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寒低头，与水面上漂荡的那张“夏凛”的苍白面庞对视。
他逐渐有点站不稳，双腿像是从他身体上被抹除了，他感觉不到下半身的存在。
他低声道：“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那个转身离去的“夏凛”已经消失在雾中，水上的“夏凛”却露出微微遗憾的神色。
一团团黑影在这个“夏凛”周围涌动，将楚寒四周化作泥沼。
“夏凛”的唇瓣开合，吐出温和的声音：
“你就当什么也没发现，就这么被我带走，不是很好吗？
小寒，你就必须要问这一个‘为什么’吗？”
楚寒感觉心脏的震动越发剧烈，整具身体都在嗡嗡作响。
他用力按住额头，眯起双目，与夏凛对视：“你为什么……想要带走……我……？”
其实他早就发现不对了，从夏凛一直在远处，引导他不得不追上去时就起疑。
而在夏凛开始向他说明“这个世界”的时间的特殊性时，他就确认了。
夏凛果然是在故意引导他多看见、多了解诡物世界的信息！
很明显，夏凛早就知晓自己儿子的特殊，也知道当初楚霜杀了楚寒后，楚寒曾经死过再从诡物世界回归的事情。
她有心让楚寒知晓诸多知识，从而受到更多诡物世界的感染与牵引，直到……
楚寒再也回不去人间，再也不是一个人类，自然就只能跟她一起待在诡物世界了。
尽管他发觉了夏凛的意图，但为了捋清楚整件事的真相，他不得不听下去。
这是夏凛的阳谋。
“扑通！”
楚寒再一次跪倒在海水中。
夏凛周围的黑暗似乎受到吸引，涌动着、变形着，聚集到他周围。
无论他如何分辨，都无法形容这些黑暗的质感、形状与特性。
它们也并非是黑色的，而是一种超越肉眼界限的色彩。
好似有无数的东西在其中流动。
又似乎其中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虚无。
楚寒无法理解它们所代表的东西，故而在他简陋的肉体视觉中，这些东西只能是“黑色”。
此刻，他摊开手掌，有那么一瞬间，他好像看到黑色涌动上来，溶解了他的手。
皮肤融化，肌肉松解，剩下的骨头也很快化作一团白色的浆流，缓缓没入周遭的黑色中。
可再一恍神，他的手仍然好端端地在那里。
他盯着自己的身体，越看却越觉得陌生。
这真的是他自己的身体吗？
这些细密的纹理属于他吗？
这些粗糙的皮肉属于他吗？
这些暗红色的液体属于他吗？
而罩在身体外面的这些非血肉的东西，又是什么呢？
他突然感到呼吸困难。
气管好像一瞬间切断了，他的呼吸没有了源头，而他肺部的起伏也开始泵出徒劳的冰冷。
“啪！”
他猛地抬起手扣住了自己的脖子！
有什么东西，正在血肉中变化……
一道黑影倏地笼罩过来，他下意识转动眼珠看过去。
夏凛已经重新变作人形，站在他面前，低头凝望他的模样似乎有淡淡的怜悯，更多是一种平静的温柔。
视线忽地一闪。
夏凛好像不仅仅是夏凛。
楚寒突然嗅到海水的咸腥，还有一种细密的浪潮涌动的声音，起起伏伏着，从周围一层层推动过来。
夏凛的眼瞳中反射着星星的光，夏凛的皮肤上涌动着苍白的浪，夏凛的大衣上有无数爬行人探出身来，窸窸窣窣，缓慢爬动到他周围。
它们轻轻地用皮肤挨蹭着楚寒的身体，动作近乎细腻温柔，好像一群羽翼丰柔的鸟。
楚寒下意识抬起头，想要为自己攫取更多的空气，可同时他感觉到很安心。
就像是在迷糊朦胧的半梦半醒间，潜意识知晓很快将坠入甘美的梦，于是松懈了自己。
可他还是极力睁大双眼，直勾勾看入夏凛可能是眼睛的部位，艰难地问道：
“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妈妈？”
夏凛好像在俯身看他，但她的模样已经很难分辨了，在她脸上闪耀的可能是眼睛，也可能是珍珠或者星星。
她的声音很清晰地传入楚寒耳畔：
“小寒，你就是我的目的。
我们这支远征队，最后成功离开的每个人，都在见证过这个世界的伟大后，定下了自己的目标。
其中毫无疑问，尤队长的目标是最为远大的，我么，倒是没什么很宏大的想法。
我的目标很小很小，只是一两个人就够了。”
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突然提起了另一件事：
“秘眼学会认为这里即是圣经与其他一切神话中的‘伊甸’，容纳一切美好的至圣至伟的乐园。
人类却因为偷食了禁果，被逐出伊甸。
从此以后，活人无一可再叩响乐园大门，只有死后才得窥门径。
而这颗禁果，你想必也记得，正是‘智慧’！
学会认为正是人类独有的智慧，阻碍了我们正常进入伊甸园的道路。
故而他们一直在找办法，一是想要去除这部分不应有之智，这样便可自然而然地进入伊甸，二是想要找到在保留智慧的情况下，长留于伊甸的方法。”
楚寒听到这里，电光石火间想起他所探索的那座学会废弃基地。
里面从人被改造成怪物的那些东西，临死前最后的喃喃，在脑海间回荡不息：
“我难道还未去除……去除我那不应有的智慧吗？”
原来如此。
“哗啦啦……”
好像是夏凛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她既在上空俯瞰他，又在面前平视他，又从下方的深渊里窥视他，又伸展出闪耀辉光的双臂，缓缓地，拥抱他。
她轻声道：
“不过呢，我倒是对学会的理论有一点不同的意见。
我认为那颗禁果用‘智慧’来形容并不完全合适。
在我看来，更恰当的形容是，‘爱’。
有了‘爱’，人类才得以拥有恨、恐惧、亲情、爱情、友情、尊重……以及其他种种一切。
它成就了我们，也阻碍了我们。”
“而你，”夏凛轻轻抚过儿子的黑发，喃喃道，“你以人类的身份出生，但我将这里的影响遗传给了你，所以你是个没有‘爱’的人，你拥有打开伊甸的钥匙。”
“你就是我的成果，虽然算不上尽善尽美，但已经证明了我的成功，我比他们都先行一步。”
夏凛对楚寒一笑：“我当然舍不得你，我想带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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