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什么名字?”
月季院里,程微瑶坐在上座,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被谢秋凤硬塞过来的丫鬟。
“回小姐的话,奴婢姓谢,单名一个娇。”
“谢娇?”程微瑶侧目看向她,“你姓谢?”
谢娇低声道:“回小姐的话,奴婢确实姓谢。”
程微瑶直言不讳道:“你和谢秋凤是什么关系?”
谢娇惊愕抬头,似乎没想到程微瑶敢直呼崇安侯府嫡母的姓名,她顿了顿,才答道:“奴婢与夫人算不得什么关系,夫人的娘家与奴婢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关系,奴婢命苦,幼年丧父,又在两个月前丧了母,没有兄弟姐妹,无处可投靠,奴婢便只能厚着脸皮投靠夫人娘家,夫人心善,知道此事后,便将奴婢寻了来,给奴婢谋了份差事。”
这谢娇倒也老实,也不知是刻意降低她的戒心,还是本就纯良无害,程微瑶道:“你身世倒是可怜,只是你本就是大家小姐,身上气度不凡,为何甘愿为奴为婢?”
谢娇苦笑:“奴婢算得上什么大家小姐,自父亲过世后,奴婢便家道中落,每日朝不保夕,若不是如今有幸得夫人和小姐收留,奴婢恐怕早已活不下去了,能留在小姐身边当个丫鬟就已经是奴婢天大的福分了,哪里当得了小姐。”
程微瑶闻言,不再追问,她将珊瑚招呼过来,对谢娇道:“既然你得了宫中嬷嬷的指点,不如也指点指点珊瑚,省得日后珊瑚去了靖王府不知礼数惹人笑话。”
珊瑚闻言,笑吟吟道:“还请谢娇姑娘指点。”
谢娇惶恐道:“奴婢不敢,珊瑚姑娘是小姐身边的老人了,要说指点,那也是珊瑚姑娘指点奴婢,奴婢哪里敢指点珊瑚姑娘。”
程微瑶说:“你只管指点便是了,日后你和珊瑚都要随我嫁入靖王府,你如今多多指点珊瑚,日后对我而言,才是真正的助力,莫非你连这点事情都不愿做?”
话说到这个份上,谢娇只好应了下来:“奴婢但凭小姐吩咐,还请珊瑚姑娘莫要恼了奴婢才是。”
“怎会?我最是脾气好了。”珊瑚拉着谢娇的手,语气轻快道,“谢娇姑娘快教教我,在宫中遇见了贵人该如何行礼?”
谢娇犹豫道:“现在?”
珊瑚点头:“当然是现在,正好也让小姐瞧瞧我从前做得标不标准。”
谢娇上前一步,规规矩矩朝程微瑶行了一个礼,姿势标准,仪态大方,让人挑不出半分错。
程微瑶忍不住看眼谢娇,她本来以为所谓请宫中嬷嬷指点是搪塞她的托辞,没想到谢娇当真有两下子。
珊瑚也怔了怔,旋即笑道:“谢娇姑娘真厉害,姿势做得真好看,谢娇姑娘快教教我!”
谢娇温声道:“好。”
谢娇耐心地教了三日,珊瑚也耐心地学了三日。
夜里,伺候程微瑶的仍然只有珊瑚一人,珊瑚一边给程微瑶洁面,一边低声道:“小姐,珊瑚总觉得,那谢娇并不像表面那般单纯无害。”
程微瑶淡淡道:“若她当真单纯无害,谢秋凤又怎会特意将人放到我身边?”
珊瑚顿了顿:“小姐当真要将那谢娇带进靖王府吗?”
程微瑶叹息:“若将谢娇带入靖王府,只怕靖王殿下又要再造杀孽,又是何必?”
珊瑚压低声音道:“莫非小姐也看出谢娇的不对劲了?”
程微瑶摇头:“没有看出不对劲。”
谢娇这几日伪装得极好,但好在,她借暗卫的手,查出了很多东西。
翌日清晨,程乾坤休沐,程微瑶特意去寻程乾坤。
这是程微瑶入京以后,第一次主动找程乾坤,程乾坤瞧见她,同样十分惊讶,他折子也不写了,柔声问:“瑶儿,今日怎么突然来找为父了?”
程微瑶垂眸,温声道:“父亲,女儿有一事要禀报。”
程乾坤温声道:“有话便说,你我父女一场,哪里用得上禀报二字。”
程微瑶说:“既然如此,那女儿就直说了,还请父亲将谢娇赶出府中,永不叫谢娇出现在女儿面前。”
程乾坤脸色淡了下去:“瑶儿,父亲知道你对崇安侯府有意见,可父亲从未害过你,你母亲所作所为也都是为了你好,你为何偏要和崇安侯府过不去?”
程微瑶不明白,她抬眸直直看向程乾坤:“一个谢娇罢了,她的去留何时能代表崇安侯府了?女儿不让她留下,便是同崇安侯府作对?这是什么道理?”
程乾坤被噎了噎,有心想责骂两句,可经过这几次的交锋,他已经彻底明白,他的威严在这个女儿面前毫无用处,他只好将涌上心头的怒气咽了回去,心平气和道:“为父不是这个意思。”
程微瑶同样心平气和问:“那父亲是什么意思?”
程乾坤温声解释:“谢娇是你母亲特意为你准备的丫鬟,你嫁入靖王府,陪嫁丫鬟若是只有一个,或有怠慢轻视之嫌,你母亲此举也是为了你好,你若辜负她一片好意,岂不是伤了她的心?”
程微瑶:“可谢娇此人,不堪为用,若继续将她留在女儿身边,恐怕便不是伤了母亲的心,还是伤了女儿的身。”
程乾坤蹙眉:“瑶儿,不得胡言。”
程微瑶径直看向程乾坤:“父亲,母亲其实并不喜欢女儿,不仅记不住女儿的生辰宴,还刻意安排女儿住在又偏又小的院子,甚至连护卫都未曾给女儿安排,是也不是?”
程乾坤说:“你母亲并不是故意的,你何必抓着此事不放——”
“父亲。”程微瑶打断他的话,“你只需回答女儿,是也不是。”
程乾坤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程微瑶替他开口:“是。”
“谢秋凤并不喜欢我,正如我娘生前,她也不喜欢我娘一般,父亲有没有想过,既然她不喜欢我,为何还要为我准备陪嫁丫鬟?她此举就是在为我增添一个助力,还是在为她自己增添一个助力?谢娇会不会成为她的眼线,日后靖王府的一举一动是不是都尽入她谢娇眼底?父亲,这些问题,你有没有仔细为女儿想过?”
程乾坤沉默片刻,偏过了头不看程微瑶,他轻声道:“瑶儿,你将你母亲想得太坏了,她或许有做得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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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的地方,但她从未想过害你。”
程微瑶看着他的眼神,忽然什么都明白了,她轻声问:“父亲,这些,你都知道是吗?谢娇,也是父亲默认允许安插在女儿身边的眼线是吗?”
程微瑶忽然觉得很可笑,每当她以为她这个便宜爹不会做出更过分的事情时,他总能挑战她的下限。
程乾坤沉声道:“别胡说,谢娇只是你母亲给你准备的陪嫁丫鬟,并非什么眼线。”
程微瑶沉默片刻,低声道:“谢娇确实是谢秋凤的远房亲戚不假,只是并非两月前丧母,她在一年前便已经丧母,丧母后,她没有投奔谢家,而是第一时间嫁给了当地有名的富商,那富商已年逾五十,膝下长子年逾三十,谢娇嫁给富商以后,立刻和其长子勾搭在一起,她联合长子骗走了富商所有财产,转身将长子推入河中溺亡,神不知鬼不觉。”
程乾坤看向程微瑶,程微瑶不看他,垂眸继续道:“后谢娇辗转入京,途中经过安平王府,勾搭了府中管家后,借着管家的手进了安平王府,她的目标,是安平王。”
“可惜,安平王惧内,虽有色心却无色胆,谢娇只得作罢,扭身来了京城。”
“敢问父亲,这样一个女子,女儿如何敢将她留在身边,又如何敢将她带进靖王府?父亲莫非不担心靖王殿下一怒之下将她杀了?将她杀了是小,迁怒了崇安侯府便是大了。”
程乾坤不知这些隐情,他的表情从震惊慢慢变得平静,他沉默了许久,才慢慢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为父相信她已经改邪归正,若到了靖王府,她还是故技重施,最后死在靖王殿下手里,那也是她的福气了。”
程微瑶嘴唇翕动,最终向程乾坤行了一礼:“女儿告退。”
程微瑶回到月季院,她瞥了眼正在收拾窗台的谢娇,若无其事道:“谢娇姑娘辛苦了。”
谢娇诚惶诚恐道:“这都是奴婢应该做的,小姐不必言谢。”
程微瑶应了声,转身进了房间。
珊瑚随后也跟了进来,她低声道:“小姐为何不高兴?侯爷是不是又说错话惹小姐不高兴了?”
程微瑶忍不住笑了声,本来沉闷的心情一扫而空:“他何时说过好听的话?”
珊瑚煞有介事道:“也是,侯爷真是太不懂事了。”
程微瑶抿嘴笑道:“你个坏妮子,整天拿我打趣。”
珊瑚也笑:“珊瑚胆小,哪里敢拿小姐打趣。”
程微瑶垂眸笑了笑,旋即收敛笑意,低声道:“父亲铁了心让谢娇随我嫁入王府。”
珊瑚忿忿道:“侯爷眼睛瞎了不成?那谢娇一看便知不是个好人,他为何非要将人塞到小姐身边?”
“是啊,他眼睛瞎了,老眼昏花,连人都看不清了。”程微瑶漫不经心道,“或许不是眼瞎,而是他喜欢装作看不见。”
珊瑚:“小姐……”
程微瑶笑了声,安慰珊瑚道:“别这样,我马上就要嫁人了,要开心才是,崇安侯府这一家子,咱们不是早看清了吗?”
珊瑚顿了顿,高声道:“小姐说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