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逃了出去。
在冲出卧室的瞬间,我就看到了他。
楚寒就站在玄关处,和妈妈说着什么。
发现我出来,他扭过头,静静注视着我。
在这个刹那,我开始思考我死后,我的手机、MP 3、游戏卡带、磁带还有我攒的零用钱爸妈会怎么保管?
第二个念头是,我要逃走。
所以我果断找了个去同学家的借口,没等爸妈反应过来,就冲出了家门。
到了楼下小卖部,我意识到自己忘记带钱了。
我怎么会这么蠢啊!!
没有钱,我没有办法买任何补给,也不能在小旅馆开房间,我只能像一个流浪汉一样在大街上游荡!
不过不管怎么说,我终归是出来了。
出来总比在家里好,有更多的周旋余地。
“哥。”
我还在小卖部门口思考能不能让老板赊账,以此买一点必要的干粮,一个声音很突然地从我背后响起了。
我下意识身体一僵,但不能让小卖部老板看出异状,于是尽量自然地转过身。
他果然追上来了。
楚寒,明明已经被我杀死的楚寒,明明已经被我推进海里被水流冲走的楚寒……
我的弟弟,他就静静站在我后面,酷热的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使得他的面庞隐没在逆光的阴影里。
我看到他脖子上有一块不同寻常的黑影,定睛一看,那分明是一道巨大的丑陋的伤疤。
我的刀留下的痕迹。
但现在它们已经愈合了。
仅仅过了一夜。
致命伤。
愈合了。
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要笑出声。
荒谬,太荒谬了。
我以为我杀死了怪物。
可没想到我的弟弟是一只真真正正的怪物!
就连死亡也无法阻挡他,只是一个晚上,他就重回人间。
在我注意到他大部分遮掩在衣领下的疤痕的同时,我也能感觉到,他正在看着我。
幽深的,没有感情的目光。
我知道,他准备对我展开复仇了。
我没有回应他,立即转身快步朝小区门口走去。
一开始是走,几步离开小卖部老板的视线后,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我狂奔起来,冲出了大门!
身后没有脚步声,我应该已经甩下了他。
我一口气跑过了两条街道,左右环顾一圈,直接冲进了旁边的菜市场。
天色尚早,但菜市场里已经人头攒动,地上的污水被人反复踩踏,变成了滑腻腻的黑色,稍不留神就会滑倒。
冲入人群中,我方才感受到了一丝温暖。
“哥,你在躲我吗?”
我才刚刚松了口气,那个声音阴魂不散地出现了。
一抬头,迎着前方的老头老太,楚寒竟然就站在菜市场的另一个入口处!
他的眼睛是那么黑、那么深,仿佛他周围所有人都退缩到了虚无中去,只有他的目光,像两根勾魂夺魄的锁链,死死钩着我。
我转身就跑。
他果然是一个怪物,这么快就能找到我……他现在已经不能用常理度之了。
我必须藏起来,像弱小的动物躲避正在搜刮大地的狩猎者那般谨慎而小心地藏。
冲出菜市场后,我大脑飞速转动起来,绞尽脑汁思索附近有没有什么能够尽快到达、又足够隐秘的藏身地。
有……有的!
那座罕有人至的小公园,我以前有时会和玩伴去闲逛的地方,那公园背后连通着很大的树林,而穿过树林还能直接进入连接两座城市的山!
楚寒虽然被姑姑带着上山玩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涉足树林背后那一块地方,那里对他而言是陌生的。
我却曾经和朋友们进去探险过。
尽管探险的记忆早已变得模糊,可只要是楚寒不熟悉的地方,总比他熟悉的地方好,就是那儿了!
我立即改变方向,先是钻入人流,再穿过街边的小饭馆,从饭馆后门出来,从侧面翻过生锈的围栏进入小公园。
进去后,我左右看了看。
很好,没看见楚寒,这地方一个人也没有。
我直奔小公园后方的树林。
茂密的树木很快遮蔽了大部分天空,投射下来的光有了树荫的过滤,也变得阴凉一分。
很好,接下来我只要继续前进。
至于食物什么的,暂时已经顾不上了……
“沙沙沙。”
旁边的灌木丛突然晃动起来。
我几乎在一瞬间从极动转为极静,就这么僵在了原地。
脑海中警铃大作,耳边嗡嗡作响,冷汗刷地淌满了额头。
或许这个动静只是动物经过,或者风吹过了草丛,但此时此刻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追上来了。
原来人在高度紧张的情况下,是真的能预知到危险的。
就在我产生预感的下一秒,一张苍白的脸就从灌木后现身了。
乌黑的碎发,苍白的面色,仿佛一具在大海中漂流、浸泡多时的尸体。
一股寒气直冲我的天灵盖,我仿佛看到我的弟弟一步一步,从海水里走出来的场景。
现在,他来到我面前了。
黑沉沉的双眼像是浸泡在海底深渊里,冰冷而无情。
一眨眼,他就从灌木丛背后完全出现,站在我面前,仰头看着我。
我崩溃了。
我意识到自己不可能逃掉的。
“你是、你是怎么……”我喃喃出声,声音像是从缝隙里挤出来的气流,十分虚弱。
“我听你朋友提起过,你们来这里探过险。”出乎意料的,楚寒回答起来。
明明他衣领下面是那么可怕的伤痕,可他的声音如往常一样清澈,活像曾经受到的伤势不存在。
“如果要躲藏,这种地方应该是最合适的。”
“哈,哈哈。”
听完这番解释,我笑了起来,真奇怪,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笑。
“你赢了,”我冲这个怪物咧咧嘴,“你想做什么就做吧,你要杀了我就杀吧。”
你要复仇就来吧!要杀要剐都随你吧!
反正我逃不掉的,我赢不了一只怪物!
然而,楚寒的反应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
他只是走到我面前,仰头看着我,微微皱着眉头,很清晰地问道:
“哥,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我这才发觉,他的眼神根本不是幽冷,不是复仇的阴郁,而是和我杀死他时一样。
那是疑惑。
很难以形容,我身心中的一切好似在此刻崩塌了。
不断扩大的充满冷寂的空腔终于破了一个口子,所有冰冷的气流都从中倾泻出来,坠落在草地上。
我向后跌坐在地上,咧着嘴笑了起来,视线却飞速模糊。
“小寒,小寒啊……”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发现眼泪正在汹涌而出,我抹了一把,但涌出的只有更多。
我感觉到这是害怕的泪,因为我的身心中此刻充满难以言喻的冰冷与痛苦,脑袋中好似有一团漆黑的梦魇,不断在我的五感中飘忽着,令我时而像是升上了天空,时而像是压入了地底。
视野模糊得厉害,但还是隐约能看出一双脚往我的方向走了一步。
“你别过来……”
我重重抹了把眼睛,另一只手撑着地往后退了一步。
那双脚也随着我的动作前进了一步。
“你别过来!”我终于吼出了声。
脚步停住了。
我试了两次才重新站起身,胸膛的位置好像在使劲地往下沉,我感觉呼吸越发困难,大脑也莫名昏沉起来。
很多想法与画面在脑海间狂乱地闪动。
我转过身,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树林,冲出了公园,冲出了街道,冲回了家。
我还是要逃。
但一般的方法面对怪物已经行不通了。
必须靠更为精密稳定的计划逃脱。
于是在接下来的几年内,我都在有条不紊地筹备着我的逃离。
我拼命学习,考上了外省市的大学,又在本科期间拼命地刷绩点、找实习、发展关系。
终于,我得偿所愿。
坐上跨大洋的飞机的那一刻,明知道接下来我要前往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我心中却没有分毫不安忐忑,唯有喜悦。
……没错,只有喜悦。
我到达了 M 国,从研究生到实习生,从为别人打工,到别人为我打工。
我花了好几年,在择人而噬的纽城站稳了脚步。
我靠着我的努力与打拼,远离了家乡可怕的一切,可在梦里,那双眼睛仍然缠着我,成为我经久不衰的梦魇。
我本以为日子就会这样过下去,直到我垂垂老矣,或许在儿孙绕膝时,我终于会把死死压抑的那些黑暗宣之于口,在生前的最后一刻得到一个满堂光明。
可是那封跨洋而来的邮件打破了我的幻想。
时隔七年,我再度踏上了祖国坚实温暖的大地,再次与那双幽潭般的眼眸对视,我心中唯余冰冷。
或许这就是我的命运,我总有一天要面对曾经亲手造成的一切。
我和他……我的弟弟一起调查父母的失踪,经历了那离奇怪谲的幻觉,一点点地将过往回忆重新拾起。
我们沿着那条神奇的道路步入墓海,海水慢慢盖过前方弟弟的背影,我回到了那个酷热的夏天,经历了一遍当初种种……
楚霜再一次站在小树林里,树荫笼罩了面对面的兄弟俩。
他深深注视着弟弟疑惑的面庞,猛地攥紧了胸口的衣服,好像喘不过气。
泪水从回忆中的那个自己体内汹涌而出。
他突然意识到,当初自己的流泪不仅是出于恐惧。
也是因为悔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