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老九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画了个圈,
“他们的作坊就藏在城西那片废弃的窑场里,专门用来换包装、仿冒标签。真年份酒直接高价出手,仿冒品就掺在真品里卖,买家根本分不出来。反正喝得起的人也不在乎那几两银子,有几个盐商明知自己买的是赃酒,反而觉得更稀罕——‘京城有人专门给我们弄来的’,说出去多有面子。”
若若又问那个姓吴的伙计查得怎么样了。
孙老九告诉她吴广也是扬州人,三个月前搭上了胡三刀的线被安插进赵家运输队当了内应,专门往扬州递送年份酒的运输情报——哪一批是几年陈酿、哪天运到京城、库房钥匙挂在哪里,全报给了胡三刀。腊月二十请假回扬州后一直躲在作坊里没再露面。
“狐狸尾巴终于踩住了。”若若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时碗底磕在桌面上轻轻响了一声,“今晚先探窑场,把证据摸清楚。明天一早去府衙调人,一网打尽。”
当晚深夜,运河的水面上泛着冷白的月光。若若、赵长风、山根和孙老九安排的一个向导无声地从河滩方向摸进了城西窑场。
窑场里堆满了碎陶片和空酒坛,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酒精味。
靠墙的砖窑里透出微弱的火光,里面有人声,几个男人在喝酒划拳,声音粗哑,夹杂着扬州方言的骂娘声。
若若无声地退到一堵废砖墙后面,从砖缝里往里看。
窑场最深处那间砖窑里,一个瘦高个正坐在木箱上数银子,正是胡三刀。
他旁边蹲着几个打手,地上堆着几十坛准备出手的酒——靠墙角那几排是还没来得及出手的年份酒,坛底的山河醉标记完好无损,坛口封着原装的红布。
中间那几排是已经换过包装的酒,有的装进了仿冒的江南老窖坛子里,有的换上了更花哨的瓷瓶,瓶身上贴着一个粗制滥造的烫金“御”字。
桌上摊着一本账本,封皮上沾着酒渍,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每坛酒的出手价——三年陈酿山河醉,五十两一坛;两年陈酿,三十八两一坛;仿冒的“御酒”,十两一坛。
“证据确凿了。”若若压低声音,“明天一早拿人。”
第二天一早,周安带着十名捕快从正面的窄巷冲进窑场,山根带着孙老九的几个弟兄从河滩堵住了后路。
胡三刀正蹲在砖窑里跟几个打手分赃银子,听见外面喊“官差”拔腿就往河边跑,被山根一棍子扫在腿弯上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几个打手有的想抄家伙,被周安带来的捕快一一按在地上。
吴广缩在角落里抱着脑袋抖得跟筛糠似的,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不关我的事——是胡三刀逼我的”。
若若走进砖窑时,胡三刀正被山根按在地上。他挣扎着抬起头,借着火光看清了若若的脸,瞳孔猛地收缩,嘴里骂了一声脏话。
若若没有急着审他,而是先走到桌前拿起那本账本翻了翻——每一页都记得清清楚楚,哪一坛是几年陈酿、卖给哪个盐商、卖了多少银子。
账本里还夹着几张盐商的名帖,上面写着“恭候胡三爷送货”“下次有年份酒直接找我,价格好商量”。人赃俱获,连买家都替她记好了。
“三年的山河醉,你在京城酒坊偷了十八坛。转手卖给了扬州盐商,五十两银子一坛。两年陈酿的山河醉,你卖了三十八两一坛。”
若若合上账本,低头看着被按在地上的胡三刀,“你在京城踩点,在临清接货,在扬州销赃——每一步我都追到了,每一笔证据都在我手里。胡三刀,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胡三刀盯着那本账本,又看了看墙角那些还没来得及出手的年份酒,脸上那道刀疤在火光里抽搐了两下,忽然把头往地上一磕,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认栽。”
天亮之后,扬州府通判刘大人升堂审案。
若若把从京城酒坊带出来的碎陶片、从窑场搜出来的账本和盐商名帖、吴广和胡三刀的供状,一样一样呈上公堂。
胡三刀跪在堂下,对所有罪行供认不讳——踩点、偷钥匙、撬门锁、盗酒、高价销赃给扬州盐商,一条一条全认了。
刘通判当堂宣判:胡三刀为首犯,杖八十,流放三千里,家产充公,其名下盐商买家名单移交扬州府追缴赃银;吴广为内应,杖四十,徒五年;其余打手各杖四十,徒三年。宋老六则由通州码头押回扬州另案审理。
追回的赃款赃物——包括那十八坛还没来得及出手的年份酒——由若若当场清点,物归原主。
从府衙出来,若若站在扬州城的运河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河面上的薄冰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一阵风吹过来,带着南国初春特有的湿润气息。
她怀里抱着那本账本——账本里那些盐商的名帖,她没打算就此放过。等回了京城,她要把这些名帖交给崔公公,让他以宫里的名义给这些盐商递句话:
山河醉的年份酒,以后想买,直接找赵家。偷来的,买不得。
回到客栈,赵峰正趴在窗台上逗赵煜玩,赵林坐在桌边翻药方册子,赵晓静趴在桌上画运河上的大船,赵森抱着铁桦木棍靠在门边。
“狮子头。”若若靠在门框上,笑着看着一屋子的人。
赵峰猛地转过头,眼睛都亮了。
赵煜咯咯笑着朝她伸出小手,嘴里喊了一声“娘”。若若走过去把小家伙抱起来,在他脑门上亲了一口,转身对赵长风说:“去吃狮子头。顺便看看扬州的运河夜景。”
一家人沿着运河边的青石板路,朝着东关街最热闹的那家饭馆走去。
运河上的船灯星星点点地亮起来,晚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南国初春的暖意。
若若把手放进赵长风的掌心里,忽然觉得这一个多月追下来,狐狸抓住了,酒追回来了,招牌保住了,还顺藤摸瓜牵出了一串扬州盐商。这大概是这个春天最踏实的一个收尾了。