    无脸人挠了挠头,好像在思考,然后有点犹疑地点了点头。

    “总之就是状况不对劲对吧?”

    楚霜深吸一口气,好像在默默积蓄力量,而后一下子从海水中站起身,拧了拧湿漉漉的衣服。

    他将差点滑到脖子上的眼镜重新戴好:“走吧,带我去找他。”

    无脸人又变回了大头怪物的形状,开始往某个方向飞去。

    楚霜站在原地,默默回头凝望了眼地洞所在的方向。

    痛苦吗?

    失去地洞的庇护,的确很痛苦。

    但是这份情感也让他以前所未有的清晰体会到,自己正活着,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既然往事已经无法弥补,他更应该去直面过去的错误,

    然后,

    希望能够创造出一个更美好一些的未来吧。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跟上了那只大头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