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盏华灯将整条朱雀大街照得如同白昼。琉璃灯、走马灯悬于檐角,垂于楼头,风过处,灯影摇曳。夜空中的天灯星星点点,似九天银河倾落人间。
街市上人声鼎沸,酒肉香、爆竹声混杂一处,织成一股暖烘烘的年味。
小贩的吆喝此起彼伏:
“糖葫芦,卖糖葫芦嘞!”
“猜灯谜,猜中有赏欸!”
孩童举着兔子灯和鱼灯跌跌撞撞跑过,身后跟着笑骂的大人。
“祁单,你那么好热闹啊。”
乔三七听到祁连夏那边的叫卖声和欢呼声,想象着此刻热闹的景象。
“我听到有卖糖葫芦的,不知道千年前的糖葫芦和现在的糖葫芦吃起来有什么区别……”乔三七说到这里,咽了咽口水。
祁连夏在她提起糖葫芦的一瞬就懂了她的嘴馋,笑着开口:“你尝一尝就知道了。”
“你要买糖葫芦吗?”
乔三七停下脚步,听见祁连夏的回答后,她高兴得脚后跟踮了一下,她加快脚步继续朝着美食街走去:“我正好要去美食街,我也要给你尝几样小吃。”
说话时,祁连夏已经和买糖葫芦的小贩买了一串又大又红的糖葫芦,琥珀色的糖衣裹着红彤彤的山楂,他瞥见一旁拿着糖葫芦啃的小孩,圆嘟嘟的脸上沾着几片碎糖块。
“妞儿,吃了这串就不许再吃了,你的牙遭不住啊。”
妞儿意犹未尽的舔了舔粘在嘴角的糖块,撒娇:“爹爹,糖葫芦好好吃,我还想吃。”
“今天过节,已经多给你吃了一串了,等你牙换好了爹爹再给你买。”
听到二人的对话,祁连夏忍住笑意走过,他走到一处人少些的巷子口,唤乔三七的名字:“三七,我要吃糖葫芦了。”
“嗯,你快吃吧,我已经准备好了!”
他轻轻咬下一颗,糖壳发出清脆的“喀嚓”声,碎糖渣沾在唇边,紧接着,酸溜溜的山楂汁在舌尖漫开,山楂的酸和糖壳的甜中和,酸甜交织。
乔三七感受着糖葫芦酸酸甜甜的味道,没觉得千年前的糖葫芦和现在的糖葫芦有什么区别。
祁连夏想着她说的那句话,问:“有感觉到什么区别吗?”
“没有,”乔三七摇头,“都很好吃。”
她想了想,说:“看来糖葫芦还真是风靡古今,都过了千年,味道也没什么变化……除了我们现在除了山楂还有做草莓、葡萄之类的。”
听到这里,祁连夏笑了起来。
“那你觉得哪个更好吃?”
“草莓,”乔三七想了想,干脆买了一根草莓糖葫芦,“草莓不用吐籽。”
草莓的果肉酸甜多汁,和糖块加一起后更多的就是甜了。
祁连夏感受着乔三七的味觉,对她的喜好更多了份了解。
原来她更喜欢甜的。
“这是什么?”
祁连夏:“透花糍。”
透花糍皮薄如玉,隐隐露出红色内馅,外形精致似花。
“这是龙须酥,我刚才看到很多人都在排。”
“这是玉露团。”
玉露团吃起来口感细腻,奶香浓郁。
乔三七看着手里那碗钵钵鸡,没再动一串,这些糕点算是占据她所有的味觉了。
祁连夏几乎走完了好几条街,把他看见的听见的最好吃的那几家店的招牌糕点都吃了个遍。他也是第一次尝,和乔三七一起品尝糕点,一点也不累。
“猜灯谜咯,猜中就送——”
正巧路过一条花灯街,满满一条街都是各式各样让人眼花缭乱的花灯,有兔子灯、鱼灯、莲花灯,各种花草虫鱼、奇珍异兽的灯形。
“祁单,只要猜中灯谜就能获得花灯吗?”
乔三七半点没错过小贩的吆喝声。
“嗯,只要猜中就可以送。”
听到这里,乔三七笑了下,对自己猜灯谜充满自信:“那我要玩,你去选一个你最喜欢的灯,我来猜,算我送你的新年礼物。”
“新年礼物?”
祁连夏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春节前夕,祁明琛已经收到好几箱的礼物,他的库房都快要堆不下了。
他没想到乔三七居然会想送他礼物。
“嗯,”乔三七点头,对接下来的猜灯谜摩拳擦掌,兴奋不已:“虽然我没法送你这个时代的礼物,但我可以把猜赢的花灯送给你,虽然是借花献佛。”
小贩看见祁连夏走上去,笑着开口:“公子,你看上哪个灯,只要猜中这灯就送你了。”
祁连夏看了一遍挂着的所有灯,最终选了一盏吉祥如意的莲花灯。
“左边是绿,右边是红;绿的怕火,红的怕水。”
祁连夏不急不缓地念着谜语,几乎在他刚念完的一刻,乔三七就说出答案:“左边是‘禾’,右边是‘火’,禾苗怕火,火焰怕水……我猜谜底是‘秋色’?”
“是秋色。”
祁连夏对着小贩重复乔三七的答案,见着小贩一脸惊讶的模样,还有取下后送到他手里的这盏莲花灯,他还有点惊讶。
“我猜对了!”
听见这边的动静的乔三七顿时高兴起来,她继续说:“祁单,我们再猜几个嘛。”
“好,你想猜哪个?”
正当他要给乔三七描述这里有哪些灯时,乔三七说:“我想全都猜一遍。”
祁连夏对自己听到的表示怀疑:“……全部?”
“嗯,全部。”
-
“踏花归来蝶绕膝,打一个药材名。”
“香附。”
“今夕复何夕,打一个字。”
“多。”
……
“此花自古无人栽,每到隆冬它自开;无根无叶又无香,漫天飞舞入楼台。”
乔三七:“无人栽、隆冬开、无根无叶无香……入楼台……是‘雪花’?”
眼见乔三七猜中的越来越多,小贩的表情更是欲哭无泪,祁连夏连忙说道:“你放心,我们只是猜一猜,不会要所有的灯。”
这话别人听着狂妄,但他是一点也不觉得。
毕竟按乔三七这架势,把整条街的灯谜都猜完也是有可能的。
“噗嗤”
听见乔三七的笑声,祁连夏问:“你笑什么?”
“祁单,你问我的时候有没有离人远一点啊?”
闻言,祁连夏往周边看去,只见一米内没人靠近他,甚至看向他的眼神都透着一丝古怪和难言。
见此,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抱歉,各位继续讨彩头吧,我先走了。”
话音未落,他已经抬脚溜走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乔三七的笑声分毫不差的传入他耳朵,祁连夏的耳根顿时红了起来。
他朝着桥上跑去,找了个亭子站起,也不坐,就站在亭子边上吹着夜风,缓了会儿热得发烫的脸颊,乔三七已经笑得捂起肚子。
“三七……你不要笑我了。”
“没有啊,”乔三七缓了缓笑得抽痛的肚子,直起身来:“我是觉得这样的祁单很可爱。”
“……”
祁连夏没有回答,他的耳朵又变烫了。
千年后的人,都这么说话的吗?
他望着夜里挂着的明月,嘴角的笑渐渐流露。
桥下的一只画舫内,一穿着玄青长衫的男人招了招手,候在一旁的侍卫装扮的人走过来,等待男人的吩咐。
“桥上那人是谁?”
侍卫探头看去,一眼就注意到桥上面容清俊而眉眼昳丽的少年郎,面容有几分眼熟,他仔细回想,说道:“回太子殿下,那位应当是荣国公府上的大公子祁连夏。听说荣国公对他不喜已久,他的生母是个外邦人,好像是从单宿国来的。”
“祁连夏……”
男人转动着手里的杯盏,指尖在杯沿下滑过,若有所思:“看他方才猜灯谜的样子,不应是个籍籍无名的公子才对,可惜了……”
若靠才华考取仕途基本无用,毕竟他身份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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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被荣国公不喜,竟还能有如今的心态,他可不信他是什么良善之人。
想到这里,太子轻笑一声,将手中的酒水一饮而尽。
-
荣国公府。
祁连夏一回到院里就看见坐在蹲在屋门口台阶上的单为,他嘴里叼着根竹签,隐隐散发出肉香。
他盯着他手里提的一堆吃食,调侃道:“哟,这可不得练个把月把吃上的肉给减下去。”
祁连夏瞅他一眼,拿了个龙须酥塞他嘴里,不想听他说话。
嘴里不断喷出白粉的单为翻了个白眼:“……”
-
过完年,日子过得飞快,眨眼半月已过。
乔三七假期分毫没落下学业,除此之外,她还常常泡在乔菖蒲和乔扁豆医馆里,继续深耕家族医学。
这天,刚打理完药田的乔三七拿上睡衣去房里洗漱,裤脚都粘上了泥巴,她现在恨不得冲个半小时澡。
温热的水打在身上,乔三七简单冲洗一遍后迈进盛满水的浴缸里泡着,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真舒服啊……”
乔三七捶了捶酸软的胳膊,想起自己给整片药田松好土就觉得自己可真厉害,她轻哼着不成调的歌,把水面上的泡泡捧起往身上抹。
祁连夏捧着本书册坐在案前,他每晚睡前都会看看书,算是助眠。
只是今天有点特殊。
祁连夏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总觉得刚才像被人碰了一下。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此刻胸膛的触感无比真实。
三七在做什么?
乔三七哼着歌把泡泡在身上抹开,浴室内热气氤氲,忽然,她听见祁单的声音。
“三七……”
乔三七抹泡泡的动作顿住:“怎么了?”
“你……在沐浴?”
“你怎么知道我……”乔三七疑惑,下一秒,她的表情变得僵硬:“啊——”
祁连夏被她这一声吓得一抖,他连忙说:“对不起……”
乔三七的话同样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什么就共感了,我也没叫你名字啊。”
“……”
两人谁也没再说话,乔三七扯过浴巾把自己包起,也顾不上身上还有泡泡,把浴室内的暖气调到最大。
她看了眼洗漱台,干脆趁这个时间给自己敷张面膜。
冰凉的面膜敷在脸上,祁连夏立刻就感觉到了,他迟疑地问:“三七,你在做什么?”
“敷面膜啊,”乔三七把面膜纸扔进垃圾桶,手指一点点滑过脸颊,把面膜完整贴合自己的脸,“反正我也没事儿做,干脆敷个面膜。”
“哦……”
虽然不清楚面膜是什么东西,但既然是涂在脸上的,应当是女子涂的霜之类的吧。
祁连夏看了眼手里的书册,过去看得津津有味的兵法此刻愣是看不出去一个字。脸上的触感隐隐约约,一会儿是眼角,一会儿是额头,一会儿又到了唇边……
祁连夏,你不能再想了。
他摇了摇头,想把脑子里不合时宜的一切都甩掉。
手里的兵法也被他一把仍桌案上。
等到共感消失的时候,每一秒都很难熬,这倒不是有多难受,只是觉得,每一秒都过得很慢很慢。
直到面膜揭下,再也听不见一点祁单那边的声音,感受不到一丝他的呼吸时,乔三七才放心的脱下浴衣,继续洗漱。
-
另一边,早已没了看书心思的祁连夏已经简单收拾好躺在床榻上。
床头的莲花灯的灯芯早已燃尽,祁连夏又放了只新的蜡烛,但他并不点,每天睡前,光是看着这盏莲花灯,他就能睡个好梦。
他一手枕着头,一手放在被子上,即使被子只盖到腹部,他仍觉得浑身越来越热。
辗转反侧多时,仍旧睡不着。
他又看了眼莲花灯。
共感仿佛还没消失,之前的触感仿佛还留在身上。
三七她现在睡着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