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两辆骡车在晨雾里驶出村口。
车上比原先多了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不点——赵煜窝在若若怀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田野,小手攥着若若的衣领,嘴里咿咿呀呀地自言自语。
赵峰坐在车尾,晃着两条腿,腰间挂着木刀,嘴里念叨着“扬州有没有好吃的”。
赵林坐在他旁边,手里翻着经义册子,不时抬头看看官道两旁的冬景。
赵晓静乖乖地挨着赵林,看着远处麦田里刚冒出来的冬小麦嫩芽。
赵森坐在车头,脊背挺得笔直,铁桦木棍横放在膝上,目光透过晨雾看着前方的官道。
从青州到扬州,走了足足二十天。
越往南走,天气越暖,官道两旁的积雪渐渐变成了青绿的麦田,风里也不再是北方冬天那种刺骨的干冷,而是带着一股湿润的水气。
赵峰每天傍晚到了驿站第一件事就是找当地人打听扬州有什么好吃的,几天下来攒了一肚子菜名。
赵林每天到了驿站先安顿好赵晓静,然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温习功课,若若查他功课的时候发现他把沿途看到的药材都记了下来,连驿站院子里长的几株车前草都没放过。
赵森每天到了驿站先把骡车检查一遍,轭头松不松、蹄铁紧不紧、车轴要不要上油,然后跟着梁石在驿站院子里练功,父子俩的棍法越来越有默契。
赵煜第一次出远门,什么都新鲜,在驿站的大通铺上爬来爬去,咯咯笑个不停。晚上若若把他哄睡了,他就攥着她的手指不肯松,小脸埋在娘的掌心里,睡得香甜。
若若就在夜里,偷偷把赵煜放进空间,让他在里面睡的更舒服。
第二十天下午,车队终于驶进了扬州城。
扬州城的热闹跟京城完全不同——京城是天子脚下,威严气派,街道宽阔,行人步履匆匆;
扬州是运河明珠,街巷狭窄蜿蜒,石板路被南来北往的脚步磨得光滑发亮,空气里弥漫着水腥气和茶香,运河上的船笛声和岸上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整座城像一口永远沸腾的锅。
赵峰把脑袋探出车帘外,眼睛都不够使了,嘴里惊叹一声接一声,被赵林拽回来好几次差点撞上路边的招牌。
赵晓静也探着脑袋往外看,忽然指着一座拱桥喊了一声“娘你看那个桥像彩虹”,若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正是那座横跨在瘦西湖上的大虹桥,桥身倒映在水面上,弯弯的像一道彩虹。
梁石提前做了功课,从青州出发前就把扬州城的布局摸了个透。
他不知从哪弄来一张扬州城的详细地图,上面连哪条巷子通哪条河都标得清清楚楚。
赶着骡车穿过扬州城的东关街,在一家名叫“运河客栈”的旅店门口停下来。客栈不大,但临着运河,后门出去就是码头,前门正对着扬州最热闹的东关大街,既方便打听消息,又方便进出。
安顿好之后,若若把孩子们叫到一起。
赵煜在客栈的床上爬来爬去,赵峰趴在窗口看着运河上的船帆,赵林坐在桌边翻他的药方册子,赵晓静挨着若若坐着,赵森抱着铁桦木棍站在门边。
“到了扬州,一切听梁石叔的安排。峰儿不许擅自离队去买吃的,林儿要跟着梁石叔别走散了,晓静跟着哥哥们不许乱跑,森儿你是大哥,帮我看着弟弟妹妹。”
若若挨个嘱咐了一遍,最后加了一句,“我跟你们爹出去办点事,晚些回来。”
赵峰从窗口转过头,眼巴巴地问了句娘你们是不是去找狮子头。
赵林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他一脚。
赵森抬头看了若若一眼,说了句娘放心。
若若看着大儿子那副小大人的模样,心里又骄傲又酸涩,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满是赞许。
安顿好孩子们之后,若若和赵长风没有多歇。
梁石留在客栈守着孩子们,山根跟着两人出了门,沿着运河边的青石板路往扬州城西走去。
扬州城的热闹跟京城完全不同。
街巷狭窄蜿蜒,石板路被南来北往的脚步磨得光滑发亮,空气里弥漫着水腥气和茶香,运河上的船笛声和岸上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
若若却没有心思欣赏这些,她走得很快,赵长风走在她旁边,山根紧跟在后头。
三个人穿过东关街,拐进一条窄巷,在一间不起眼的茶楼前停下来。
崔喜来的人脉早已铺到了这里。
他托人给扬州一个叫孙老九的地头蛇递了话,孙老九在扬州码头上混了大半辈子,三教九流都熟,接了崔公公的信物之后早早就派人在城门口等着,一见若若和赵长风便迎上来拱手行礼。
他把三人领到茶楼雅间,关上门,压低声音把扬州私酒行的底细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扬州的私酒勾当,近半年来突然冒出一伙人,专偷名酒,转手高价卖给外地客商。这伙人的头头叫胡三刀——左脸颊有一道刀疤,从眼角拉到下巴,说是当年走镖时被人划的。这人脾气暴,出手狠,手底下养了七八个打手。”
孙老九喝了口茶,下意识往门外看了一眼,“他们盯上的都是市面上最紧俏的名酒——你们山河醉的年份酒在京城卖到十两银子一壶,到了扬州,他转手就敢开价二十两,甚至五十两。越是稀缺的年份,他卖得越贵,专门卖给那些有钱又爱面子的盐商。那些盐商花高价买了酒,摆在自家宴席上,宾客一问是哪来的,他们只说是京城特供的好酒,谁也不去追究来路——要的就是这个面子。”
若若和赵长风对视了一眼。
难怪这些酒一直没在京城露面——胡三刀根本没打算在京城销赃,他要的是把年份酒从京城弄到扬州,利用山河醉在京城的名气做文章,贴上“京城特供御宴同款”的名头,翻几倍卖给扬州的有钱盐商。
那些盐商花银子从不看价,只图一个稀罕,就算是明知来路不明的酒,也愿意出高价充门面。
“他还雇了人仿冒山河醉的包装,把年份酒混在仿冒品里,真真假假掺着卖。有的酒坛子直接换了个更花哨的瓷瓶,贴上‘山河醉御酒’的标签,卖给那些不懂行又好面子的暴发户,一坛敢要十两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